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規矩

關燈
天空蔚藍,不見一朵雲,殿前廣闊的漢白玉石大地,擁著朱紅宮墻,襯著金黃琉璃頂,艷麗如畫。

唯午門之前,赫然搭起一座黑鐵刑壇,壇正中立一根三丈高雕刻著刑天的黑晶石柱,柱子下緣灑了一層銅色粉末。

刑部尚書道:“刑天,辟邪之神,胸腹代首,手執銅器鎮火刑。”韓水釋然一笑:“原來如此。”

自攝政以來,先用一個十八歲的羽林統領退了閱天營屯在臨安城中的十幾萬軍馬,又擺一盤棋,化解了和尚書省之間十餘年的風雨恩怨。

朝野上下,權勢平衡,北境旱情得以賑濟,先帝喪葬得以順行,南靖之亂得以平定。

他做這些是為了輔佐雲翎,而他能做成這些,是因為有一個站在他身邊,願以江山相讓的男人。

此時,秋已盡,將將入冬。

齊林替韓水把肩上的衣袍攏緊,系住他領口的玄青綢帶:“一會兒要是受不住,我便先陪你回興文院。”韓水笑道:“瞧齊侯這話說的,燒的又不是我。”

齊林把人拉入懷中:“青顏。”韓水順從地依賴在溫暖的胸膛裏,面頰邊盡是柔軟衣絨。

他自然不能告訴齊林,若非今日燒的這死囚名為‘韓水’,他根本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或者,面都不會露。

號音響起,囚車自午門而入,一個面套黑布的人被刑官綁在黑晶石柱之上,赤足沾了銅粉。除此人,還有幾十個被認作韓黨的影衛,蒙著眼,跪在落刀的木枕前。

刑部尚書:“玄乙,時辰到了。”

同臺觀刑之人,除了韓水和齊林,還有幾個朝廷重臣,首當其沖便是林左丞和常尚書。

韓水推開齊林,低聲道:“且先下去坐,不然這麽多人看著,又要說你對我有情。”齊林:“齊侯本來就對玄乙公子有情,此事,天下皆知。”

韓水怔了一下:“放肆。”心裏又覺得無可辯駁。齊林:“我就在你旁邊,你別怕。”韓水擡起眉毛:“我何時怕過?”

火燒之時,百官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常明笑道:“全是勢利之徒,飲血而歡之徒。”林昀搖扇:“那是你自個兒。”

韓水便也放下架子,緊緊挨著齊林,輕聲道:“若爺當年不趕青顏走,這風景,青顏怕是終生難見。”

一個時辰後,火焰漸漸熄滅,刑壇之上,空留一具焦黑屍體。刑部尚書宣安民詔,罪臣韓水,天祺元年陽月十五受火刑而死,記為影部最後一任總旗。

風息,浪止。

回興文院之路,二人同車。車軲轆遠去那一片血水骨灰,再也聞不見腥氣。

韓水淡淡一笑:“齊林……”齊林:“怎麽了?”韓水:“其實,雨花閣鬧洞房之時,若你再堅持一句,我就會跟你走。”

齊林把他拖到自己懷裏,捂住他的嘴,道:“中書省今日收的折子,玄乙還沒閱罷?”韓水:“你不要繞開我的話。”齊林笑了笑:“我這兒謄抄了幾本,先念給你聽一聽可好?”二人又不說話了。

下車時,日光明媚,韓水握住齊林那只火熱的手,擡眸,莞爾一笑。齊林皺眉:“你沒事罷?”

韓水:“既然國事都已步入正軌,齊侯……每月能進宮陪我幾日麽?”問完,悔得臉紅。齊林:“你先回去,好好把奏折批了,朝堂上議論。”

一整日,韓水暈暈乎乎,先是看著自己被燒死,而後,心上人連個情話都不讓說,再後,中書省收到兩封奏折。

第一封,工部關於景恒殿修繕事宜,無甚不妥,第二封,禮部關於皇室宗親進宮請安的幾項提議,似乎也無甚不妥。

韓水懶悠悠地落筆批紅,不料這一筆,批出了雲夢國史之上絕無僅有的風流韻事——五進之制。

世人道,陰陽兩極,相克相生,愛因恨而生,恨因愛而生,閱天營軒轅將軍尚書省右丞平南侯齊林,一生二落三起,兵臨皇宮而不動皇位,是為忠直之臣,江山之臣。

然而,此人一生另有一些詬病,便是耽於男色,尤其,耽於皇父——玄乙公子。

前陣子,朝中有欲上位者二人,一個賢順,一個奸詐,同至左丞林昀府中,求其提點。

林昀苦想,玄乙公子坐龍椅並非一日兩日之事,自己還是早點學做好人為妙。

於是叫來二人,微微笑道:“求名,撰寫景恒殿修繕之方案,求功,寫一道奏疏,名曰五進制,包準平步青雲。”

一向與林昀有隙的齊侯,看完這封奏疏,都不禁連連誇讚:“措辭優雅,意蘊十足,雄絕古今而感人肺腑,爾等甚是貼心。”

桂月十六的景黎殿大朝,便從五進之制細則開議,議皇室宗親進宮請安的規矩。

韓水一如既往,坐在龍椅之上,戴著玄燕面具,道:“新帝登基以來,諸如南靖王等一批舊親沒去,是該重新編制皇室宗譜,重定禮儀。”

和風過殿,林、齊二人異口同聲:“甚好。”韓水楞了片刻,把臉上的面具扶正:“左丞先說。”

林昀道:“此奏疏乃禮部侍郎黃言所獻,述的是宗親進宮請安的規矩,初一進朝氣,初五進廣益,初十進合盛,十五進鼎泰,廿五進平安。”

黃言便是那奸詐之人:“雖說禮數不可廢,但過於鋪張勞碌亦不妥當,是故,臣等細定了名冊。”

小太監轉呈那厚厚一疊的冊簿,金年公公畢恭畢敬地遞上。韓水:“是為何意?”黃言笑道:“名冊裏的人,需按照五進之禮,進宮請安。”

論禮,韓水多少有些心虛,但是既然議及此處,還是要裝一個模樣:“黃侍郎辛苦。”黃言:“這也是林大人之意。”

韓水優雅地翻開冊簿。

其上只有兩字:齊林。

韓水笑了一聲,旁若無人地繼續往下翻,手有點兒顫:“這麽些人,都挺合適。”

黃言當堂揮袖,滿面紅光,聲音響亮:“初一進朝氣,朝飲木蘭之墜露,請那教先生註水墨,溫書而習氣;”

林昀一甩衣袍:“初五進廣益,廣敘圓珠之潤色,裁那四五寸仁事,雙足踏地而游園;”

黃言又朗聲應道:“初十進合盛,合點彩樓之元龍,聽那棉鈴歡脫響,猜音律滾小曲;”

……

史官提溜著一桿子筆,見朝堂上唯獨是常明在偷笑,湊過去問道:“這二位大人是用的哪本名作?下官怎麽聽著不太明白。”

常明不笑了,一本正經,悄聲道:“角先生、人事、緬鈴,你說是什麽?”那史官嚇得不輕,悶頭跑了回去,原來,竟都是些房中飛仙之術。

後來,黃言官拜禮部尚書,封爵三代,但,那是後話。此刻,韓水羞得鉆到龍案底下,顫巍巍問道:“爾等,爾等還有何議?”

那賢順之人,冷哼一聲。

齊林看不下去,總算站出來,扯過林昀的袖子:“左丞大人,過了,過了,往下還有別的國事。”

諸如,新修景恒殿、教化國周蠻夷、收地方鹽鐵稅銀、修東境雀神廟等事項,眾臣徐徐而議,議完已是中午。

金年公公一聲:“退朝。”殿中滿是細碎的後退腳步聲,夾雜一個又一個無知的嘆息。

“那二位大人方才所言是何意?”“慚愧,慚愧,在下沒聽明白。”“在下亦才疏學淺。”

人影散盡,燭火慢搖。

韓水一把將面具扔到齊林的懷裏:“你還我清白。”齊林一身鶴袍,英姿堂堂,笑道:“玄乙不讓臣擺江山舊賬,臣只能,徐徐圖之。”

韓水趴在龍案上,指尖輕點一段音律,眸中過雲煙。齊林:“玄乙在想什麽?”韓水:“你和林昀,到底怎麽回事。”

齊林靜了靜,道:“一開始我想殺他,後來見他願意幫陸庸,又見你想留他,所以忍了。再後來,南靖王欲鬧國喪,他不計前嫌,能顧大局,我便覺得……”

韓水嘆息。陰陽兩極,相克相生,朝堂之上這二人,一個愛之入骨,一個恨之入魂,怎不叫人愁斷腸。

韓水下階,走到齊林面前,望著他道:“林昀既然替閱天營保住了陸庸的官,那麽你工部修雀神廟時,就要分人家一杯羹。這是朝堂規矩。”

齊林笑了,目光暧昧:“原來你都懂。”午陽正盛,暖浪湧進大殿,吹得玄乙公子的長發散出陣陣清香。

韓水:“還不是怕你吃虧?我……”齊林忍不住又把他拉到懷裏,耳邊輕語:“玄乙公子還是自己小心,別吃本侯的虧。”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去看了《覆聯3》,好虐。

那些小黃句,想了我好久啊。

感謝小天使我愛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