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風寒

關燈
臘月二十,常朝,五品以上官員皆肅然列於景桓大殿之上。齊林一句不娶親,襟懷磊落,女帝的掌心掐出幾道血痕來,面上卻是微微一笑。

朝堂上素來風刀霜劍,齊林卻浪漫得風花雪月,接著又跟了一句:“臣敢請影部總旗韓水大人隨臣一同出征北境。”

聽完,韓水魂都要出竅了,連滾帶爬就跪在了禦前:“陛下,齊將軍他不是這個意思,他……”齊林道:“韓大人,齊某就是這個意思。”韓水咬了咬牙,回頭喝道:“齊林,你混賬!”

雲冰看呆,群臣亦看呆。殿裏悶熱,金年吩咐小太監把閣窗都通開。霎時,冷風灌入,擾得厚重的絳紫紋龍幔左右搖晃,似有銀鈴輕響。

韓水強忍不適,秉笏板道:“為臣者,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齊將軍之意,乃是先平狄戎,再慮婚事,望陛下明察。”蕭煜笑著解圍道:“陛下息怒,齊將軍本是一片拳拳報國之心,應當容諒。”

江山大業,雲冰心中有數,也自知分寸,可她就是半天沒有答話。

楚容道:“那方才說要韓大人同去是什麽意思?”韓水道:“臣在影部,怎麽可能同去,齊將軍是一時語快。”

楚容道:“得看齊將軍自己怎麽說了。”齊林望了望韓水,躬身一禮:“齊某語失,望陛下恕罪。”

雲冰慢悠悠飲一口茶,下了皇椅,走到韓水面前,親自扶人起來,關切道:“韓卿這手怎麽燙得這麽厲害?”

韓水道:“臣無甚要緊,謝陛下。”雲冰溫情一笑:“難為韓卿了。”權術本為江山,不為兒女意氣。

回座時,階前十八排燭火隨龍袍舞動,雲冰眸中映著朝陽之光亮:“北境狄戎一日不除,後方一日不寧。雲夢不和親,不割地,齊將軍此請,朕準奏。”

齊將軍引以為豪壯的一樁美事,便是頂著龍顏盛怒,邀韓大人同往北境。可是散了朝,韓大人病在床上,再也不理齊將軍了。

吹了冷風,韓水燒得更厲害,額頭燙到能熟雞蛋,手心裏卻半點汗絲兒也沒有。藥服下了,三床棉被壓著,浸水絲巾敷了一塊又一塊,才剛剛能穩下氣脈。

影部不容女色,幾個大旗影又公事纏身,到了夜裏才有片刻空閑,無奈,蘇木只好請碧樹住進影閣來照看韓水。

三日,整整燒完三盤洛神香,韓大人的病勢丁點不見起色,那張憔悴容顏,幾乎要同額頭上素白絲巾化為一片。

床邊,放著白煙滾滾一木桶,碧樹搓洗白紗,給韓水擦洗身子,手都在抖。哪裏是一具活體,明明就是蓮花座上冰冷的玉雕。

屋外突然傳來幾聲犬吠,碧樹醒了醒神,探出窗去,聽幾個小旗訓斥道:“這畜生,餵了幾天好的,連冬青大哥都不認識了。”

冬青請了七日休浴,攜著行李就闖進來,搶走了熱桶中的紗布:“我來。”碧樹抹了抹糊滿霧氣的眼睛:“您就是冬青大人?”

冬青點了點頭,滿門心思都撲在韓水身上。他的動作雖談不上細致,但有著習武之人特有的幹脆利落,至少沒有讓病人受凍太久。

碧樹道:“韓大人提起過您。”冬青頓了一頓,沒有回話。碧樹心思細膩,背過身去,燙起紫砂藥壺來:“他心裏一直是知道的,只是……”

床榻上,韓水輕輕咳了咳,胡亂撲騰著。冬青回過神,趕緊給他攏上棉被,捉過那只慘白的手,往棉被裏塞。韓水夢中呢喃,喚了一聲“齊林”,冬青手上一僵,面上神色依舊深沈如青山。

藥香因滾水的沖燙而飄散開來,暈染一室,碧樹端過紫砂壺,輕輕放於文火之上煎煮。冬青問:“大人病成這樣,齊將軍知情否,為何不來看他?”碧樹嘆了口氣:“閱天營開春就要北征狄戎,齊將軍不得空。”

雲夢軍制,分兵部與閱天營兩部,司職有不同。兵部領府軍十二衛和東宮六率,轄制地方軍政。閱天營統南北中三臺軍,為國之重器,不卸甲,不輪耕,非大仗不出動。

齊林古畔一戰成名,如今身兼兵部尚書和閱天營主將,集舉國軍權於一身,顧天下事尚可,顧兒女情難。此番出征,從北臺發兵,提前一月奔赴北臺城備戰,距皇城八十裏遠。

是日,幾位將軍披甲戴胄,自軍帳前踱步而來。欽賜銀龍甲,為軒轅齊林;玉帶白澤獸,為赤霄晉瑜,再往下,青銅孰湖袍,分別號含光、承影、宵練三將。

巡視之時,齊林與眾將悉數盤點邊境三州布防之輕重,分析狄族戰力之優劣,而後探討軍械、糧草、地勢、諜報,上至中軍帳,下至百夫長,事無巨細。

一陣北風呼嘯而過,晉瑜拍了拍身上雪,凝眉道:“雪林裏,什麽聲音?”眾將側身,果然聽見有咿咿呀呀的哭嚎之音,再仔細些,更像一段戲曲。

幾個侍衛搜遍林間,帶出個凍得發紫的孱弱人兒來,齊林望著,眉間一皺:“不是讓你別侍候了麽。”夕霧緊緊抱著一把琵琶,渾身哆嗦,死不松手。

齊林道:“也罷,營裏得留個人,照顧韓大人。”夕霧癡癡一笑,緊緊跟在眾人後面,半步不離。晉瑜無甚所謂,正要接著談軍務,突然腦袋一轟,抓過齊林問道:“韓大人?”

齊林笑了笑:“待他的病好些了,我就把他接過來。”旁人戲言道:“可惜蕭達將軍留守皇城,不然他肯定會說,韓大人送的棉衣,耐穿又暖和,得多要幾件。”晉瑜悶悶的,沒說話。

天寒地凍,溝渠裏淌過的熱水,不一時便凍成了冰花。待巡查完各營各部,齊林親自到馬廄裏給心愛的坐騎餵草料,剛巧,馬兒的名字,就叫冰花。

齊林一根一根地餵著草,笑道:“別躲了,有什麽話直說。”晉瑜只好從墻後走出來,尷尬道:“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用皇帝名諱胡亂取馬的名字。”齊林一轉頭:“冰花兒~”晉瑜狠狠踩了他一腳。

齊林:“又怎麽了?”晉瑜:“你心裏清楚。”齊林:“我不太清楚。”晉瑜冷言道:“你是要把他接過來,還是騙過來,還是……綁過來?”齊林一轉頭:“冰花兒~”

冰花懶洋洋地嚼著青草,而晉瑜的神色卻突然變得晦暗不明:“時候未到,你要是當真為他著想,就先娶下公主,換南國三百裏封地。”齊林道:“好。”

晉瑜年長幾歲,一談起江山大業,總是能擺出一副教訓人的姿態:“他權勢正盛,又還年輕,你若是急著把一切都挑明,非但得不到他的心,還會讓他覺得,你不過是在利用他。”

齊林:“那又如何?”晉瑜搖了搖頭:“那樣的話,閱天營數年的心血便會付之東流。”齊林握著草料的手,微微一緊:“晉兄,此次不成,我自當以大業為重。”晉瑜見這般神態,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風寒平安度,陽春融雪路,最是梅花料峭時,庭院裏一朵晚冬雪菊,盛開了。冬青在庭院裏打井水沖完臉,回房,見碧樹扶韓水坐在床邊,那枯槁面容上已有了一兩分血色。

韓水輕聲道謝,冬青只默默點了點頭。碧樹打趣道:“跟塊石頭一樣。”

兩日後,韓水病勢好轉,碧樹陪他在影閣裏散步。步至堂前,韓水指了指那徑長三米的大鼓,問道:“何故把鼓槌置於架頂上?這樣誰能敲得了。”

碧樹偷偷一笑:“來探望你的人太多,田老旗舌頭都要回斷了,這才行此下策。”

韓水道:“都有哪些人來過?”碧樹掰著指頭算了算:“蕭國舅,林大人,於大人……”韓水笑了笑:“齊將軍他,何時出征?”碧樹不知。

在齊將軍帶領之下,整個閱天營的人辦事,都是神出鬼沒,不循規矩,張揚得很。中午時分,安靜了一周的影部堂鼓,突然轟隆隆響起來。

幾個小影衛出門喝道:“鼓槌都夠不著,瞎敲什麽,不懂規矩是不是?”來將道:“我等乃閱天營齊將軍部下,靈光壇裏亦有任職。”

見到韓水,該將稟明來意,出征前齊將軍想在北郊鳳來亭擺酒祭軍,特請影部幾位大人到場合祭。韓水心一跳:“此事,陛下怎麽說?”該將回道:“閱天營已奏,靈光壇已奏,中書門下都已過省批紅。”韓水道:“好。”

北郊鳳來亭鄰近北臺城,距臨安少說也有兩個時辰,韓水實在是念得緊,官憑公文都沒有帶就出發了。

天黑成一團烏墨,不見星月,田老旗持劍緊跟在韓水後面,勸慰道:“大人大病初愈,慢些,誤不了事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韓大人沒有帶公文和官憑喲,大概或許會被當成黑戶抓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