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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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爺不喜歡吵鬧,你守在跟前,就悄悄的。大少爺吩咐你做個什麽事,你就做個什麽,切勿多嘴,記住沒有?”

阮唐身量還未長開,他娘賣他的時候,說是十六了,但個子根本不到,看著也瘦。

管家是看他模樣靈動,有些嬰兒肥的臉似個嫩包子,黑亮的眼睛惹人喜歡,還安靜,才將他買了下來。

他們一路從門口進來,領著阮唐去清洗過、換了身書童的衣服,管家便對他囑咐了一路。

阮唐只不作聲。但頭微微低著,像是聽得認真,周安心內便道,這孩子大概真是寡言。

對別人來說,這樣的下人或會有些木訥,可把他給了周錦城,那真是再合適不過。

“大少爺不輕易訓人,可要是哪天沖你出火,可不興哭哭啼啼的。”

要是別的這麽大年紀的下人,是用不著周安這麽囑咐的。但阮唐前十幾年不說沒伺候過人,看他娘賣他時那副樣子,還是在家爹疼娘愛長大的,少不得受不了氣,周安才有些擔心。

“出銀子買你進來的可就是大少爺,你以後只聽大少爺的話,在家裏那套做派可不能拿出來。乖順些,才……”

“才有飯吃。”

阮唐這回接了句話。

周安看他一眼,小孩兒的嘴角微微抿著,便露出兩個酒窩來。再想起他爹娘一路逃難過來那副樣子,周安心裏不忍,語氣軟了些,道:“就是這樣,你知道就好。”

周錦城先頭那個書童從周錦城開蒙便在身邊伺候了,原本是賣進周府做家奴。可他爹娘近日手裏有了銀子,就找上門來要贖兒子。

周府是通達人家,不願意為難人。現當家的太太便定了主意,放了那書童出去,一並將贖身錢與他去討媳婦。

這樣一來,周錦城身邊便缺了人。

太太心急火燎地托周安去尋合適的書童,這回不要年紀太小的。怕跟上一個一樣,等大了,爹娘又反悔來贖,這才有了阮唐的空子。

“不要。”

書房裏,周錦城卻連頭都沒擡,只說了兩個字,便不再理會立在原地的兩個人。

周安訕笑著,“這……大少爺讀書,少不得人在跟前伺候,況且,也是太太吩咐下來,奴才實在是……”

“先前一個給你們通風報信的走了,又忙不疊送來這一個。我實話說了吧,周錦城這屋裏沒什麽不能叫人看的,想知道什麽,直管來問我,大可不必折騰那一套。”

周安連連擺手:“哪裏的話,哪裏的話,書童可不就是伺候大少爺念書的麽。這孩子乖得很,也不吵。大少爺先用著,要是不合心意,奴才趕明兒立馬給您換。”

他幾句話偷換了周錦城的意思,說著讓周錦城先用,便往後退,幾個大跨步出了掩映在茂密梧桐下的書房。留阮唐——改名後,其實應該叫周唐了,一個人站在原地,微微駝著背,兩手在身前交握,眼睛烏溜溜左右掃過一圈,沒作聲也沒動彈。

周錦城也只管自己看書,就當屋裏沒這個人。

來時是午後,周錦城的書翻過十幾頁,日頭便落了。

他頂著要溫書的理由,不大去正屋吃飯,只讓丫鬟端了來書房,今日也是一樣。到了時辰,兩個丫鬟便端著托盤來了。

鶯兒和燕兒進屋後便垂目往書案邊走,回身時才敢偷眼看了兩眼杵在當地的新書童。

剛才見周安從太太屋裏出去,唉聲嘆氣的,太太臉色也是郁郁。兩人便知,是送新書童的事在大少爺這兒碰了釘子。

如今當家的太太,是先夫人去後半年進的門。

不過六個月,就剩下了二少爺,這是怎麽回事,闔府人心裏皆知。她一直被老爺養在外頭,先夫人一去,大少爺的孝還在身上,周老爺便等不及把人接進了府,還做了正房夫人。

也是從那時起,大少爺便與老爺太太生了嫌隙。平日裏關系不遠不近,但要他親熱,那是萬不可能的。

“太太偏要做這惹人口嫌的事。若是生母便罷了,大少爺往日就是這樣,太太還開口放了少爺的書童出去。給不知道的人聽了,指不定要說什麽太太故意折辱大少爺的話呢。”鶯兒拿帕子掩嘴,低而又低地對燕兒道。

燕兒左右看了一圈,在她手上拍了一下,“哎呀,你要死!什麽話都敢說,叫安大爺聽見咱們底下議論主子,管撕了咱們倆的嘴!”

鶯兒抿抿嘴,心內也知自己說錯了,便轉開話頭道:“只是可惜了屋裏立著那個,進門不到一日,便要受兩方來的氣。”

燕兒想想剛才見那書童的樣子,還不若自己高,臉圓,眼睛也圓,頭發隆起在腦後紮成個包子,怪惹人疼的。

“大少爺又不愛折磨人,就是性子冷些,書童的活兒可太輕松了,他逃荒來的,不辛苦他。”

鶯兒點點頭:“說的也對。”

兩個丫鬟在書房後門一片梧桐遮出來的陰涼下,坐著的石凳也涼,其實很痛快,就等周錦城用完飯把東西收拾回去。

這活兒每天三趟,就有這麽三回偷懶的時機。

屋裏點上了燈,周錦城離了書案,在圓凳上坐下,開始用飯。

夏天的晚飯用的清淡,可種類不少。五個菜,一木桶飯,還有一個藕片甜湯。

周錦城連一半都用不了,小廝們天天都等著鶯兒燕兒拿大少爺沒動幾筷子的剩飯回去,一頓狼吞虎咽,晚上才睡的香。

然而這天晚上,他們卻只等到一疊空盤子。

“哥哥。”站了一下午、沒動過的阮唐這回走的倒快,三兩步挪到了周錦城跟前,眼裏有些發怯,臉上卻給出一個笑,酒窩深陷,有些害羞,軟聲說:“餓。”

周錦城的筷子還沒碰著菜碟,聞言頓住,半晌,才道:“你說什麽?”

阮唐又說一遍:“我餓了,哥哥。娘說來這可以吃飯,能吃飽,我才來的。”

周錦城舒展眉眼,手裏的筷子也放下了,饒有興趣地問:“你要吃我的飯?”

“我只吃一半。”阮唐認真地說:“我們平分,好不好?”

周錦城道:“你走近些。”

阮唐很聽話地繞過桌子走到了他跟前,馬上就要碰住周錦城的膝蓋才停下。

周錦城打量著阮唐一張圓嫩靈動的臉,“幾歲了?”

阮唐犯了難,看看周錦城,再低頭把一根根手指捏過,最後還是說了實話:“以前十四,娘說今天十六。”

周錦城又問:“你娘為什麽叫你進來我們家?”

阮唐道:“早晨起來,阮唐餓了,跟娘要吃的。娘說,去了好人家有飯吃,阮唐乖些,還能吃飽。”

“真的是個……”周錦城說了半句,他心道,長成這樣,卻原來真是個傻子。

“可這兒只有一雙筷子。”周錦城道。

阮唐趕緊搖頭:“沒事,哥哥先吃,給阮唐剩下一半就行了。”

“好。”

周錦城吃的不緊不慢,阮唐卻在一旁等的心焦。

“哥哥!”一直很安靜的阮唐突然很著急地叫了一聲。

“怎麽了?”

阮唐臉上的表情有些委屈,指著周錦城面前那個醋溜白菜說:“這個不夠一半了,哥哥不能吃了。”

“把炒肉留給你吃不好嗎?”

周錦城看他瘦的可憐,兩口飯實在沒什麽珍貴的,就挑著素菜吃,剩下油水大的給阮唐,可這小傻子卻不依,“不是說好了,一人一半嗎”

“好。”周錦城索性把筷子給了阮唐,“你來吃。”

“哥哥不吃了嗎?”阮唐盯著一桌菜挪不開眼睛,但還是有些踟躕。

周錦城沒讓他坐,他自己也沒想,就那麽站著吃。一碗米飯端在手裏,覺得燙手,就端一會兒,再在桌上放一會兒。

丫鬟來收盤子的時候,阮唐已經原縮回了他剛才站的地方,周錦城在描字。

鶯兒和燕兒沖空盤子咂了咂舌,收拾好東西無聲地往外退,順手把阮唐拽了出去

阮唐站的離門近,鶯兒一開門,燕兒跟著推他一把,就被人弄了出去。

他往後退,被鶯兒拽住,“往哪走?我們帶你去吃東西。”

阮唐搖頭,急著把手抽出來,回頭看後面關上的門。

他一亂動,鶯兒就看見他嘴角沒擦幹凈的油,拽的他更緊,“你吃了大少爺的菜?”

阮唐拿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鶯兒,被她拽著害怕,聞言老實地點了兩下頭,又想往後退。

鶯兒和燕兒對視一眼,都詫異地笑了起來。燕兒點了下阮唐的頭,道:“膽子真大。”

她倆端著托盤要走,把阮唐往門邊推推,道:“行了,進去吧。”

阮唐一刻沒遲疑,推門就往裏走。也還是站在他剛才那個地方,距離半人高的花瓶兩步遠,一分不差。

管家給他拿的是一套淺碧色的羅衫,上面一件系扣小褂,下面是紮進鞋裏的褲子,穿上更顯稚氣。

他站在那兒不聲不響的,周錦城不搭理他,也沒有受了忽視窘迫的樣子,反而還是抿著嘴,現出兩個酒窩來。

周錦城沒使喚他,還想著第二天要把阮唐退回去。

之前那個總給太太說他瑣碎的事,周錦城只做不知。可現在既然那個已經走了,而且等熬過苦夏,周錦城就要進學堂,他自己照料得了自己,還有小廝,實在不必再多累贅帶著傻子去。

主意定成這樣,周錦城更不搭理阮唐。

鶯兒鋪好了床,屋裏水也備好了,來叫他去休息,周錦城才放下書卷往外走。

他走,阮唐也趕緊跟著走。出了書房,周錦城走在最前面,鶯兒和阮唐並排跟著。

一直到了周錦城的院子,三個人進了套間,阮唐還要再跟,被鶯兒攔住,帶到了周錦城屋外頭的暖閣裏。

鶯兒先引他洗了臉和腳,然後便指著換的新被褥道:“你睡這兒,夜裏別睡太死,聽著少爺要喝茶或起夜。”

阮唐坐在一層薄薄的褥子上發呆,裏頭先響起一陣水聲,沒過多久,裏外間的燈就全熄了。

他左右看看,一片漆黑。這亂糟糟的一日突然安靜了下來,阮唐心裏怕的緊,立刻起身摸進了周錦城的裏屋。

周錦城平躺著沒睡著,從阮唐下床開始就聽著了動靜,一直等阮唐挨到他床前,才開了口:“幹什麽?”

窗外月光照進來,阮唐背光站著,他能看得清周錦城,周錦城卻看不清他。

周錦城臉上沒什麽表情,既沒生氣,也沒有意外,就是單純在問他進來幹什麽。

阮唐伸手握住了周錦城擱在被子外面的手,笑了一天的臉上浮起層惶然:“怕……”

周錦城坐起來,“那怎麽辦?”

阮唐又往他跟前湊湊,垂著頭,小聲又說:“哥哥,我怕。”

周管家領阮唐進來前,他娘就跟他說過,以後做大少爺的書童,只有大少爺是他的主子。

要一心服侍,有什麽話都不能藏著,主子問什麽都得說,不能像在家時一樣,等人去猜他。

這句話是他娘跟他說的最後一句,阮唐想起這句話來,就想起了他的娘,拉著周錦城的手哽咽起來,“我要我娘,嗚嗚……我怕,我要娘,哥哥,我要我娘……嗚嗚嗚……”

他歪倒把眼睛貼在周錦城肩上哭,周錦城便很順手就攬住阮唐的腰,把人抱在了懷裏,耐著性子給拍背。

這小孩兒一下午都笑意盈盈,這會兒哭起來也不討人嫌。眼珠子亮晶晶的,不是沒完沒了那種哭,反而只掉了幾滴淚就停了,只是模樣看著可憐。

“你爹娘早走了。”周錦城不管他聽不聽得懂,只把這話告訴他:“他們拿了周管家的銀子,定去了別處謀生,城裏連可耕的田都沒有,想也不會留下。”

阮唐坐在周錦城懷裏,細胳膊松松地圈著他的脖子,聞言又抽搭了兩下,委屈巴巴地叫了聲:“哥哥……”

“況且,他們賣了個傻子進來,可不得趕緊逃的遠遠的?”周錦城的嘴一點不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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