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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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唐倒是把這句話聽明白了,微微癟著嘴,說:“阮唐不是傻子。”

“那你說,你今年幾歲?”

阮唐思慮之下,還是照著下午那樣的說辭給他:“以前十四,娘說今天十六。”

“這還不傻?給別人知道你原本是十四歲,這府裏可不要你。”

周錦城一字一字認真告訴他。

阮唐給他嚇住了,期期艾艾地求:“那哥哥不要告訴別人……”

“為什麽?”周錦城道:“我不想要書童,留你在這裏做什麽?”

阮唐哪裏知道那麽多為什麽。

他松開環著周錦城脖子的手,反去拉起周錦城搭在他腿上的手握住。

掌心熱乎乎地包著周錦城,嘴有些委屈地一抿,那兩個甜酒窩就又出來了。

周錦城只覺得有趣,心隨意動,拿另一只手去戳了戳。

“哥哥……”阮唐不明所以,可他心裏記著他娘以前教他的話,別人對他動手動腳,推他踢他碰他,就要說:“不要欺負我。”

周錦城眉一挑,又在他一邊酒窩上戳弄一下,“這也算欺負?”

阮唐頓時有些心虛,“那……那就不算。”

周錦城淡淡地瞥他一眼,似是還不滿意,又要將抱著阮唐的手松開,立刻被阮唐重新纏上去,“哥哥……”

“誰是你哥哥?”

他倒是有個同父異母的親弟弟,只不過那小子一年加起來叫的哥哥,都不如這小傻子一天叫的多。

阮唐有些不確定,問他:“那你是弟弟嗎?”

周錦城道:“我是你爹。”

阮唐徹底委屈了,“騙人。娘說每人只有一個爹,哥哥就是哥哥。”

最後面哥哥那兩個字被阮唐拖長了音調,又軟又可憐。

周錦城不再想跟他多言,把他放在地上,脖子還被阮唐圈著,只好歪著上身道:“出去,睡你的覺。”

兩人的對話又回到原點,“我怕……”

阮唐身上只穿一件中衣,抱緊周錦城時傳過來淡淡的皂角香,還混著一股不知名的味道。

可能是阮唐自己身上的,很暖,引著人可憐他。

周錦城跟他打了這麽長時間官司,耐心早用完了。逗弄長的不像傻子的傻子的興致下去,再多連一句話都不想說。

他扯開阮唐的手朝裏側躺下,只給阮唐看一個背影,任那小傻子站在床邊再小聲連著叫多少聲哥哥都不搭理。

慢慢的,屋裏靜了下來。周錦城沒聽見傻子出去的動靜,但確實沒人再喊著他哥哥不安生了。

看了整整一天書,中午還出去了一趟。周錦城原本是要晾著阮唐,卻在不知不覺間真的睡著了。

一覺到天明,沒等丫鬟來叫,周錦城就醒過來。

他坐起身來,腿伸了一下,就踢到了一團什麽冷冰冰的東西。

阮唐揉著眼睛醒過來,還蜷縮在周錦城腳底,臉上的表情迷茫,還沒回過神來。

周錦城的臉色很不好,“誰讓你睡在這兒?”

阮唐這才從床上爬起來,幾乎是滾下了床,連聲說:“我錯了,哥哥我錯了。”

周錦城在地上走動,拿衣服穿鞋子,收拾整齊後,才叫丫鬟送水進來。

丫鬟只把水放在屏風外,這是周錦城的規矩。

他洗臉漱口的時候,阮唐就站在一邊。周錦城沒防備,往後退一步,差點把人碰倒,下意識間只得伸手去拽。

握進手裏的一截手腕發涼,叫周錦城想起他剛才在床上踹的那一腳的觸感。

雖然是夏天,但一整晚的什麽東西都不蓋,這傻子身上到處都是涼的。

阮唐見他突然頓住,沒罵自己,也沒再兇,心裏高興,臉上就帶著甜甜的笑又軟聲叫周錦城:“哥哥,該吃早飯了。”

周錦城瞥他一眼,決定用完早飯就把他退回給周安。

早飯擺在外間,周錦城一個人吃的,但還是很豐盛。

阮唐站在一邊看著,炸春卷有四個,周錦城吃了兩個,再去夾時,就被他攔住,磕磕絆絆地說:“哥哥,你、你吃別的嘛,這個不多了,不多了的。”

他臉紅了,是有些委屈。

這個哥哥雖然長得好看……很好看,但是其實很兇,阮唐知道,還隱隱感覺他不太講道理。

阮唐有點怕他,但是說好的一人一半,哥哥怎麽老是記不住呢,阮唐只能再提醒周錦城一次:“吃一半,哥哥。”

一路上從家裏到這兒,他娘都是這麽給他和姐姐們分的。只是分著分著,三個姐姐都不見了,只剩下他和爹娘。

鶯兒在門外等著,這天的早飯用的時間有些長,等周錦城叫她進去收東西時,那小書童剛喝掉最後一口粥,依然忘了擦嘴。

鶯兒身上的帕子是新的,沒舍得掏出來給阮唐,看他還沒洗臉,便推著他往暖閣走,“大少爺都去了書房,你怎麽還沒把自己收拾好。快點,弄完了去伺候少爺念書。”

阮唐把嘴裏的飯咽下去,聽鶯兒的話彎腰洗臉。

周錦城其實沒去書房,只是先出去餵了一回狗。

他進來時正好碰上阮唐在擦臉,頭發也梳整齊了,臉上帶著潮氣,看著很清爽。兩頰慣現著酒窩,不是只小臟貓了。

阮唐小時候其實是好好的,甚至稱得上一句聰明,白生生的一個小包子,街坊四鄰誰看了都喜歡。

只是六歲上一場高燒燒的有些過頭,從那以後,他反應就慢,腦子更是跟不上身體的長。

可很多事只要他娘多教幾次,阮唐就都能學會。

他穿好了衣服,依然是昨日那套淺碧色小褂和紮腿褲子,高高興興地跟在周錦城身後。

周錦城原本已經打算好叫周安來把阮唐領回去了,可是到了這會兒,他又想,要不再等兩天。

他對阮唐說:“傻子,不準再叫哥哥,煩的人頭疼。”

阮唐仰頭看比自己高一顆頭有餘的大少爺,疑惑地問:“那要叫什麽?”

周錦城道:“什麽都不準。最好閉嘴,一句話都別說。”

阮唐乖乖點頭,表示他知道了。這回連嗯都沒嗯一聲,把命令執行的徹底。

可惜路走到一半,阮唐就苦著臉扯周錦城的袖子。

“幹什麽?”

阮唐眼巴巴地看他。

周錦城無可奈何,道:“可以說話。”

阮唐道:“……我想解手。”

他下意識又要叫哥哥,幸虧憋了回去。

周錦城只得把他帶到地方去解手。

阮唐很快就甩著手上的水珠子出來了,周錦城站在那裏等,他趕緊走過去,依然拽住了周錦城的袖口,嗯嗯了兩聲,意思是走吧。

後來周錦城在書房跟他打了幾次啞謎,終於忍受不了,對阮唐道:“行了,想說就說吧。”

阮唐松了口氣,剛才他都快要憋死了,“也可以叫哥哥嗎?”

周錦城道:“叫叫叫,叫爹都行。”

“不是爹。”阮唐瞪圓了眼睛,又給他的哥哥解釋一遍,“每人只有一個爹,我已經有了,哥哥就是哥哥。”

這個哥哥真的有點笨。阮唐偷偷的想,眼睛就瞇起來,笑的很傻氣。

周錦城正放下筆休息一會兒,看他偷笑,忍不住把人拽到跟前,拿兩腿夾住,涼涼地問:“你笑什麽?”

阮唐知道不能講別人壞話,他連忙搖頭,“就是高興,沒有笑話哥哥笨。”

小傻子一句話把自己賣了,這樣輕易,周錦城都不知道該怎麽跟他算賬了。

“我笨?”

周錦城邊說邊伸手去揉了一把傻子白生生的耳垂,本意是叫他疼一下。可手碰上去卻只覺得綿軟,沒下得去力氣,最後只揉了揉,癢的阮唐直躲。

周錦城偏不叫他躲,兩個人力氣懸殊,看著像在打鬧,其實是阮唐被周錦城牢牢壓制著。

周錦城為了逗弄他,才時不時放松力氣讓他掙紮一下。

“哥哥……哥哥……”

阮唐笑的直喘,又很沒辦法一樣地看著周錦城,眼裏有些求饒的意思,還有點什麽東西,讓周錦城的動作一頓。

他想起了周錦重,繼母進門後六個月生下的弟弟。

今年九歲了,但沒跟他說過幾句話。只有逢年過節,四個人坐在一張桌上吃飯時,偶爾會被周錦城逮住他這樣偷看自己。

是一種對於兄長天性使然的崇拜和畏懼,想靠近,又有些害怕。

周錦城也才十七,他這時初初褪下些少年人的稚氣,卻早就已經開始了習慣關系錯亂、漠視血親的生活。

“哥哥要看書了麽?”

阮唐從周錦城松開了的雙臂中躲出去,但沒跑遠,只隔了一步的距離,對周錦城道。

周錦城問他:“傻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

阮唐理所當然地說:“知道呀,以前叫阮唐,安大爺說以後改了,叫周唐。”

周錦城嗯了一聲。

還是把這傻子留下吧。

買已經買了,自己不要,退回去周安能拿他幹什麽呢?看他那樣子,重活兒是做不了的,腦袋還不精明,更做不來細活。

周錦城習慣了什麽事都自己做,阮唐一來沒意識,二來周錦城也不給他指活兒。

他安安靜靜看著書,沒多一會兒,就見小傻子站著彎下腰來,趴在書案上睡著了。

周錦城看了一眼,這人睡的姿勢那樣奇怪,偏還睡得那麽香。兩個臉蛋發紅,嘴微微嘟著,小巧的鼻尖沁出一滴汗珠,呼吸悠長,輕易叫不醒的樣子。

這邊書房建在樹蔭裏,很陰涼,因而人不覺得燥熱,倒是舒服了小傻子。

周錦城顧自看書,算著時辰,再過差不多兩盞茶時間,睡著的阮唐兩膝一軟,驚了一跳醒了,起來時看見周錦城剛從他身後過去。

阮唐一手揉眼睛一邊走過去,要接過周錦城手裏的茶壺替他倒水。

周錦城便給了他。阮唐一面倒,倒完了遞給周錦城喝,眼巴巴看他喝了兩口,就開了口:“我也想喝。”

“自己再去找個杯子。”

書房沒有多餘一個喝茶的茶杯,阮唐找了一圈無果,臉上還泛著剛醒的紅,眼神也沒徹底清醒,回到了周錦城身邊,“沒有……”

“那只能直接用茶壺喝了。”周錦城道。

阮唐有些疑惑,他以前沒這樣幹過,但也沒人說過不可以這樣。

在周錦城淡淡的眼神下,阮唐打消了心底那點猶豫,拎起茶壺對著壺嘴喝。

一口還沒下肚,壺蓋就翻了出來,灑了阮唐滿前襟的茶水。

周錦城掌不住偏頭笑了聲,阮唐再傻也知道自己被人捉弄了,卻發不出脾氣來,糯糯叫了聲:“哥哥……”

他連點埋怨都沒有的叫完周錦城之後,就只手足無措地站著。一手拎著掉了蓋子的茶壺,一手在撥拉胸前的茶葉,弄得一片狼藉。

周錦城壓抑著咳嗽了幾聲,把午後的瞌睡趕了個幹凈。

大夏天弄濕一點其實沒事,周錦城是這樣想的。可惜小傻子很懂得愛惜自己,不依不饒跟到坐回了書案後的周錦城身邊,嘮叨個沒完沒了。

“我想換衣服。”

“哥哥,好涼,我要換衣服。”

“哥哥……哥哥……”

“哥哥帶我去換衣服。”

周錦城一手拿書一手在他前襟摸了一把,“這都要幹了。”

“沒有幹。”阮唐一臉“我要病死了”的驚恐,“娘說衣服濕了會著涼,著涼就會發燒。哥哥……我怕發燒。”

周錦城沒有辦法,只得拎著他進了書房小小的隔間,找出一套自己的舊衣服給他,“給,換。”

阮唐有些嫌棄,“太大了。”

“那別換了。”周錦城作勢要收,阮唐又著急起來,拽住一截衣袖說:“我換,我換。”

周錦城抱著胳膊站在原地看他換衣服,大概是逃荒路上真的太苦,這小孩兒身上瘦的好像能看見骨頭,肋骨根根清晰可見。

但還是很白,白的像要反光一樣。

阮唐用脫下來的衣服把自己的胸膛擦了好幾遍,才開始穿周錦城給他找的那一身。動作慢條斯理的,先後順序分的很清。

周錦城發現,只要這小傻子不說話,看著就挺像那麽回事兒。

有點做書童的模樣。

長衫將將沒拖地,在阮唐腳背上掃來掃去,腰身寬了一圈,袖子放下去跟要唱戲似得。

阮唐把他換下來的衣服疊好抱在懷裏,記著一會兒要拿出去曬。

眼下他先走到周錦城身邊,從過長的袖子裏伸出手來,握住了周錦城的,像哄小孩兒一樣對周錦城說:“哥哥,別欺負我。”

周錦城剛隨便從哪找了根腰帶,把長衫往上拽拽,給阮唐系緊,聞言道:“誰欺負傻子?”

阮唐縮縮脖子,大眼睛忽閃忽閃,長睫毛稍微有點濕,說:“我不是傻……”

話還沒說完,就被周錦城拎出了隔間,“我說是就是。”

周錦城又叫他一聲:“小傻子。”

阮唐沒辦法,只得隨他去叫,自己出去,走了挺遠才找到太陽能曬下來的地方,把衣服鋪到了地上讓曬著。

他蹲在原地守著衣服,沒一會兒就被大太陽烤的出了一身汗。回到書房的時候,從臉到脖子都是紅的,周錦城皺起了眉頭,叫他回去洗澡,“就這幅臭汗樣子,晚上別進我屋來睡。”

阮唐臊眉耷臉地跟著鶯兒走了,周錦城後知後覺,自己剛才說的話怎麽跟個嫌棄漢子的小媳婦兒那麽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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