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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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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平南侯府之時,天空刺破一道驚雷,雨傾盆。盡管有侍從打傘,韓水身上青衫還是濕了大半。齊三皺眉,仔細打量,卻無笑臉相迎。

人人皆知,影部奉上意,開春便要對齊侯爺出手。可誰又曾想,兩個互相扶持一路相親的人,如今會走到這個田地。

廊下,人丁來往頻頻,搬運大宗物件,又裝裹又捆紮,甚是雜亂。此時齊林正在和他人談論公事,韓水便由齊三領著,入側廳等候。

端起茶盞,才發現水是冰涼的,韓水沒飲,也不欲責問,卻見一眾丫鬟手提琉璃花燈,擁著彤色羅裙的一位女子徐徐而來。

“公主殿下。”韓水起身行禮,有些意外。雲瑤微微頷首,烏黑發髻上的金步搖跟著晃動。她的腹部已明顯隆起,行動不便,但韓水還是看出,她上了很細致的妝。

小廝們把暖烘烘的火盆擡進來,為客人烤衣衫。韓水卻之,問道:“大雨天搬上搬下,可是趕著去往何地?”

雲瑤面色驚恐,一雙杏眼中顫起水光,只答:“大人,到底發生了什麽……”韓水:“公主畢竟是皇室血脈,絕不會受此牽連。”

聞言,雲瑤雙腿一軟往地上跌,韓水出手相扶,二人拉扯之時,正被送客而出的齊林撞見。韓水眼疾,立刻認出其身旁走過的全是閱天營及州府官員。

齊林楞了一下,旋即笑道:“瑤兒,你先回去,不會有事的,放心。”他的笑,溫柔寬容,卻不是對著他。

隨後,書房,一時無話。房中藏劍斂弓,物件井然,與院外雜亂迥然不同。一柄金剛短劍,置於白澤銅獸架上,泛著寒光。

韓水心事重重,撫摸過冰冷的利器,手腕突然被齊林捏住了。他一顫,那手中如火般的灼熱,燒得他心口都在發燙。

齊林的語氣卻冷靜:“無論影部上不上青山奏,等齊三帶瑤兒去往尨山封地,閱天營隨時都能動手。青顏,我等你決定。”

窗外,風雨交加,電閃雷鳴,韓水跟著念了遍“瑤兒”,心酸一笑:“青山奏所列罪名,不涉謀逆,不涉通敵,按律法量刑,頂多是革去官職,思過三年。”

齊林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你究竟要何時才能明白……”韓水又補上一句:“等我贏回皇上信任,翎兒入主東宮,再想辦法覆你官職。”

齊林:“若我不肯呢?”

韓水:“求你了,爺。”

霎時,又一道驚雷,照得屋內亮如白晝,齊林揪過韓水胸前衣襟,似醉一笑,又猛地把他整個人摁在墻上。

短劍墜落,猙音如魘。韓水對上那雙星眸,不卑不亢:“別這樣看我,我會入戲。”

齊林莞爾,俯身湊近他的唇,僅留半寸誘惑,卻偏偏淺嘗輒止。韓水攥緊手心。

“你說你,”齊林一件一件剝下他身上被雨水淋濕的衣裳,直到看見他白皙的胸膛裸露在空氣中,微微顫著,“明明這麽想我,仍要逞強。”

韓水眸中騰起霧氣:“你答應我,不要反,千萬不要。”齊林緊緊掐住他,直到擰出血絲。

“疼……”不自禁溢出的輕哼,嚇了韓水一跳。他知齊林喜歡折磨他,卻不知他竟也渴望至斯。

暴雨飄窗,夜風嘯叫,混沌中,齊林把韓水抱到冰涼的桌案上,先是溫柔地吻他,然後毫不猶豫地罰了他。

命似水,魂若水,水無常勢,知變而圖道。喘息之聲被沙沙雨點淹沒,韓水緊緊抓著齊林,隨之律動,戲裏成活。

此地,縱情度欲浪春宵,此夜,萬家難眠驚風雨。

安祿候府,一人坐在魚池旁一塊青石之上,手握釣竿,冒雨垂綸。仆從在旁打傘,渾身濕透,而國舅爺氣定神清,滴水未沾。

亭下,有二人避雨,乃林昀及常明。林昀三品朝服加身,常明著學士青服。無人不清醒,無人不糊塗。

蕭煜自嘲道:“自從韓大人來這兒拋了兩桿子,老夫就再也沒釣到過魚。”林昀瞥了眼:“國舅爺,雨大,無魚。”

三人從釣魚言及魚生,魚湯,魚幹,避明日朝事唯恐不及,純粹是頂風看戲之姿態。

近段來,蕭國舅無爭心,倒常去大理寺獄,同老對手方大人下圍棋,林尚書規規矩矩料理國政,把尾巴藏好,把勢頭做足,常學士心系天下,為南地新政沖鋒在前,盡灑文人血墨。確實是各自為政。

然而明眼人皆知,自秋獵射虎事發,閱天營功高震主,早晚必為皇帝所鉗制。如此好戲,怎能不看?

“齊將軍這性子,任哪朝哪代都是過錯,可憐韓大人一片癡情。”蕭煜道,“不過,他聰明,懂得先發制人,爭主案之權。”

林昀搖著扇,苦笑道:“那日他把青山奏一亮,戶部各地上千道奏折,全給堵著了。”常明道:“這是要剝皮放血,以博帝信。”

蕭煜轉過頭,笑盈盈看著林昀:“林尚書,你這幕僚果然了得。”林昀道不敢。

蕭煜把釣竿一甩:“老夫替朝廷賣命已有二十餘年,遍觀手下門徒,唯你林昀,既有治國之才,又有冷血之腕,堪繼左丞之位。”林昀道不敢。

亭下風雲一變,看戲之人,全入戲中。蕭煜直起老邁的身子,倍感吃力,旁邊仆從急著去扶,卻一把被推開。

“小輩的翅膀是硬了,可老夫還不老。”蕭煜斥道:“老夫體健,用不著攙扶。”

林昀與常明相視而笑,連忙上前作揖:“還有幾個時辰便要上朝,國舅爺盹一會兒要緊,我等告退。”

二人不知,此時,屯於南北臺城的閱天營,亮起了幾百裏不熄燈火,而臨安城外,兵甲林立,雲安與蕭達率中臺軍埋伏於彩霜林郊,披雨而候,謹防有變。

奇的是,這一夜劍拔弩張,卻什麽都沒有發生。待到日光刺破峰巒,雲安收劍入鞘,嘆了句:“風雨平安度。”

翌日,開春大朝,景桓大殿盛景空前。如詩曰:百蠻奉遐贐,萬國朝未央,車軌同八表,書文混四方。

照往常,朝綱不變,帝曰何如,臣曰何如,一一過場便了。然而今日這朝堂,格外肅穆。影部一紙青山奏,通天蔽日。

若非在意名聲,雲冰早就把這滿堂的亂臣賊子拖下去全給斬了。可她哪能,她是明君,是堯舜,是天下萬民之母,只能做戲:“韓卿所奏,可有真憑實據?”

“臣通查三省六部,已有細目。”韓水扮盡奸邪,往身後一看,拉了個墊背,“戶部林昀處,亦有賬冊可尋。”

蕭煜立刻就回頭瞪了林昀一眼。林昀連忙推脫道:“茲事體大,容臣再回去細細考據一番。”

這只是開了個頭,隨後,殿前嘩然沸議,兵部及各軍府官員將領數十人,義憤填膺,一一出列爭執。

雲冰:“齊將軍有何話說?”齊林:“臣無罪。”雲冰:“那難道韓大人是信口開河?”

齊林:“昔年,方拓就是站在韓大人的位置上,彈劾閱天營眾部,排除異己。如今陛下若要再看一遍,臣無話可說,公道在人心。”

韓水咬了咬牙:“閱天營自恃功高,目無王法,罪不可赦。”雲冰:“罪當如何?”韓水一字一頓:“當斬。”

景桓殿內,滿堂肅聲,連殿外雨水順屋檐滴落的動靜都清晰可聞。唯有一人,顫顫巍巍站了出來,霜白胡須之上灑落淚珠。雲冰一笑:“南老?”

南正眸中噙淚,手裏笏板“哐”落在了黑晶石地面上。“韓大人?!”他戳著韓水的鼻梁,氣息都在顫,“你這是效法紫珺、翌陽之流,陷害忠良,為禍朝綱!”

韓水不惱,反倒欣然笑道:“沒記錯的話,南老曾是齊將軍的內兄罷?南老把我比作紫珺、翌陽,敢問,您自個兒是什麽……”

“大人且慢。”齊林突然插進一句話,語氣冰冷,冷到讓韓水手心一緊,錯以為他要當堂造反:“沖我來可以,別亂咬人。”

這個“咬”字,意味深遠,雲冰客氣地笑了笑:“南老,您說,別理他們。”南正拾起笏板,視死如歸:“陛下若錯殺齊將軍,便是千古昏君!”

旨還未下,已成昏君。雲冰咽下一口水,掐緊掌心:“齊家世代忠良,縱使犯了過錯,亦當酌情量刑。大理寺卿,你來說,齊將軍該當何罪?”

寺卿道:“革去官職,思過三年。”雲冰:“韓卿認為妥否?”韓水揮袖一禮:“陛下宅心仁厚,臣無異議。”

此刻,群臣的目光全都匯聚在一人身上。齊林挺直脊梁,定定地看著龍椅,道:“臣雖革職,然閱天營不可一日無將。”

兵部及地方軍府齊諫:“安南軍晉瑜,能擔此任,望陛下早做決斷。”明君難斷,佞臣難活,唯有忠良自芬芳。

天凊七年,開春大朝,影部一紙青山奏,彈劾兵部尚書暨閱天營軒轅將軍齊林,削其官職,去其兵權。月內,影部接連裁撤包括靈光壇在內八百餘名臣工,震顫朝野,天下沸議。

總旗韓水,以莫須有之罪名,陷害忠良,終於繼承先輩衣缽,在那本厚重的《影史》裏留下了一抹駭人烏痕。

作者有話要說:

青山

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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