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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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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五,夜晴朗,月正圓。楚容自南門入宮,在禦書房前等候已將近一個時辰。每回奉詔入宮,他都來得奇早。

不巧的是,女帝政務繁忙,心上之思慮如錦江流水,從不因什麽人等得久了,就早宣一刻。如此,金年很是為難,只好回回都在殿外陪著各位大人說話。

寒暄起家長裏短,金年關切道:“楚大人為國日夜操勞,既要總理各處奏折,又要草擬旨意文書,再加上還要管著書院裏那些個文事,著實不易。”楚容道:“公公年事已高,還要伺候陛下,照應皇宮,才是真辛苦。”

楚容從不涉朝堂之爭,安於筆桿子俸祿,勤勤懇懇。金年八面玲瓏,到處都笑嘻嘻的,一團和氣。日子久了,兩個既聰明又老實的人總碰面,倒是也生出了一些同病相憐的情誼來。

今夜,雲冰並未讓楚容等候太久,準著時辰宣了進殿。殿內烤著獸金炭火,暖烘烘的,不再有蟾鈴之聲。楚容行過禮,開始奏報朝中各項事務,如行雲流水,半點差錯沒有。

雲冰點點頭,笑著問了一句:“楚卿久等了,外頭風大不大?身子凍壞了罷。”楚容擡眸,有一絲訝異,忘了該如何回話。

女帝從不胡亂噓寒問暖,這一問,保準就沒什麽好事。傳聞,女帝占星臺問韓大人要什麽賞賜,回頭就把公主嫁給了齊林;傳聞,女帝臨雨閣問雲宗伯身體是否安康,隔日便給他老人家扣上了一頂覬覦皇位的名聲;傳聞……

接著,金年親自端來了一壺金姜暖茶,笑瞇瞇道:“九界特供的百年老姜,都快成精了,才泡的茶。陛下關愛大人,大人請用。”

楚容行叩拜之禮,接過冒著熱氣的杯盞,握在手中不敢入口。雲冰笑道:“果然騙不了卿,朕確實,有事相求。”

皇長子雲翎年近五周,生得好一副俊秀模樣,惹人疼愛。宮裏宮外,已經沒有多少人計較其生父何人,就連宗伯雲安都聽之任之,不再糾纏了。奈何,小皇子日漸懂事,缺了父親,總就愛問愛想。

楚容聽完這一番原委,平靜道:“照例,韓大人隔月進宮陪一頓膳,無甚不妥。皇子再長大些,自然會明白。”雲冰嘆了口氣:“楚卿不知,朕正是怕他明白得太早了。”

雲翎的心思,遠比同齡的幾個陪讀公子覆雜細膩,甚至顯出一二分陰毒來。前陣子,太傅查棋藝,為爭奪頭名,他暗裏私許好處給另幾位公子,還誣告不從者,迫使其降。

楚容抿了一口熱辣姜茶,試探道:“陛下是覺著,皇子的性子像韓大人?”雲冰點了點頭。楚容道:“此乃陛下家事,臣不便過問。”

語氣之冰冷,激得雲冰眉間一皺,放下了手中奏折:“楚卿,這話要換做別人說,早被朕了斷了。”果真是什麽人什麽種,楚容暗自好笑:“陛下素來器重韓大人,皇子像他,情理中事,未嘗不可。”

逢此情景,雲冰總覺著自己養了一幫亂臣賊子,沒一個省心省油,恨得她牙癢得都快碎了。看來姜茶上火,果真不妥,雲冰深吸了一口氣,忍了:“朕想著給翎兒換一個太傅,就由楚卿你來舉薦。”楚容道:“臣立刻去物色人選,不日便會上書呈奏。”

雲冰一笑:“問你個人,還要堂而皇之地上一道奏疏?”楚容擡眸道:“正人心,除邪佞。”皇椅之上一人心,千家揣摩萬人聽,明明滿室暖氣,雲冰卻冷颼颼地,顫了一下:“楚卿……”楚容心神已定,安穩地飲完姜茶,回道:“赴湯蹈火之言,臣不說了,陛下知臣。”

這月,無雪,北風幹冽得很。巍峨的皇宮城墻立於面前,擡眼望不見頂閣,左右望不見盡頭,只見一壁朱紅,漸漸隱沒於寒霧。

韓水的車架剛停,人還沒露面,那群小太監眼毒,互相提醒道:“韓大人來了,可別忘金公公怎麽吩咐的。”待韓水步至宮門之前,兩邊侍衛將刀戟一叉,攔住了路。

年紀稍長的一位太監清了清嗓子,上前道:“陛下口諭,影部總旗韓水從今往後不必再例行進宮陪皇長子用膳。”韓水一怔,不鬧也不叫,行禮道:“臣遵旨。”

半句不多說,韓水坐上馬車走了,倒也不覺得這鼻子灰碰得有多疼。他把帳簾掀起,望著漸遠的森嚴宮墻,惶然一笑。他到底,不配為人父。

不光如此,三日之後,禦史臺遞上一道折子,彈劾太傅縱容皇長子雲翎使奸耍詐,有失師德,同日,中書令楚容附此議,舉薦南平為新太傅之人選。

南平千裏迢迢從深山老林而來,住進萬家燈火的臨安城,住進了一間金籠子。楚容這回是伯樂,誠心迎太傅,把官宅仆從全都安置得齊齊整整,而南老拄著拐杖,拍著南平的肩膀,笑道:“大隱隱於朝,你這是換了個地兒陪老夫煮酒哇。”

一個教書的太傅,算不得朝堂之爭,沒驚起幾只鷗鷺。雨花閣,韓水攏一襲白狐襖,手裏捧著暖爐,悠然聽頭牌小倌秋半彈新曲——《風箏誤》。雖是隆冬之際,但房內暖如初夏,那雕花雅桌之上,竟還冰鎮一壺陳年佳釀。

侍童將佳釀斟進兩盞玉珀杯中,林昀先端來飲了一口,笑道:“天下南姓不多,這個南平,想來是南正大人的某家親戚罷?”韓水道:“是一房隱居山泉的堂親。”林昀搖了搖羽扇,笑道:“太傅,又是個一品……”話說一半,進門而來一位俊俏公子,噎著了林大人。

又是澤霏。澤霏師從葉飛,但凡遇著官場上的局,必攪,且攪得越混越好,魚多。入座後,澤霏優雅地給自個兒分一杯酒,然後沒收了林大人的羽扇:“天冷,大人小心著涼,沒看韓大人還捧著手爐麽。”

林昀搖了搖頭,接著道:“一口氣擺上兩個一品瓷娃娃,皇上這是決心要在朝堂上開瓷器鋪了。”韓水笑了笑,揶揄道:“如是,翎兒將來也得出落成瓷器,還是個極品,金光閃閃的。”

剛從雲瑤那罐子酸醋裏爬出來,又突然被太傅之事插上一曲,韓水大人近日之郁悶,可想而知。林昀手裏缺了扇子,不會說話了。

倒是澤霏伶俐,插了一句道:“若真能安安穩穩做一輩子瓷器,吃穿不愁,人事無憂,那可是上輩子積下的福氣。”韓水會心一笑:“澤霏,膽子真大。”

一曲《風箏誤》,話盡相思情愁,歸江雨成盆。韓水望向窗軒外,眸間微濕。官場不過利友,無知交,雨花不過戲友,薄情寡義,就連影部裏最熟悉的那幾個屬下,都被他以官職之疏拒之千裏之外。

他的心,不甘服輸,無畏下場,可他的魂,卻如孤月,倍感寂寞。

自南平新任太傅以來,韓水三番經過平南侯府,三番未敢逗留。他怕的不是自己,他怕連累齊林。皇權在上,開春齊林就要娶公主,他這“男妻”再不走,就不僅僅是給雲翎換個太傅的事了。

韓水戰戰兢兢,為了齊林活成了一只縮頭烏龜,躲著不見人了。齊林心粗,沒當回事,恰巧有一次碰著林昀,就隨性問道:“韓大人前陣子還和你出去吃花酒不是?”林昀笑道:“那都半月前的事了,韓大人最近……”他想了想,道:“在冬眠。”齊林戲謔一笑,似懂非懂。

好容易熬過年底,仍然不見皇宮裏冊公主納吉的動靜,韓水真就眠出病來了。他染了風寒,燒得嚇人,卻稱不得病。他曾當著滿朝臣子的面,回過皇上的話,說他明白了,哪裏又還敢擺什麽姿態。

朔望兩朝自然不必說,常朝亦不能馬虎。二十這日,韓大人拖著昏沈沈還發燙的身子,五更天就同群臣一起,守在了景桓大殿的門口。

心細眼利的人,很快就看出端倪,虛寒又溫暖的,齊林也特地往前擠了擠,湊到韓水身邊,問道:“大人今日這氣色,是沖了哪顆煞星不成?”

韓水蒼白一笑,勉強張口想回句話,卻聽朝鼓隆隆響了起來,震耳欲聾。冬青心疼,一把將齊林拉回了尚書之列。

朝堂之上,各部議各部的公事,韓水暈得不行,聽什麽都仿佛有餘音繚繞。議及宗室之事時,雲宗伯冷淡地提了一句平南候的這樁婚事,蕭國舅立時就接過了話茬,極力主張。

帝王之家,家事,國事,都是國事。雲冰饒有興致地問了一句:“韓大人,你怎麽看?”韓水捏自己一把,醒了醒神:“臣……”他頓了頓,咽下一口水,嗓子像是撕裂出千百道血口子一樣疼。

正這時,齊林步上堂前,笑著把手中笏板招搖一晃,又規規矩矩地拿穩了,揮袖行禮道:“陛下,兵部有要事啟奏,臣,有話要說。”雲冰道:“何事?”

齊林道:“北境饑荒,阿史那可汗率部南侵,臣請往北境禦敵,開春出征。”蕭國舅咳了咳,提醒道:“齊將軍聾了不成,這兒正議著你的婚事。”

“臣欲剿狄戎。”齊林道,“臣,不娶親。”

作者有話要說:

南平,南正,南家人,平平正正。

繼南征九界之後,雲夢的第二次大型軍事活動: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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