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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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許家老爺坐在書房,看著許司,咬牙切齒地說:“把那個小子給我叫過來!”

許司已經過了不惑之年, 早已成家立業, 對著自己的兒女, 也是自有一番威嚴。但這次, 卻仍舊被自己父親的聲音嚇了一哆嗦,完了, 老爺子真是動怒了,五弟自求多福吧,為兄是幫不了你了。

許哲坐在床上,覺得渾身上下都是疼的,除了宿醉帶來的頭痛之外, 後脖頸子也好疼,胃也隱隱作痛, 看來,昨天真是醉了。紅袖見他醒了,走進來就跪在了地上,抽抽搭搭的又講了一遍昨天的事情, 許哲無奈地揮揮手, 這也怨不得她,這一下子,純屬他活該。

許司踏進正屋,就看見許哲梳洗完畢坐在書案前發呆, 面上還掛著宿醉特有的迷離, 手邊是一碗白粥,看樣子, 沒動多少。他嘆了口氣,帶著同情的語氣,說:“五弟,父親叫你去書房。”

許哲聽了這話倒是笑了,這是他早就預想到的,該來的,總是會來。他站起身,拽平了衣服,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一個人都沒帶。添香留在院子裏,紅袖則在老爺的書房外面守著,萬一有點什麽事情,趕緊去找許覆,許家,除了過世的老夫人,也就這個聰明伶俐的小孫女能勸得動許家老爺,或者說,也就她敢勸許老爺。

許司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五弟,怎麽如此執拗。

許哲進了書房,一言不發就跪在那兒,行雲流水一般,一看就經常幹這事兒。許老爺看了他一眼,把書案上擺著的那些拿得動的,全都扔了出去。許哲被硯臺打到了肩膀,又被茶杯砸到了頭。看來,父親真生氣了,他想。

扔了東西,許老爺仍覺得不過癮,站在他面前,劈頭蓋臉的罵了起來,口沫橫飛,一點世家的風範都沒有,可見真是氣急了。

“昨天你好氣魄。深宮內院私會皇妃,你要是想死上一死,咱家院子裏有樹,我這兒有繩子,拿著出去掛上沒人會攔著你,別拖累了全家。還有,不能喝酒還硬喝,不嫌丟人嗎?酒品好也行。喝多了胡說八道,真當咱家後院鐵桶一般水潑不進啊。你這麽多年的教養都去哪兒了。”

最後,許老爺指著他,說:“就沖著你,我都能跟趙峰這個老貨拜把子,生的兒子都是一樣的蠢。滾出去,去院子給我跪著。”

許哲聽了這話,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走到院子中間,跪了下去,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八月的陽光,正午的時候,仍舊猛烈。許哲醒來以後就喝了幾口水,什麽都沒吃。沒一會兒,他就覺得天旋地轉起來,腹中仿佛有一只無名的小獸,在嚙咬著他。許哲挺直的脊背,慢慢地垮了下來。許家老爺隔著窗子見此情形,拿著鞭子出來,照著他後背就抽了一下。紅袖見狀,趕忙跑去找許覆。

誰知,許覆見了紅袖,笑了起來,說:“再等一會兒,我現在去,就是火上澆油。五叔啊,他也得吃點教訓了。”

許哲跪在院子裏,漸漸覺得視線都開始模糊起來,這時,書房的門開了,許老爺拿著鞭子又走了出來,他擡頭看著父親,只覺得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許老爺見他這幅模樣,吩咐小廝用冷水把他潑醒,許覆這時走了進來,攔住了小廝。她看著祖父,說:“您這是打算弄死五叔嗎?”

許家老爺指著躺在地上的許哲,說:“不弄死他,他就會拖累咱全家。”

“可是您這麽做,不就證實五叔對靜妃念念不忘了嗎?”許覆輕聲說道,“魏國公正愁抓不著咱家的把柄呢,您這麽一來,不就是把刀柄遞給他麽,他不捅上幾刀,可能嗎?”

許老爺看了眼孫女,覺得自己也是被這逆子氣得腦子都不夠用了。他讓小廝把許哲擡回他自己的院子,又吩咐人去請郎中,自己一甩袖子,就回了書房,許覆則跟在祖父身後,走了進去。

許覆看著許家老爺坐在書案前,對著周圍的人使了個眼色,讓她們都退了出去。自己則走上前,倒了一杯茶遞到祖父手裏。

“您消消氣。”

許老爺接過茶杯,看了眼小孫女,嘆了口氣,一個兩個,都那麽不省心。

許覆像是看出了許老爺意思,笑了起來,說:“光五叔一個人就讓您這麽頭疼,那您想想魏國公吧,家裏就沒一個省心的,豈不是氣得頭都要禿了。”

許老爺被許覆這麽一說,心情稍微好了那麽一點。是啊,他家才出了這麽一個情種。趙家,根本就是一家子蠢貨。想來以魏國公的聰明才智,看著這麽幾個不省心的兒女,也是足夠可憐了。

許覆見許老爺面上帶了一絲笑意,又繼續說道。

“五叔雖然是做錯了,但好歹還是將了魏國公一軍。吃了這一次教訓,想來五叔以後也不會這麽莽撞了。況且,昨晚孫女在一邊瞧著,靜妃對五叔可是一點心思都沒有。”

“所以我才不知道這小子是怎麽想的。”許老爺說,“這麽多年了,還念念不忘。一個世家子弟,竟然能放縱自己到如此失態的程度,這麽多年的教誨,竟是忘得一幹二凈。”

許覆聽了這話卻是一言不發,從許哲的眼神裏,她知道,這一面非但沒有讓五叔忘了靜妃,反而更加情真意切起來。如果說趙家的心眼全長在了魏國公一個人身上,這許哲,繼承了許家所有的癡情。她又給祖父倒了一杯茶,說:“您也別生氣了。五叔也是一時沖動。朝廷上,有範家盯著呢,他犯不了錯。”

“你們兩個啊,真應該勻一勻。”許家老爺子嘆了口氣,“一個那麽癡情,你呢,做事又太冷靜。”

許覆聽了這話卻笑了,做人,冷靜點多好。

“祖父,五叔怎麽那麽喜歡靜妃?”許覆年歲小,很多事情家裏人又不說,她無從知曉。

許老爺長嘆了一口氣,這都是命。

“當年,你祖母一場急病就去了。你五叔一時無法接受,很是消沈了一陣。也虧了長樂公主,也就是靜妃,著實開導了他一陣。只能說,造化弄人。若是前朝太子不死,前朝也亡不了。他們也算是一對佳偶了。”

許哲醒來的時候,已是下午,紅袖在一邊見他醒了,這才松了口氣。他揉揉眼睛,雖然還是不舒服,但是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聽聞許哲醒了,許老爺寫了一紙條幅讓許覆給他帶過去,讓他掛在書房,日日看著。許覆接了過來,看了一眼,“慎獨”。她笑了起來,祖父這招,真損。

許哲接了條幅,見是這兩個字,也笑了,說:“父親這次是氣狠了。”

“您還知道啊?”許覆說,“我就不明白了,您昨兒個那一出,就不怕給靜妃惹麻煩嗎?”

許哲聽了這話,看了眼許覆,說:“不會的。”

許覆聽完這話,眨巴著眼睛看著他,表示完全沒有聽懂。

“她滿心滿眼都是付少成,根本就不留一點地方給別人。而付少成,也是愛她愛到骨子裏。他們兩個人,若是拋開世俗的桎梏,真的能算得上是神仙眷侶。所以,他非但不會生氣,反而更是厭惡魏國公。”許哲仔細地解釋道。

“好吧。”許覆說,“您算是把靜妃跟皇帝都研究透了。有這心思,幹點什麽不好。”

許哲被自己侄女老成的語氣逗笑了,這孩子,真是不可愛。

許覆咬著嘴唇,看著自家五叔,猶豫了很久,還是開了口。

“靜妃真的就一點都沒喜歡您?”

許哲聽了這話,伸手摸了摸許覆的頭,說:“這話才應該是你這麽大的小姑娘該說的話。怎麽沒有喜歡過,你五叔也不是那麽一無是處。只不過,這點喜歡,對於她來講,太少太淺,對於我來說,又太多太深。你看,這人世間,就是這麽不公平。”

許覆被許哲的話弄得一頭霧水,這個向來冷靜的小姑娘確實無法體會這種情感,畢竟她還年幼,無法感知愛情的力量。

“我回去了。您好好休息吧。明天必須得去翰林院,記著沒?”

許哲笑著揮揮手,看著許覆緩緩地走了出去,誰承想她走了一半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著他,說:“那您這一出是圖什麽啊?”

“我就是想再見她一面,一面就好,沒什麽可圖的。”

許哲的聲音很輕,但是聽在許覆耳朵裏,卻仿佛是這世間最張狂的聲音。

“五叔,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許哲對著許覆笑了一下,卻沒有再說什麽。許哲笑起來,兩個酒窩若隱若現,暖得仿佛冬日的陽光。而今天,可能是因為身體不適面色有些蒼白的關系,他這一笑,卻仿若即將墮入阿鼻地獄的謫仙,有種淒厲決絕的美。

許覆心下一驚,只覺不好,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覺得不安。

這一幕,就這樣深深地刻在許覆的心裏,念念不忘。多年之後再想起來,卻仿若一語成讖。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給許哲寫的有點過於感性了,稍微有點崩,蠢作者應該能給圓回來。求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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