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茶中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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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陸嘉清約定的時間正好是周末。

這一趟,廖書言並沒有一同前來,只讓小遲開車接送她。

她知道,這是廖書言對她的信任,也是包容。

車子在嘉言門前停下後,透過玻璃窗,趙嘉兒就見陸嘉清孤零零地站在墻根處的一重陰影裏,帽檐遮住了那張瘦削的臉頰。

她下車,陸嘉清的目光便緩緩地落在了她的臉上,暗沈無光。

趙嘉兒讓小遲候在辦公區域,便將陸嘉清請進嘉言的會客室內,為他泡了一杯燕麥茶:“喝點,暖暖身子。”

陸嘉清小聲道了一句:“謝謝。”

燕麥的香氣,鉆進他的每一個細胞裏,勾起了他最甜蜜美好的回憶。

燕麥茶,是他曾經必備的早餐茶。

和趙嘉兒在一起後,她每天都會為他沖泡熱氣騰騰的燕麥茶,裝進保溫杯裏,帶到教室或圖書館。然後,看著他一口口喝下去,之後,她都會喜滋滋地問一句:“好喝麽?”

而他總是想要逗她,故意回答:“難喝死了。”

至今,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他都記憶猶新。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似烙進了他的血肉裏,抹不掉,也忘不了。

燕麥茶的味道,還是曾經的味道;可她和他,再也回不到曾經。

喝完一杯燕麥茶,面前的茶幾上便多了一卷畫和一本藍色筆記本。

趙嘉兒的眼神始終溫暖明亮,眼裏帶著清淺的笑:“留在家裏的東西,姐姐都交給了你,這兩樣應該是最後的東西了,你取走吧。”

陸嘉清沒想到她將那幅在獄中送給她的畫也一並還了回來。

心裏雖然有些意外和失落,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地將畫和筆記本收起,略有不安地問了一句:“本子裏的內容,你看過麽?”

趙嘉兒笑著搖了搖頭。

她一直都知道,這本筆記本對陸嘉清來說,意味著什麽。

這是他父親留下的唯一的遺物。

陸父殉職後,陸母將陸父生前重視喜愛的東西都燒了,只有這本筆記本被陸嘉清偷偷藏了起來,因此才逃過了被燒的命運。

但是,若是讓陸母找到了陸父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它還是會被燒。

陸嘉清希望能留下一點與父親有關的東西,只好將父親珍視的筆記本托付給了趙嘉兒保管。

趙嘉兒剛拿到手時,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只覺得頭暈,壓根沒有興致去追究裏面的內容,也幾乎忘了陸嘉清還交給了她這樣一件東西。

找出這本筆記本,還是某次回家整理過往的物品時發現的,她翻了幾頁,多多少少看懂了一些內容。

因為裏面的內容吸引住了她,她便將筆記本單獨帶到了南京。空閑時,一邊翻閱詞典,一邊根據自己的理解翻譯成中文詞句。

一句句翻譯下來,她才發現,裏面的內容類似於日記,卻又不是日記。

裏面記載了各類毒品、毒品的交易時間和交易地點,以及成交金額和成交量,每一項都記得非常詳實,甚至連交易對象都描述得十分清楚明白,有些地方還做了特殊標識。

越往後看,她越覺得蹊蹺可疑,也意識到事情的不簡單。

所以,她對陸嘉清撒了謊。

裏面的內容,她不僅看了,而且還自行翻譯成了中文,記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

而陸嘉清最後卻只是收走了筆記本,目光在那卷畫軸上停留了片刻,便又放回到了茶幾上,淡漠地說道:“畫,你隨意處置,扔了也行。”

趙嘉兒怔了怔,目光驚疑又茫然。

在陸嘉清起身之際,她瞬間回過了神,擡頭問了一句:“有人想見你一面,你要不要見?”

“誰?”陸嘉清盯著她,忽又改了口,“不見了吧。”

趙嘉兒見他已擡步要走,連忙起身叫住了他:“想見你的是柳橙!你應該還記得她吧?前段時間,因為你的緣故,她受到了很大的傷害,你應該知道吧?她的情緒一直不穩定,一直想要尋短見,只是想要見你,說不準見了你,她就想通了呢。”

陸嘉清脊背僵直,擡手壓低了帽檐,聲音低沈:“地方。”

趙嘉兒心中一喜,連忙道:“就在下關的同濟醫院,我讓小遲帶我們去。”

“不用,”陸嘉清聲音又低又沈,“我認得路。”

他再不停留,拉開會客室的門,便出了嘉言。

陸嘉清覺得今天的陽光格外刺眼,即使走在屋宇、樹叢的重重陰影裏,他也覺得頭頂的陽光太耀眼,他也感覺行人的目光像針一樣,刺著他,戳著他,讓他無處遁形。

他意識到,自己被人跟蹤了。

不是一直暗中跟隨的警察,而是他極力想要擺脫的毒販子。

他迅速拐進一條巷子裏,在巷道裏不停穿梭,企圖擺脫跟在身後的毒販子。

然而,他的腿傷還沒完全康覆,快跑幾步已經讓傷口有了開裂的趨勢,疼痛挑動著他的神經,讓他的步子不由得慢了下來。

巷子盡頭,黃玲正抱臂斜靠在墻上,目光如蛇,冷冷地盯著他。

陸嘉清再回頭,身後的路也被一名身強體壯的男子堵住了。

黃玲慢慢向他走來,目光不再冰冷,反而多了一絲柔情。近了他跟前,她笑著向他伸出右手:“東西交給我,你也跟我回去!”

陸嘉清不聲不響地看著她,道:“你們不怕被發現?”

黃玲撩起耳邊的一縷頭發,笑道:“有了那個女人的事在前,我想你也不想趙嘉兒也遭遇同樣的事,選擇在這個時候聯絡警察,對吧?”

她再向前走兩步,手依然伸著,語氣嚴肅了幾分:“十三,鬧夠了就趕緊回組織!只要你以後聽話,爸爸也承諾不再追究你之前犯下的錯!”

陸嘉清皺眉:“她們與此事毫無幹系。”

黃玲道:“是毫無幹系……可是,與你有關吶,一切企圖接近你的女人,我都不會讓她好過!十三,跟我回去!”

陸嘉清並沒有把握從這裏逃脫,他感覺腿上的傷口已經裂開,有血滲出。

他的人可以再回到組織,但是,手中的筆記本是萬萬不能落到組織手裏的。

這裏記載了組織的一切罪行,還有組織最隱蔽的幾處藏身之處,他得想方設法交到警察手中。

“我跟你們回去。”

黃玲嘴角一揚,向陸嘉清身後的男子打了一個眼色。那男子大步上前,猛地拽住陸嘉清的胳膊,從他的大衣裏層摸出了那本藍皮筆記本,交到了黃玲手中。

陸嘉清緊咬著牙,眼神倏地暗了下去。

母親是因為這本筆記本而飽受折磨,變得神志不清。

曾經,他一度十分不解,母親為何執意要燒掉筆記本。原來是她早就料到了父親死後,那夥毒販子會借機尋仇,想要毀掉父親辛辛苦苦搜羅起來的證據。

筆記本是江錦年的遺留之物,也是父親後來打擊毒販子窩藏點的關鍵之物。

他從來沒有機會接觸裏面的內容。

父親去世後,曾經有警察上門詢問家中是否有父親留下的重要證物,母親將父親生前的重要物件都一一翻找出來,卻唯獨將這本不起眼的筆記本藏了起來。

當時,他就存了疑,偷偷翻看了幾頁,母親卻厲聲責罵他,堅持要燒掉它。

他趁母親不註意時,使了個心眼,將筆記本掉了包。因家裏無處可藏,只能將其托付給了趙嘉兒。

他總想著有朝一日,要將這份重要的證據交給父親生前的同伴,卻偏偏被毒販子先找上了門。

毒販子的目的很簡單,一樣是為了那本不起眼的筆記本。

毒販子不信母親燒了它,一次次用刑逼問,將母親折磨得精神恍惚。

但是,他不能將趙嘉兒牽扯進來。

毒販子在母子身上問不出筆記本的下落,也暫時死了心,卻讓他從此染上了毒癮。

那兩年地獄修羅一樣的生活,陸嘉清一輩子也不會忘,也忘不掉。

母親在世時,他尚且可以昧著良心做事;可母親不在了,他再也無法忍受那樣的脅迫。

趙嘉兒正在茶葉專賣店裏挑選著茶葉,聽聞街上急促的警笛聲,她付完款,便拎著包裝完好的一袋茶葉走了出來。

警車駛向的正是下關大橋那一塊區域。

小遲將車開到她面前停下,下車打開車門請她進去。發動車子前,他帶著商量的語氣說著:“少夫人,前面出了事,道路被封了,我們得繞路回去。”

事發之地離趙嘉兒所在之地有段距離,她不清楚那邊發生了什麽事,卻因為事故發生在嘉言附近,她總有些不安。

見小遲已轉動方向盤要轉彎,她連忙道:“我們過去看看。”

小遲猶疑地開口勸道:“少夫人,前面不太安全,不如先回去?”

趙嘉兒的眼皮一直跳個不停,心中焦躁不安,堅持道:“我只在警戒線外看看情況,不會有事的。”

小遲拗不過她,只能將車子掉了個頭,緩緩地向下關大橋附近駛去。

前面的路已變得擁擠不堪,小遲只能提前將車靠路邊停住了,緊跟著趙嘉兒的腳步鉆進了人群裏。

事故發生在秦淮河下關大橋附近的一條窄巷裏,警戒線內,持槍荷棒的警察圍成一圈,將現場保護得嚴嚴實實。

救護車趕來時,人群被疏散到道路兩側。

有人小聲議論著:“身上都被捅成馬蜂窩了,還能救得回來麽?”

“難說。最可怕的是,兇手逃之夭夭了。”

趙嘉兒踮著腳尖,看到擔架上的人的那身熟悉的裝扮時,震驚得瞪大眼。

她能看到那人渾身上下都被鮮血染紅,擔架走過的地方留下一條條汙濁的血跡。

她感覺胸腔內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動,一口氣憋在胸口吐不出來。

救護車響起警報時,趙嘉兒似被叫回了魂,突然沖開人群,追著救護車跑了幾步,卻被警察從後拉住了胳膊。

“案發現場,閑雜人等禁止入內!出去!”

趙嘉兒想問問被送上救護車的是誰,可警察已經忙著去疏散人群了。

人群漸漸散去,趙嘉兒依舊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救護車離去的方向。

小遲上前喚了一聲:“少夫人?”

趙嘉兒回頭看了他一眼,神情迷茫。

小遲嘆息一聲,低聲說道:“少爺在來的路上了……外面風大,去車裏等吧。”

許久,趙嘉兒才緩緩地點了一下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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