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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男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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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這日的清晨,街上霧蒙蒙的,飄滿桂花香。閣樓裏,水橋上,一兩抹起早的人影,叮叮咚咚做著活計,襯得安靜的臨安城如同月上秘境。

平南侯府,門前三聲響,齊三打了個呵欠,不慌不忙地開門迎客:“韓大人,來得真早,侯爺且還在東屋裏睡著呢。”

韓水笑道:“侯爺辛苦。”如今,府中上上下下對韓水都已熟悉,沒有人再對這當朝一品的造訪感到意外。

昨夜裏,韓水特意裁好一襲素雅青衫,起早了穿上,又束起如雲長發,簡單紮上一根玉簪。他是當朝一品大臣,無需張揚。他要和齊林共享家宴,落落大方。

東屋裏,齊侯爺果然還在睡,倒是旁邊偏房,人影攢動,金銀瓢盆伴著水花聲。韓水欲張口喚人,卻聽見一個丫鬟和一個男子起了爭執,不可開交。

二人在搶一個銀洗盆。那丫鬟嗓音尖銳,說著刻薄話:“公子年過二十,身子硬了,不討人喜也是常理,侯爺前兒才吩咐過,不要公子伺候。”夕霧眼眶通紅,手裏端著個水盆,怔楞在原地。

那大丫鬟順手搶過水盆,帶著幾個小丫鬟入了屋。夕霧慌忙抹了抹臉,賠笑道:“奴萬死,叫韓大人笑話了。”

韓水神色漠然,也跟著進了屋。丫鬟伺候齊林在屏風後更衣,衣袂“嘩啦啦”飛揚著。韓水問:“為何不讓夕霧在家宴上露面?”

齊林平張雙臂,筆直地站著,回道:“家伯不喜男色。”韓水掌心一緊:“如此說來,那我也不必露面了。”齊林苦笑道:“家裏人素來耿直,大人見諒。”韓水置之一笑。

節日雖不必上衙,但公事還是追到了府裏。北境草原大旱,狄戎過冬艱難,阿史那可汗聯合數個部落,常常騷擾邊城。齊林在書房閱著地方軍報,神色凝重。

韓水就坐在一邊剪著燈籠紙,笑道:“說起北境,北裕王剛送的那幾盒白鳳蛋黃月餅,口味極好,我給帶來了,晚上請家伯嘗嘗。”

齊林繼承齊家衣缽,素來看不慣韓水這套禮尚往來的做法,嘲諷道:“南靖王送的蜜柚也極好,怎麽沒多要點?”

韓水擡眸一笑,把碎花燈籠掛在手腕上,伸到侯爺眼前搖搖晃晃:“好看嗎?”齊林不理,只說送那些花裏胡哨的王爺們正好。

韓水不饒,往書案上一坐,搶過齊林手中軍報,故作老練道:“將來你娶了公主,總是要和王爺們打交道的,我這是在教你。”

齊林眸中戲謔,正欲還口,門卻響了。丫鬟進屋道:“少爺,三老爺都到了。”韓水趕緊起來整衣襟,幸好,青衫不皺,依如水流拂身過。

侯府大堂裏擺著一張香木圓桌,桌上美酒十壇,佳肴二八盤,樣樣細膩,幾乎要趕上宮裏規制。平輩和小輩方才在花園雅閣裏玩耍,這會兒聞著香,都趕了過來。

最是熱鬧時候,三伯齊震也到了。齊震方臉粗眉,體格健碩,隨齊林一路談笑風生,問著近年景況,不講虛禮。

可剛到堂屋,齊震一楞,笑意頓失。旁人尚站著,唯獨韓水斯文地端坐桌前,那白凈修長的手指間,銜著一雙漆黑的細箸。

齊林笑道:“三伯,這是韓大人,韓大人,家伯齊震。”韓水慢悠悠起身行禮,而齊震冷哼一聲,近乎是無視態度,入了座。

但凡精心置備的菜品,齊震一概不夾,但凡涉及朝廷政事,齊震一概不談。韓水原以為,他這一品的官,好歹能換來一點認可。現在看來,齊家這不羈的性子,一脈相承。

飯時,幾個有意思的平輩肆意玩笑,千方百計套著近乎。可韓水心裏,只在意齊三伯。三伯不點頭,他就永遠走不得人間正道。

於是,韓水一個勁地敬酒。他酒量不大,才喝十幾杯,面色泛起桃紅,聲音也和平時不大一樣,有些輕佻。

齊林又心疼又想笑,三番五次要替韓水喝酒,齊震卻終於開了口,道:“賢侄瞎操什麽心,韓大人當朝一品,又不是你的男妻。”

幾個堂兄弟,跟著起哄。韓水癡癡一笑,端起酒杯道:“男妻又何妨,韓某就想光明磊落,做一回,男妻。”聞言,齊林搶過了韓水手中酒,神色變得覆雜。

酒,是個好東西。韓水沒醉,不過在借酒發揮。齊林立時把酒喝幹,扶著韓水坐下。齊家族人們一頭霧水,只顧埋頭吃飯菜。

齊震冷笑一聲,拍下筷子道:“老齊家不畏強權,不媚佞臣。齊林,你小子今日雖封了侯爺,可也別忘記你爹還有南玉是怎麽死的。”血淋淋一句直言,驚得在座鴉雀無聲。齊林道:“韓大人他,並無禍心。”

韓水甩袖便走,齊林轉身去追。追到那片大麗菊園子裏,不見前日芬芳,只見月色勾勒著奇形怪狀的花瓣,銀茫茫一片雜亂荒誕。

齊林皺眉,隔著一湖秋池,對亭上青衣喊道:“不就是娶房女人麽,星燈節放燈時也不見你如此介意。”

韓水醉著酒,面容上那抹桃紅,是白月之下唯一顏色。齊林嘆了口氣,字字認真:“要是當真介意,我可以等你願意了再娶親。”

韓水笑了笑:“你這平南候都封了,豈有不娶的道理。罷了罷了。”他不知是誰給女帝出的這聯姻主意,他只知道,自古英雄配美人,能迎娶公主,是身為男兒畢生之豪情與榮耀。

陽月,韓大人終於上朝了。雲冰望了望滿廷臣工,笑道:“韓大人一來,格外熱鬧,大家的氣色都不同以往。”韓水躬身請罪。雲冰道:“韓大人,真想明白了?”韓水道:“明白了。”

月明星稀的一個夜,紫玉宮中蘭簾飄舞,宮女們秉琉璃燈跟在公主身後,若一群仙蛾隨花飛。而雲瑤體態輕盈,追著一只雪貂,笑得花枝亂顫。

雲冰駕到,見此情景也被逗樂了:“小妹真頑皮。”雲瑤這才安分,行禮道:“臣妹失儀,臣妹見過皇上。”

兩姐妹自小感情和睦,雲冰去西陵道時,雲瑤兩束牛角辮,尚未來紅。而今,雲冰登基為皇,雲瑤出挑成了江山美人,萬家癡求。

相步於廊下,雲瑤親昵地挽著皇姐,垂眉問道:“齊將軍到底是什麽樣的?他要是欺負我怎麽辦?”雲冰道:“你這麽個古靈精怪的人兒,什麽妖魔鬼怪降伏不了,朕才懶得管。”

雲瑤裝個可憐模樣,又哪是真不懂得成全自己的道理。聞言,她只微微一笑:“皇上放心,臣妹定把齊將軍看得死死的,叫他難逃掌心。”雲冰道:“朕只是想給你尋個配得上的,你倒想到九霄雲外去了。”

金年在一旁跟著侍候,偷偷掩袖笑了笑。宮裏誰又不知,雲瑤打小就仰慕齊將軍,都不知私底下喬裝成平民女子跑出去幾回了。

女帝用權,不強人所難,只成人之美。

次日,禦花園裏,蕭國舅幾個外戚陪著太後蕭氏賞花游水,說起齊將軍與公主的這樁婚事,歡歡喜喜。

“齊林年少英雄,戰功赫赫,配是配得上的。”蕭氏道,“可哀家聽聞,自發妻南玉去世後,此人耽於男色,並未有過續弦之意。也不知是不是確有其事。”

蕭煜笑道:“那是因為齊將軍沒嘗過小公主的滋味。”蕭氏皺了皺眉:“二弟休得胡言。”蕭煜道:“太後放心,此事包在臣弟身上,絕對合規合矩。”

說來也怪,本是雲氏宗室之事,雲安不理不睬,倒是蕭國舅,四處打聽,兩頭做媒,殷勤得緊。

皇宮裏那一套還沒開辦,暗地裏照著民俗先來一遍。蕭煜偷偷摸摸討到雙方的生辰八字,左看看右看看,還是叫來林昀,詳作參解。

林昀瞇了瞇眼:“這八字,犯沖,沖著了影部,大兇之兆。”蕭煜道:“嫁公主還不是你出的鬼主意。”林昀笑道:“不過是一句酒後戲言,國舅爺當真,皇上竟也當真了。”

風吹燭火,一晃,那擺著八字竹簡的案前,不知飄過幾縷歲月人心。蕭煜道:“溯水難行舟,逆勢不可爭,昔時,大人勸言暫避韓齊二人鋒芒,老夫銘記在心。”林昀點了點頭。蕭煜佯作惶然:“現如今?”

林昀素扇輕搖,悠然道:“現如今,活生生在韓大人與齊將軍之間插一根針,這種事,只有國舅爺能做。”蕭煜臉一沈:“老夫……”林昀笑著止住了話:“別,林某人就是玩笑,此事在天。”

朝上的風聲,沒隔幾日便四散出來,都說,一開春就冊公主納吉,齊林要當駙馬爺了。

尚書省東西兩堂六部的官兒,大老遠地看見齊林,一個個拱手作揖,招呼得比誰都熱情:“恭喜恭喜!”

齊林如沐春風,一副受之無愧的瀟灑模樣,笑吟吟地路過各司:“不敢當,不敢當!”然後安之若素地在公案前坐下,照常辦事。

近段來,軍報頻傳,北境狄戎不除,必成大患。齊林召來下屬,吩咐道:“準備一下,咱們開春出征。”晉瑜一楞:“你不是要娶親麽。”齊林似是玩笑道:“那就先緩一緩這門親事,無妨。”

作者有話要說:

寫韓水鬧性子的時候,挺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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