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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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些時候,尾隨的兵士尋到了我們。司馬熾追出來之前,命副將率領大軍先行回京,並約定在途中會合。在最近的驛站休息了一日之後,我們啟程趕往大軍的駐紮地安定郡。

回到平陽時,時已九月。靳準領著這支親信軍隊回營,我與司馬熾坐上另備的馬車,去往雲林館。

城內一派安靜,仿佛率軍平叛之事根本沒發生過。對於司馬熾,朝廷上下更是十分默契地只字未提。幾日之後,平叛之功記在了靳準的頭上。

這些,司馬熾都沒來得及知曉。因為回到雲林館後,他便一病不起。

大夫說,刀傷深可見骨,一直沒有妥善清理,加之一路長途跋涉疲累交加,發起了惡癥。他照著醫方下了重藥,能否保命、幾時能醒,就只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不顧阿錦的勸阻,每日守在他身邊。他若醒來,第一個見到的人會是我;他若醒不過來,送他最後一程的,也會是我。也許這不是他最想要的,可如今,他的選擇只剩我。他喜歡不喜歡,都只有我而已。

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

秦忠逃走之前對身邊人的耳語,我聽到了。他說:“回去稟報娘娘!”他是靳準的親信,跟著司馬熾出平陽之前,就已然受了“娘娘”滅口的命令。她煞費苦心引我同去,打算一箭雙雕。如今不但計劃落空,反而暴露了自己,必定不肯善罷甘休。

我寫了一封密信,托嚴守尋個可靠的人,送至禦史府。陳元達生性耿直迂腐,最容不得有違禮法的宮闈醜事,且與靳準不合已久,得了這制敵利器,一定會善加利用。

他傷成這樣,總要有人付些代價。上皇後娘娘,既然你不仁,就莫怪我不義了。

仿佛過年時在門前燃的竹仗,點上火,捂著耳朵跑出老遠,卻始終沒有聽到轟然一響。九月中,密信送出去已歷半月,沒有引起半點漣漪。皇城乃至整個平陽都沈浸在一片詭異的靜謐中,好似風雨將至時的陰雲密布,令人透不過氣。我緊著心,不斷地囑咐阿錦當心館中飲食,囑咐嚴守嚴加門禁戒備。司馬熾的藥食,更是從頭至尾不假他人之手。可他不僅沒有醒來的跡象,病癥反而日益加重。

九月二十二,時近霜降,草木荒落,露氣凝結成霜,而那日發生的事,正應了漫布天地間的蕭索之氣。

自晨起,藥食一律難進,臆癥反覆,身子時而酷熱難當,時而冰涼刺骨。傷口脹裂,呈紅紫色,化膿血。大夫說,那是瀕死之相了。

阿錦泣不成聲,嚴守站在她身邊,低頭不語。

“夫人,是否問稟聖上,國公的後事按何儀制?”

“什麽?”

嚴守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飄飄渺渺。

“國公的後事……”

“什麽後事?國公前事未了,哪來的後事?”

“前事?夫人……”

“他說過,會盡其所能保護我。如今我正處危難之中,他怎會食言?”

“不會的。一定還有,還有辦法的!”

我想讓阿錦將燈火掌亮一些,這樣他若徘徊在幽冥之中也能循著光亮回來。話還沒出口,身子被一陣目眩淹沒,我撐著榻沿站定,背過冰涼的手貼著額頭,拼命讓自己清醒一些。現在不是暈倒的時候,一定,一定還有什麽法子!

“我去找禦醫!”

灰朦朦的迷霧忽然開始向兩側匯攏,中間現出一縷明澄。

“禦醫院匯聚天下醫法,一定可以救他!”

大夫一楞,沈思一瞬後道:“醫道博大,老夫難免有未盡之處。若是能請來禦醫,興許真有什麽起死回生之法。”

“大夫,盡您之力為他續命,能續幾時?”

“至多,不過兩個時辰罷……”

片刻後,我駕著快馬在平陽中狂奔,自被棄時起,第一次嫌皇城太遠。途中遇上一撥巡夜士兵,我眼風一掃並未停留,扔下一塊“就醫”的木牌,遠遠將他們甩在身後。

在皇城門口下馬,我深吸一口氣。劉雲靜,為了他,你能做到何種程度?就算闖宮也在所不惜嗎?腦中話音未落,我已卯足力氣奔到了青漪門門前。有些時候,身體可以為你回答任何問題。

“什麽人!膽敢闖宮!”守門的禁軍兇神惡煞,祭出兵器攔住我的去路。

“我有急事!閃開!”

“可有辦事腰牌?沒有腰牌,任何人不得入宮!”

“是陛下!陛下找我有事!”我踮著腳往裏張望,皇宮近在眼前,急死宮外人。

“胡說!陛下宣召必有聖旨,聖旨何在?”

“口諭!口諭懂不懂?”

我無意與他們周旋,邊說邊往裏面沖撞。

“口諭總有通傳的公公,沒有人通傳,陛下會千裏傳音不成?”

“我……”

簡直不可理喻!

我正氣急敗壞之時,救星出現了!一旁一小隊禁軍巡邏而過,領隊的正是嚴守的哥哥,禁軍統領嚴信。

“嚴信!嚴信!”

“何人敢直呼統領名諱!”

遠遠地傳來斥責聲,幸好,巡邏隊停了下來。嚴信踱至跟前,皺著眉頭,上下打量我。

“你是何人?”

“我是會稽國夫人,嚴守在我府上供職。煩請幫我通傳,我要面聖。”

他略斂了臉色,道:“深更半夜陛下早已歇息。夫人有事明日再來吧!”

“明日就來不及了!你且幫我通傳,見不見陛下自有定奪。”

他有些猶疑,大概怕當真誤了急事,點點頭道:“夫人所傳何事?”

“就說……就說,‘雲靜想見你’”

劉雲靜,你真卑鄙。

嚴信領言下去,我站在城門口焦急地候著。缺了一口的明月逐漸西移,城中卻總不見來人。我心急如焚,這樣下去,禦醫請不到,恐怕連司馬熾最後一面也見不上了。就在我決定以蠻力再闖一次的當口,嚴信正對著青漪門緩緩走來。

“皇上口諭,宣夫人常春殿覲見。”

見字還沒聽清,我早已往常春殿跑出老遠。

“臣婦劉雲靜求見!”

我跪在常春殿前,恭謹地大聲道。

四周一片寂靜,夜風微寒,才想起出來時太急,忘了帶上披風。

半晌不見回應,我清了清嗓子,有些忐忑地又呼了一遍。

“臣婦劉雲靜求見天顏!”

殿內窸窣有聲,片刻後,終於聽見一聲不耐的“進來。”

我推門而入,幾乎是輕車熟路地往寢殿尋去,一邊居然還有些慶幸,他的寢殿我熟。

在寢殿正室的一扇羽紗屏風外,隱約可見裏頭幾個人影晃動。我驟然停住,覆跪下,輕道:“陛下……”

他似是嚇了一跳,道:“如此迅速,對朕的寢殿記憶猶新麽?”不用看也知道,此刻他臉上定掛著淫邪的笑意。

“臣婦多有冒犯,請陛下恕罪,實因事出緊急!”我正襟克禮,不茍言笑。

侍女移開屏風,入眼處床榻一片淩亂,玄明赤裸上身,只披著一件輕薄的白袍,正撐手饒有趣味地看著我。兩側各有一名美姬妾,皆是衣不附體,柔和的胴體若隱若現。其中一位有些眼熟,仿佛就是靳月光的妹妹,右皇後靳月華。

雙頰燒起了兩片火雲,我趕忙低下頭。荒淫無恥!忍不住心中暗罵。

“這麽急著見朕,可不像你。”

“臣婦請向陛下借禦醫一用。”沒時間同他廢話,我開門見山。

他輕笑,揮開了靳月華和另一名妃嬪。眼風中,前者暗含深意地看了看我,眼角是掩不住的風情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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