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聚中散(5)

關燈
廖書言將簽好的人工流產同意書送到主治醫生的辦公室後,醫生又叫住了他:“廖先生,找到與您太太匹配的心臟了。流產手術後,休養一段時間,再進行心臟移植手術。”

廖書言一驚:“捐贈者是誰?”

醫生笑道:“對方要求保密,所以,我們也不方便透露。而且,這是對方的一樁心願。”

廖書言沒有多問,回到病房見趙嘉兒歪在床頭睡著了,便放輕了腳步聲。

他將她手中的阿貍繪本慢慢抽出,又抱著她躺下,蓋上被子,坐在床沿靜靜看了她許久。

聽他講了廖家過去和現在的種種恩怨,她也是時候好好休息了。

她不曾參與過往的恩怨,卻因為和他在一起的緣故,受到了太多傷害。

往後,再也沒有那樣的危險降臨在她身邊了。

心臟移植手術如果成功,哪怕她仍然不能像普通人那樣長壽,起碼能陪他繼續走下去。

看她睡覺都皺著眉頭,廖書言擡手輕撫她的眉間,撥開她額間的頭發,傾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微信發來一個視頻請求,是“父親”的。

廖書言怕吵到趙嘉兒,翻出耳機戴上,又走到了隔壁的房間。

點擊“接受”後,畫面裏便出現了New的臉,身後抱著他的那雙手,正是Lina的。

視頻連接上,New便將臉湊近電腦屏幕,脆生生地用法語問了一句:“哥哥,姐姐好不好?我想和姐姐說話。”

“嗯,”廖書言笑道,“她在午睡,等她醒了,你們再視頻,好麽?”

“哦,”New失落地應了一聲,又笑道,“爸爸說,過段時間就接我和媽媽回南京了,到時候我就可以見到哥哥和姐姐了!”

New並不知道廖鶴為什麽要將他和Lina送出南京,聽他詢問此事,廖書言隨意編了一個謊話,就將他糊弄了過去。

而Lina許是怕他又問出不該問的問題,忙將他從椅子上抱下,哄著他出去玩會兒。

New離開後,她才坐到電腦前,憂心忡忡對屏幕裏的廖書言問道:“書言,你父親沒事吧?”

廖書言怔了怔,微微笑著回了一句:“您放心,父親沒事。”

Lina笑了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你父親……其實很愛你,也很關心少夫人。”

廖書言依舊笑著看著屏幕,並沒有接話。

Lina看他神情便知他心中所想,抿了抿嘴,還是決定跟他坦白:“你也知道老爺不善表露情感,明明關心你,可就是不知道怎麽去表達,有時候還故意說一些傷人心的話。他苦心孤詣多年,和那夥毒販子鬥智鬥勇,也都是為了你去世的母親和你,將我們都送走,就是不想身邊的親人受到一點傷害……有件事,我想還是告訴你好一些。”

頓了頓,她長嘆一聲,對一臉凝重的廖書言說道:“你可能覺得老爺處處刁難少夫人,其實他心裏是很感激她的,覺得有個女孩能不顧廖家那些恩怨是非,心甘情願地照顧你,有些對不起她。所以呀,自從知道她心臟不好後,就一直留意著能匹配的心臟。我想……醫院應該已經通知你,可以為少夫人做心臟移植手術了吧?”

廖書言十分震驚,倏地凝目看著屏幕裏的Lina:“是他找來的心臟?”

Lina點頭,苦笑著:“老爺本來不讓我告訴你,可我不能不說。不管怎麽說,你畢竟是夫人的孩子啊,他一直將你看作親生兒子,你喜歡的人,他當然要幫你留住了。”

廖書言心裏發苦,靜了許久,才微微笑道:“我從來都敬他是父親。”

哪怕不理解,哪怕有怨念,對父親,內心都不敢有一絲一毫的不敬。

即使後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也依舊敬重他、感激他。

但是,他也如同父親一樣,在這段父子關系裏,不知道怎樣去表達自己的敬愛之心。

手術當天,趙家人都趕來了醫院,手術室門前回蕩的都是一聲聲低低的禱告聲。

索性,手術很成功。

得到醫生的“可以進去探望”的通知後,趙嘉兒的床邊就圍滿了人,廖書言反而被擠到了門外。

不過,看到醒來後的趙嘉兒和家人有說有笑的情形,他懸在心上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探望時間有限,護士將探病的家屬請出病房後,又給趙嘉兒服了藥。

廖書言趕在天黑前將趙家人安頓好之後,又迫不及待地向醫院趕去。

雖然病床邊有專業的護士看護著,廖書言仍然不放心。

再說,趙嘉兒醒來之後,他還沒來得及和她說一句話呢。

趕回醫院的路上,路過一家花店,他特意調轉了車頭,在花店裏挑了一籃百合玫瑰,又驅車駛向了醫院。

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已泛出新綠,在路燈照耀下,泛著光。

他回到病房,護士正給趙嘉兒輸液,見了他,護士便交代道:“您太太剛做完手術,需要好好休息,晚上輸液不能斷。廖先生記得在輸液快輸完時,換一下輸液瓶,不會的話,通知護士科的人。”

“好!麻煩你了!”

護士離開,廖書言便將手中的花籃放在了趙嘉兒的床頭,見她一直睜著眼望著自己,那眼中全是迷惑。

廖書言沒在意,替她掖好被角,笑道:“睡吧!”

他伸手正想要摸她的額頭,她卻受驚般地縮了縮脖子,眼神戒備。

“嘉兒?”廖書言伸出去的手僵在她的腦袋上方,喚了一聲。

然而,趙嘉兒依舊渾身戒備地看著他,腦袋慢慢縮進了被子裏,只露出一對迷惑不解的眼睛:“你是教嘉清畫畫的三口老師麽?”

廖書言完全摸不清狀況,但她防備警惕的模樣,正是他所熟悉的樣子。

手術前,醫生說過,心臟移植手術有一定的風險,即使移植成功了,病人也許會性情大變,變瘋變傻都有可能。

但是,趙嘉兒醒來後,依然和從前沒什麽變化,甚至還和她的家人有說有笑。

她明明記得家人朋友,為什麽不記得他了?

不,她還記得他,記得他曾經是陸嘉清的老師。

但是,他想不通,她為什麽偏偏忘了相遇之後的事?

廖書言怕自己哪一句話說得不當,觸動了她的情緒,單手撐著臉坐著平覆了許久的心情,才在她又一次的詢問下,擡起臉,微微笑著回答了一句:“是,我是嘉清的老師。”

話音才落,她卻突然癟了癟嘴,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廖書言頓時慌了神,傾身問道:“怎麽了?”

趙嘉兒抽抽噎噎地說著:“嘉清……嘉清他不要我了!都是你……都是你,他才不要我了!我又不認識你,他為什麽要我跟你在一起?我才不要!”

廖書言見她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語無倫次,連忙安撫道:“嘉兒,你別激動,好麽?”

趙嘉兒突然從被子裏鉆出腦袋,被淚水染濕的雙目放出冷冽的光:“我不會跟你在一起!就算嘉清死了,我也只喜歡他!你走!”

這就是手術後的風險麽?

雖然心裏明白這樣的風險,可是,真正面對時,廖書言心裏還是十分難受。

而趙嘉兒見他站在床邊不動,突然坐起身拿過床頭的花籃,使勁朝地上扔去:“不要你送的花!出去出去!”

她這樣鬧的樣子有些猙獰,動靜也很大,早已驚動了值班的護士。

主治醫生和護士相繼趕來,動作利索地給趙嘉兒打了一針鎮定劑,又檢查了她的身體狀況。

看醫生和護士忙碌著,廖書言默默將散了一地的花枝撿起,裝進了花籃裏。

他才走出病房,醫生便叫住了他:“廖先生,來我辦公室。”

廖書言將花籃放在病房門口,向病房內看了一眼,見趙嘉兒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這才跟著醫生去了辦公室。

“坐,”醫生簡單吩咐了一聲,翻著病歷,扶了扶眼鏡,鄭重地道,“廖先生,您太太的手術是成功的,之前見了家人,情緒也一直穩定,並沒有什麽異常。但是,見了您,她就變得暴躁易怒,這就是我之前跟您說的風險。很顯然,您太太目前的情況還不是很樂觀,醫院需要長期觀察一段時間,但是,您可能需要避一下。”

廖書言感到心力交瘁,沈聲道:“出現這樣的情況,醫院還是不打算告訴我,捐贈者是誰麽?之前,是您這邊保證會成功,如今怎麽說?”

“是的,我們保證手術會成功,會讓您太太活下去!您看,您太太還活著,移植過來的心臟也可以保證她多活十年,手術當然是成功的!”醫生道,“不過,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出現這樣的情況,是誰也無法預料的,也是誰都不願看到的。如果您想要知道捐贈者是誰,您可以問問您父親。”

廖書言默默坐了一會兒,起身道:“抱歉,剛才一時情急,得罪了。嘉兒……我妻子就請您這邊多多看護了。”

“廖先生放心。”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廖書言在樓下超市裏買了一瓶水,在醫院的樓下轉了一圈。一想到趙嘉兒剛才在病房裏對他說的那些話,他就覺得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著,喘不過氣來。

他想起在雲南最後一次見陸嘉清,臨別前,陸嘉清突然對他說了一句:“老師,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請您一定要好好對嘉兒,不要像我一樣不聲不響地就扔下她不管了。”

剎那,他似乎就想通了。

找到方雅的電話撥過去,那頭吵吵鬧鬧,方雅的語氣也不怎麽好:“我現在很忙,有事麽?”

廖書言道:“向你打聽一件事——陸嘉清,你們怎麽處置了?”

方雅道:“你知道的,此次能將邊境販毒團夥一舉拿下,他也有點功勞,免了死刑。不過,前幾日,局長說要帶他去執行一項特殊的任務,然後就沒回來了。你問他幹嘛?”

“沒事,”廖書言笑道,“沒事了,你忙吧。”

方雅不禁納悶又不滿地嘀咕了一聲:“莫名其妙!”

被方雅氣呼呼地掛斷電話,廖書言無奈地笑了笑:“這脾氣越來越暴躁了。”

但是,他也因此肯定了心中的猜測。

種種跡象表明,目前留在趙嘉兒身體裏的很有可能是陸嘉清的心。

手術的最大風險正是在於,捐獻者生前的記憶會停留在受贈者的身上,所以才會有那些做過心臟移植手術的人,在手術後性情大變,變傻變瘋。

而陸嘉清那些年的經歷,憑趙嘉兒的心性,又怎麽承受得了呢?

廖書言再次回到醫院,卻並沒有進趙嘉兒的病房,而是守在了病房外。

如果沒有發生剛才在病房裏的事,現在熟睡的她,真的還是從前溫順乖巧、體貼善良、天真爛漫、人畜無害的女孩。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快要完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