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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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到阮唐的第三日,周錦城一行到了孫家。

他們在城外碰上了府裏派出來接的家丁,一路被迎回去,帶的東西多,陣仗便不由人的大。加上孫家在柳州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大戶人家,因而沒等周錦城坐上他外祖母的熱炕頭,孫府周邊的人家便皆知,是孫家幼女留下的外甥回來了。

前陣子的雨下的大,但日頭說毒便毒,明明已是七月流火的時節,可周錦城在二門下馬車後命人發完賞錢再上小轎的一程,額上便出了一層汗。

這回阮唐定是不能再與他同坐,只能同其他下人一樣,跟在小轎後頭。

裏頭的人都熱得慌,更別說是走在大太陽底下。阮唐皮嫩,最經不起曬,沒走幾步,細白的臉和後頸便汗濕了,睫毛上也似掛著水珠。

他雖然在小廝們裏頭算有年紀的,但身板小,並不顯,又長得花哨、面善,而且周錦城將發了賞錢,所以這才剛打個照面的功夫,出來的老太太跟前的二丫頭便肯對他的隨從通融。

“這會兒亂,且你主子要見人,一時半會用不著你。你要是熱的厲害,可往後頭下人房的院子裏去,那兒有井,可以打些水擦洗擦洗。”

阮唐伸手抹了一把被汗水蟄的睜不開的眼,不在周錦城身邊,他有些稚氣地不肯露怯,搖頭說:“沒事,謝謝姐姐。”

他聲音很輕,好像被曬悶了,有氣無力的。

那丫頭聞言便拿帕子捂嘴笑,“柳州是比你們雲城熱些,一開始都這樣,往後慣了便好。”

丫鬟說的沒錯,周錦城進了孫老太太的屋,直到晚上都沒再出來過。天色漸暗時,有個管家模樣的男人出來領他們這些跟著周錦城來的小子們去吃飯,晚飯後,便給安置了地方。

八個小廝睡一間房,大通鋪,房頂和墻壁都薄,一點熱氣阻隔不住。幾息之間,剛拿井水沖過的身體就變得粘膩。

下人房晚上不點燈,其餘幾個小廝都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小聲說話,阮唐跟他們不熟,並沒接話,只一面聽他們絮絮叨叨說些下午零碎聽來的有關孫府的事,一面想周錦城。

現如今周錦城兩個舅舅膝下都還沒有兒子,所以說起來,孫輩只他一個男丁,這回若真的不好,他的責任要更重些,安排給他的活兒也多。

要招呼客人,要表現出哀痛,又不能過於失態。

阮唐大概知道失態是個什麽意思,但要哀痛,又不能失態——他糊塗了。如果周錦城在,他必要問個清楚明白。

可惜這樣分開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來之前,周錦城跟阮唐說過好幾次,最近他不讀書,按道理就不會經常用阮唐。阮唐記著。

小廝們還討論隱晦地討論了會兒,到時候誰會被輪到守夜和跟著送靈的活兒。這些事情裏有肥差,也有誰都不願去的,比如守夜,一點油水沒有,還平白擔驚受怕。

話題往靈異的方向去,跟周錦城無關,阮唐就漸漸不去註意了。他倒是覺得守夜很好,起碼可以見著周錦城。

再過一會兒,說小話的聲音沒了,被此起彼伏的打呼聲代替。

阮唐靠窗睡,他翻了個身,怎麽都沒有睡意。下人房不止墻皮薄,分的被褥也薄,還帶著自打進了柳州,便氤氳不散的潮氣。

他睡慣了周錦城的床,跟這裏簡直是天差地別,再加悶熱,前半夜便一直沒能睡著。

細瘦白皙的一具身體上裹了層汗,沒挨到雞叫,阮唐就輕手輕腳地起來,抱了被褥出去,先晾在竹竿上,又去打水沖洗。

木門一夜大敞,管他們的婆子來叫人時,阮唐正在門檻上托下巴坐著。

幾縷晨光灑在他臉上,兩只圓眼睛黑亮,沖她笑了一笑,婆子早起的不耐便掃去些,態度也好了點。她把那句“難不成在你們自己府裏也睡這樣晚嗎”省去,只道:“時候不早,該起了,快去叫。”

這樣按著人家的規矩過了兩日,第三天夜裏,孫老太爺去了,阮唐聽人說,當時是老太太和周錦城守在邊上。

這是喜喪,但礙於天熱,只停靈三日便擺宴席。

府裏一下子忙了起來,阮唐也跟著忙,只不過沒有方向。他在路上走著,在後院到處竄,誰逮住他指使個什麽活兒,便立刻去做。就這樣,一天也不得一點閑。

可倒也沒虧待了他,看阮唐那副單薄的身板,便沒人指他去做擡重物挑水的活兒。只往來送句話,抑或是拿牌子領東西,還經常能得口剛出鍋的熱乎的吃食。

這日下午,阮唐剛把兩副洗好的羊下水送到廚房去,正在幫廚娘往大竈裏添柴,有個沒見過的丫鬟來喊他:“表少爺叫你,快來。”

阮唐想想表少爺是誰,便起身就走。竈前太熱,他順手抹了把汗,周錦城見著時,便成了個花臉貓。

他戴重孝,布料粗糙、做工簡單,套在原來的衣裳外面。原本是板著臉,見了鼻尖側臉糊上一抹炭黑的阮唐,神色才柔和了些。

“幹什麽去了?”

這個問題難答,不見他的這幾天,阮唐可幹了不少事,不知該先說哪樁。

小傻子皺著臉想了想,心裏動彈,微微低頭,先上前拽住周錦城的衣角,喊了聲:“哥哥。”

“嗯。”周錦城拿手摸阮唐的頭,又順著側臉滑下去捏住了他的耳垂揉了兩把,“府裏事多,叫你閑著是不行。我跟他們說了,就讓你在後院不用出來,事兒還能輕些。累不累?”

阮唐乖乖站著給他揉,等他把話說完,小傻子的胳膊已經圈住了他的腰,仰頭看他,眼裏水潤潤的,又黑又亮,浸滿了幹凈的渴慕:“不累,我想哥哥。”

晚風帶來枝葉的清香,天高雲闊,西邊已看不見太陽了,是個夜晚前短暫的一段亮堂時分。周錦城沒對他笑,只由他抱著,還把臉也貼在了自己胸膛上,小貓樣地蹭。

這會兒是下人的飯點,主子們也要回去暫且歇歇,靈堂正好一個人都沒有,他們兩個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阮唐安靜抱了會兒周錦城,又開始小聲地叫哥哥。

周錦城還在揉搓手裏那只綿軟的耳朵,並不答應,阮唐也不著急,開始絮絮叨叨地數這兩天得了些什麽新鮮吃的。

待在一起的時間不能太長,周錦城把他從自己懷裏推出去些,往他嘴裏塞了塊羊奶糖,又把個木頭盒子放他手裏,低頭看著他說:“好了,回去吧。能偷懶就躲著偷會兒,沒人說你。”

阮唐兩手抓著盒子,也不看裏面有什麽,只點了兩下頭,軟軟嗯了一聲,聽周錦城的話,乖乖轉身走了,可走兩步就回頭看看周錦城。等他第三次回頭時,被周錦城兩步並作一步上前拉住了胳膊,“盒子裏是糖,要吃時再拿出來,拿出來就吃,捂在手裏就化了。記住沒有?”

阮唐立刻停下,回身又抱住了周錦城,仰著頭,是很認真地聽的樣子。

周錦城被他那雙眼睛看的心裏突突的跳,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想把一句能說完的話說上五句。

前幾天實在是忙,心裏一直掛著,今日得空,原本只是叫小傻子來看看。可臨到分開,周錦城說了兩次讓阮唐走,卻一送再送,最後把阮唐送回了後院,在門口對他說:“晚上我守夜,要是不怕困的話,到時候讓人來叫你過去。”

阮唐的鼻尖有些紅,手指描摹著木頭盒子上的紋路,聞言急切地說:“我不困,一點都不困!我、我不喜歡睡覺,哥哥讓我……”

“知道。”周錦城這次沒再跟小傻子糾纏,利索往後退了兩步,道:“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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