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味中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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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後,趙嘉兒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排異反應,整個人較之手術前更為憔悴蒼白,病懨懨得失去了往日的靈氣與活潑。

廖書言怕她見到自己會情緒激動,並不敢露面,每天也只能趁她睡著了,偷偷看看她。而看著她每日哭哭啼啼、精神恍惚、記憶混亂,他除了心疼憐惜,卻是什麽也做不了。

哪怕想要陪著她也做不到。

趙賢兒在樓道通風口找到他時,發現樓道垃圾桶上的石頭煙灰缸裏塞滿了煙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廖書言本來不抽煙,這幾天卻是因為趙嘉兒的緣故,似乎有了煙癮。

她走近,廖書言便將手中還燃著的香煙摁進了煙灰缸的石子裏,黑沈沈的眼裏並無神色:“嘉兒怎樣?”

趙賢兒道:“排異的情況好了一些,媽媽陪著她。”

見廖書言一副神思在外的模樣,她走到他身旁,靠墻站住,微微笑道:“我看你還是先回家好好休息幾天吧!嘉兒有我們照顧著,不會有事的!”

廖書言並沒有堅持,只道:“我晚上再回去。”

因為開學的緣故,廖書言每次也只能在放學後,匆匆趕到醫院,哪怕只是站在病房外看看趙嘉兒一眼也好。

而看到她的情緒漸漸恢覆,人也漸漸精神起來,甚至能出院曬曬太陽、散散步,他感覺自己仿佛也重生了一樣。

但是,他十分渴望近距離地看看她,當面和她說說話,卻又總是害怕自己的出現刺激到了她。

無論是醫生,還是自己,都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她獨獨不樂意見到他?

醫院的夜晚總是安靜得可怕,趙母守著熟睡的趙嘉兒到深夜,開門見廖書言還守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有些驚訝:“你還在呀?明天沒課麽?”

廖書言笑了笑:“我想再多陪她一會兒。”

趙母心疼地看著他,疲憊地笑道:“我守著她呢,你明天還得工作,回去吧。”

身後,突然傳來趙嘉兒迷迷糊糊的聲音:“媽媽,您在和誰說話?”

趙母連忙回身關上門,笑著應道:“路過的一名家屬。你怎麽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趙嘉兒的眼角掛著幾滴淚,正苦惱地皺著眉頭,低低地道:“我做了一個很亂很亂的夢,夢見自己還在大學念書,嘉清和池小勉都在,可是後來,夢就變亂了,我去過一些地方,我記不起來是哪裏,也不記得是和誰去的……媽媽,我想不起來,心裏空落落的……為什麽嘉清……嘉清不見了?我怎麽也找不到他!媽媽……嘉清在哪裏呀?”

趙母心一緊,下意識地向病房門那邊看了一眼,又輕聲細語地安撫著情緒有些激動的趙嘉兒:“嘉兒乖!媽媽不是早就跟你說了,不要去想他了麽?你好好治療,身體好了,就能見到他了。”

趙嘉兒睜著淚汪汪的眼,楚楚可憐地看著趙母:“真的?可是……”

“真的。”

雖然早已經知道趙嘉兒如今不待見他,甚至是忘了和他經歷的種種,但是,在門外聽著母女倆的對話,廖書言還是覺得難受。

他默默離開了病房前,走出醫院,突然感覺春夏之際的夜風也格外涼。

坐在車裏抽完一支煙,他就啟動了車子。

這段時間,他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在和平公寓,林嬸偶爾過來給他送點吃的,順便幫忙收拾屋子。

但是,沒有趙嘉兒在的家,已經再也勾不起他回家的欲望了。

車庫的電梯口,梁詩琪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地上,見了他,便笑著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書言哥哥,你回來啦!”

廖書言摁下電梯,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在這裏做什麽?”

“等你呀!”梁詩琪仰著腦袋看他,從肩上的帆布包裏取出多層的不銹鋼保溫餐盒,殷切地說,“林嬸說你總是不好好吃飯,我特意從雲水禪心給你帶過來的!現在應該還是溫熱的,你拿回去當夜宵吃。”

廖書言並沒有伸手接過來,在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取了車鑰匙遞到她面前:“太晚了不好打車,你自己開我的車回雲水禪心。”

聽聞,梁詩琪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淚水滾滾而落:“我不要回去!書言哥哥,你明明知道我大晚上的等在這裏是因為什麽,為什麽還要趕我走?我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嘉兒姐姐她已經不記得你了,甚至不想見到你,你……你難道就打算一直這個樣子下去麽?”

電梯門再次合上,廖書言看著她聲淚俱下的模樣,嘆了一口氣:“我送你。”

然而,梁詩琪卻在他轉身之際,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我說不回去就不回去!我要留下來照顧你!雖然我笨手笨腳的,也不會做飯,但是我會好好學的!書言哥哥,你不要再趕我走了好不好?”

梁詩琪的纏人勁,廖書言早已領教過多次。

若是以前,他還有心情勸勸,現在他又累又乏,不想和她計較那麽多。在電梯再次下來後,他也任由梁詩琪歡歡喜喜地鉆了進來。

給書房換上幹凈整潔的床單、被子,廖書言只簡單吩咐了一句:“書房裏的東西不要亂動,明天回去。”

梁詩琪雖然覺得委屈,但看他神色冷冷清清的,也不敢多說什麽。

老老實實地洗漱,她就在他的催促下進了書房。

客廳的光從門縫裏透進來,她側耳聽著客廳的動靜,卻是靜悄悄一片,什麽也聽不到。

沒多久,客廳的燈便暗了,她以為他要進房間休息了,卻猛然聽到了玄關的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梁詩琪也顧不得那麽多,赤著腳跳下床,直奔客廳。按下墻頭的開關,她推開臥室的門,門沒鎖,而房間裏也果然沒有他的身影。

她想不通,他回來又出去是為了什麽?

撥通他的電話,她便嘟著嘴不滿地質問了一聲:“書言哥哥,你又出去做什麽?”

電話那頭,廖書言的聲音依舊毫無起伏:“你好好休息。”

廖書言掛斷電話,在南京的大街小巷裏尋找著24小時營業的披薩店。

趙母突然來電,說趙嘉兒去了一趟洗手間,就吵著鬧著要吃鮮橙披薩,她走不開,又不好麻煩別人,只好找了他。

而廖書言找了幾條街,終於在市中心找到了一家還在營業的披薩店。

店裏的披薩幾乎售罄,自然也買不到趙嘉兒想吃的鮮橙披薩。

夜間,店裏的客人不算多,廖書言便請求披薩師傅協助他做一份自制的鮮橙披薩。

店裏的店長本來不同意,但是,看他說得真切而動情,而他又願意出高價買下自制的披薩,便準許他和師傅一同制作這份披薩。

有師傅幫忙,一切事半功倍。

熱氣騰騰的鮮橙披薩出爐後,香氣四溢,他自己也感覺有點餓了。

將披薩拎上車,在啟動車子之前,他又給趙母撥了一通電話。

然而,接電話的卻是趙嘉兒。

耳邊的聲音如此遠,又如此近。

他一直渴望能和她說話,可突然聽到她的聲音,他反而呆住了,聲音竟卡在嗓子裏,發不出來。

“餵?”電話裏,趙嘉兒的聲音輕輕地、軟軟地、柔柔地,“你找媽媽麽?媽媽去洗漱了,你待會打過來吧。”

廖書言回過神,竟不敢多說話,只回了一個字:“好。”

他聽到趙嘉兒輕輕笑了一聲,正要掛斷電話,便急不可耐地道:“你要的鮮橙披薩,馬上就到了。”

“真的!”趙嘉兒聲音雀躍不已,“我還好奇怎麽大晚上有異性給媽媽打電話呢!原來是外賣小哥哥!再見咯!”

廖書言哭笑不得:外賣小哥哥?

一通意料之外的電話,讓他一直以來郁悶煩躁的心情變得格外愉快。

他的嘉兒還是原來天真溫柔的嘉兒。

哪怕不記得他,哪怕不樂意見到他,他也不應該就此消沈下去。

當初,在昆明的酒店裏,因為一份用心去做的晚餐,而使她向他稍稍敞開了心扉。

那個時候,她不也是因為嘉清而不願接受他麽?

現在,他依舊可以讓時光倒流,重新開始追求她,用一顆真心去等待她再次接納他。

他敲響病房的門,開門的不是趙母,卻是一臉期待又興奮的趙嘉兒。

乍然如此近距離地看她,他忘了將手中的披薩遞給她,也忘了要避著她,只是默默無言地深深地看著她。

而趙嘉兒卻似徹底忘了他一樣,不再抗拒他,只是完完全全將他當成了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趙嘉兒將身子藏在門後,不明白他為何要盯著她不放,她也睜著好奇的雙眼打量著他。

趙母本來還擔心趙嘉兒突然下床去開門有些不妥,但是,見兩人見面之後,趙嘉兒並沒有什麽異常,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

她見兩人都互相看著彼此,一個在門外,一個在門內,雙雙杵著不動,便笑著走了過去:“嘉兒,你要的披薩送來了,還杵在門邊幹什麽?”

趙嘉兒瞬間反應過來,紅著臉向廖書言伸出雙手:“辛苦外賣小哥哥!”

廖書言的反應遲了半拍,待趙嘉兒眉間漸漸顯出不悅之色,他才將手中的披薩放到她雙臂裏,笑道:“不辛苦。”

披薩交到趙嘉兒手中那一刻,他猛然發現曾不知去處的結婚戒指,再次被她戴在了左手的無名指上。

他隨著她的腳步緊跟著進了房間,她突然回頭看著他,眼神有些戒備,卻又慢慢變得迷茫,最後,竟是向他揚起了一抹溫善的笑容:“有點多,媽媽不願意晚上吃東西,我吃不完,小哥哥送外賣辛苦了,要不要幫我吃一點?”

趙母對他點了點頭,看他震驚又遲疑著,起身將他拉到房間的桌邊坐下,對他耳語:“嘉兒這兩天情緒穩定多了,不會像從前一樣亂發脾氣了……你看,戒指都重新戴上了,那戒指她之前扔了,我替她收著了,不然,今晚要是找不到戒指,她又會哭了。”

廖書言心思輾轉,看著趙嘉兒歡喜地拆開披薩包裝,嘴邊終於噙了一抹笑。

趙母替兩人將桌子收拾好之後,便對趙嘉兒說道:“嘉兒,你不能亂吃東西,別貪吃啊!和廖老師好好相處,別亂發脾氣,媽媽先去隔壁睡一會兒。”

“我知道了,媽媽。”

趙母猶自不放心,向廖書言使了使眼色;廖書言輕輕頷首。

病房內,趙嘉兒津津有味地吃著,見廖書言不動面前的那塊披薩,有些奇怪:“小哥哥不餓麽?你不吃的話,給我吃。”

見她果真伸手要拿走他面前的那塊披薩,廖書言連忙握住她的手腕:“媽媽說,不能貪吃。”

被他突然握住手腕,趙嘉兒卻似癡傻了一般,披薩也不吃了,只是慢慢瞇起了眼,撓著腦袋瞅著他:“我記得你,你之前好像給我送過花……”

廖書言心一緊,有些慌亂,然而,他沒來得及發言,趙嘉兒便埋著頭,微微掀起眼皮看著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啊,我之前脾氣不好……你好心來看我,我卻兇你,還砸了你送的花……我以為嘉清是因為你,才丟下我的……對不起……”

廖書言感覺胸腔內有一股氣要釋放,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而不穩。

他的眼裏微微有些濕潤,聲音有些發顫:“嘉兒……”

趙嘉兒歪著頭,眼睛不敢看他:“我們認識,是麽?”

廖書言嘴角帶笑,點頭道:“認識。”

趙嘉兒指了指屋子裏擺得滿滿的鮮花,有些好奇:“每天,病房門口都會有一束花,都是你悄悄送的呀?”

“是。”

他除了回答她的問題外,竟不知道說些什麽。

而趙嘉兒卻突然舉起自己的左手,動著自己的無名指:“你送我披薩的時候,我就發現你手上的戒指和我是一對,我們是……”

說著,她卻突然趴在桌子上哭了出來。

趙母躲在隔壁屋子一角,默默看了一會兒,有些無奈又有些欣慰地關了隔壁的門。

廖書言一見趙嘉兒哭,便有些手忙腳亂。他擔心自己現在任何的言語舉動都會刺激到她,並不敢像從前一樣抱著她,只能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趙嘉兒從臂彎裏擡起臉,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吸了吸鼻子,道:“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不起來從前的事,還對你發脾氣,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這些天,我總是想起一些畫面,卻總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那個人會做我喜歡吃的鮮橙披薩,味道就和這個一樣!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為什麽總是想起嘉清,卻想不起你是誰?你告訴我……你是誰,好不好?”

許久,廖書言才走到她身邊,將她的頭輕輕攬進了自己懷裏,微微俯下身子,在她頭頂說道:“嘉兒,我是廖書言,你的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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