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亂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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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風刮過面龐,如刀如劍。身下那匹馬,突然嘶叫一聲,揚蹄騰空,險些把韓水掀翻。田胥眼疾手快,馳上前一把揪過韁繩,嘴裏“籲籲”地喝著,方才穩住驚嚇。

整支隊伍三十個人,全部停了下來。田老旗拔起地上的青草,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廿二香,驚馬,鄉野小孩經常玩的把戲,韓水略有耳聞。他望向前路,拉過韁繩,命道:“繼續趕路罷。”田老旗回頭,吐了口唾沫。

不想,剛轉過陰坤山,眾人全陷進蒙蒙大霧之中。韓水眼皮直跳,卻因眾人聲音隔得不遠,沒有張口喊人。直到,眼前撲下一個麻袋,把他緊緊悶住……

天亮時,田老旗和蘇木趕到鳳來亭,北臺軍已經出征,齊將軍留凡煙傳話道:“軍期如山不可改,未見君面長相勉。”

景蘭嚇得面如土色:“這豈不是,死無對證了。”

蘇木果斷:“你去查陰坤山,我回臨安城報信。”田胥點頭,補充了一句:“不必驚動聖駕,先去找冬青大哥,他在刑部能幫上忙。”蘇木:“不錯,一找冬青,二找雨花閣葉管司。”

未果,消息是鎮住了,可是人替換不了。照田老旗的說法,皇城裏再也找不出個和韓大人一樣俊秀飄逸不染塵的美男子。

常朝輟朝,女帝視而不見;朔朝輟朝,女帝一笑了之;及至後來,女帝擡頭望了望空無一人的大殿,問道:“今日不是和影部有個小朝麽?朕的朝臣們呢?!”

金年汗顏道:“陛下,韓大人為齊將軍踐行……”女帝:“北臺城距臨安就兩個時辰,他踐行了半個月?!”

當日,中書令楚容被急召入宮,一刻都沒有多等,卻見雲冰於芙蓉樹下自弈,行雲流水地落著玉子。楚容舒了口氣:“陛下棋藝,堪比太公之精湛。”雲冰回眸,笑了笑,從懷裏掏出一卷棋譜:“朕這叫,擺譜。”

看來正事躲不過,楚容眉間一皺:“陛下知道,影部的奏折素來是不過三省六部的,況且,自方黨覆滅後,中書省只執掌文事。”雲冰背過身去,一聲嘆息。

楚容吸口氣道:“臣失職。”雲冰龍袖一揮,在棋盤上按住白子,似是自語道:“影閣用人馭人的本事,楚卿見識了罷?平日裏安安靜靜,可一到緊要關頭,當家的不在都照樣壓得住三省六部。”楚容不發一言,挨完教訓便恭謹退下。

清風徐來,搖粉色芙蓉葉滿庭,雲冰扔了顆黑子給金年,讓這發已斑白的老太監陪她擺完棋局。棋譜是楚老先生留的,放了已有十年。

雲冰笑道:“公公,你看朕這朝堂,全是一幫亂臣賊子。”金年手一抖,棋子落地。金年又連忙彎腰去拾,奈何那圓不溜秋的棋子越滾越遠,怎麽也追不上。旁邊的宮女太監個個捂著嘴,偷偷樂著。

酉時,雲冰擺駕回寢殿,棋局之上,空留一條待殺的長龍。金年擦了擦汗,喚來一個幹兒子:“速速去知會冬青和田胥,說陛下不追究韓大人,讓他們從實上奏,莫自作聰明。”

幹兒子道:“幹爹,我怎麽覺著,陛下的意思是讓楚大人傳這話。”金年老眼一瞇,又準又快地撿起了方才那枚棋子,嘆氣道:“你記著,楚大人是陛下想留到最後的人,陛下絕不會讓他卷進任何權力旋渦之中。”

北川道的山,如同畫上墨痕,連綿成一片黛藍,綴著蒼雲。平原大道上,軍甲粼粼,隊伍若勁蛇一般蜿蜒前行。

糧車上的麻袋,動了一下。小兵抹了抹眼,親眼看見這麻袋又動了一下。他眼疾手快,掄起手中棍棒,狠狠一敲。“啊”麻袋跳起來,慘叫了一聲。

緊接著,麻袋打開了,韓水顧不上周圍驚詫的目光,猛地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純粹地笑了:“剛才那一棍,好疼。”小兵不客氣地把人揪出來,搜遍全身,竟一樣官憑文書都沒有。

韓水用手去遮擋刺眼日光,糊裏糊塗地問道:“此為何處?汝為何人?”小兵撐起腰,理直氣壯:“我還沒問你是哪個旮旯的呢!”

於是,昨夜所有的陰沈記憶,此刻全部湧了回來。韓水環視四周,臉一陰:“帶我去見齊林。”小兵道:“你是誰?”韓水咬了咬牙:“我是敵方奸細,專來刺殺齊林。”

為防惰怠,閱天營編制三月小換,一年大換,逢田耕節令,常要同地方府軍混編,各軍各部,如同串珠一般服從輪回調配,北臺軍亦不例外。

這就意味著,除了中軍幾位大將,眼下這茫茫五裏路上,無幾人識得他這朝廷重臣。

韓水順理成章地被賭了嘴,再然後,被五花大綁,黑布罩頭,塞進了一輛馬車。車上顛簸,胃裏又翻江倒海,很是難受,可韓水拼命踢著扭著,無人理會。

入夜,外頭人聲嘈雜,士兵來回巡邏的腳步縈繞在耳邊。車身突然一晃,有個人登了上來,伴隨著一陣熟悉的軍酒氣息。韓水悶悶地哼一聲,頭上的布罩終於被取下了。

月色透過軒窗,融進齊林含著笑意的星眸中:“我說過要帶你一起出征,決不食言。”接著,齊林抱過韓水,慢條斯理地取下了那團被津液浸濕的麻布:“忘了你還嘴裏還塞著這個。”

幾絲黏稠的涎水,晶瑩細潤,此刻就掛在唇邊,韓水急著要抹掉這些痕跡,卻無奈手腳仍被束縛著,動彈不得。齊林笑了笑:“來,爺幫你擦擦。”語罷,俯身給了一個深情的吻。

被虐待了整天的唇舌,原本酸得發麻,此刻卻酥得甜軟,韓水嗚咽一聲,掙開了。齊林道:“難受?”韓水撇過臉:“現在還來得及,送我回去。別鬧。”

齊林解著繩結的那雙手,停住不動了:“我不是玩笑,這次我不會放你走。”韓水面上漸攏冰寒:“你要天下大亂不成?”齊林道:“就幾個月,亂不了的。”

韓水一急,嗆了口水,死命掙紮著,臉都咳青了:“齊林,你……”齊林把他攬入懷中:“我混賬,別說了。”韓水道:“你這是,劫持朝廷命官,滿門抄斬之罪。”

齊林戲謔一笑:“南邊五國尚在,皇上還得留著閱天營替她打江山,我就是把你活埋了,也不至於鬧出滿門抄斬來。我只想讓你知道,讓陛下嫁公主之人,正是你的僚友林昀。虧你還替他守著銀州的秘密,瞞了我這麽多年。”

韓水失了神:“你……你早就知道?”齊林道:“四年前,我曾拉著一輛菜車,日日守在影部門口,想接你回府,可你不願意,你想要江山。這回,我就讓你仔細瞧一瞧雲夢的江山,再等你做一個決定,好麽?”

韓水顫了一下,頓覺後脊冰涼:“齊林,你放我回去。”緊接著,那團麻布又被齊林塞回了他的嘴裏:“青顏,這幾個月,好好瞧,好好看,哪裏都不要想去。”

五更天時,軍號奏響,齊將軍拍拍屁股,從馬車上大搖大擺地走出來,對幾個貼身的侍衛道:“把這人看好了,白天隨中軍同行,晚上送我帳中來。”

侍衛:“這不是韓大人麽?”齊林笑了笑:“你說什麽?”侍衛挺起胸膛,正色道:“屬下遵命。”

令月,北境尚一片荒蕪,臨安的迎春花已盛放滿城郭,笑誚眾芳遲。碧樹閑來無事,常至雨花閣幫忙侍弄花草,卻見澤霏小管司忙上忙下,招呼得不亦熱乎。

有一句沒一句地,碧樹凝眉聽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搶過了澤霏手中亮蹭蹭的酒杯。他性子平和,不愛爭虛榮,也不愛湊熱鬧,只是自韓水出事以來,澤霏的態度實在讓他有些看不慣。

澤霏靠在屏風上,背對閣下七八桌花宴,半醉一笑:“小祖宗,他可是跳了錦江還能活命的人,瞎操心什麽?”碧樹道:“雨花閣勸生不勸死,留恩不絕情。”

春光過隙,紙醉金迷,澤霏恣意用衣袖把嘴角酒痕一擦,笑了:“可是人家早就不是雨花閣裏的人了,人家是影部總旗,是禦前一品紅臣,你怎麽就不明白呢?人家和我們,不是一路人。”

碧樹一怔,手中酒杯滑落,碎在了地上。澤霏戲謔哼了一聲,輕巧地轉過屏風,奔赴千家花酒萬家宴而去。

昨夜,同是鶯羽屏風前,同樣一盞金英翠萼青瓷杯,應聲而碎。碎在澤霏的手裏。林昀用羽扇擡起他的臉,淺笑道:“有朝一日,林某定要讓你堂堂正正地,做一回爺。”

作者有話要說:

漫長的互相駕馭互相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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