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酒中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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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只會發出幾個簡單的不太標準的漢字音節,與廖書言交流時,都會說著趙嘉兒完全聽不懂的法語。

當New操著一口蹩腳的中文向趙嘉兒問好時,她只能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算是回應了。

好在這小男孩不鬧騰也不嬌氣,吃完廖書言精心為他準備的法式早餐後,他便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趙嘉兒偷偷瞅了一眼電視屏幕,放的正是少兒中文節目。

因為言語不通,趙嘉兒不知怎麽和這樣年幼的小孩相處,嘗試著用英文問了一句:“Do you speak English?”

她以為認真觀看電視節目的New不會理睬她,哪知他竟是害羞又靦腆地回了一句:“Just a litter。”

趙嘉兒雙目驟亮,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New極有語言天賦,雖然語氣稚嫩,但是卻能用英語流暢地進行日常的交流。

當初,為了給廖書言一個驚喜,她可是花費了不少功夫向蘇杭學習英語口語呢。哪知驚喜沒來得及送上,她便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和他的打算。

那一個月裏,她過得渾渾噩噩,甚至有了輕生的念頭。

看到廖書言因為她變得神色憔悴、擔驚受怕的樣子,她突然想通了。

生命所剩無幾,她何必要連累身邊人呢?

她應當在有限的生命裏,好好活著,好好陪著他。

搬出去住了一段時間,她更加看清了自己的心,也明白自己想要什麽。

只要他的初心不變,堅持讓她回來,她還是會給彼此最後相守的機會。

廖書言整理好廚房的餐具,見到沙發上的兩人相處融洽,走過去坐在了New的身邊,問著趙嘉兒:“什麽時候學了英語?”

趙嘉兒朝他吐了吐舌尖,笑瞇瞇地道:“年初就開始學了,以後去了國外也不會給您丟臉了。”

英語作為法國的第二語言,異國他鄉的人們之間的交流也多是用英語。

趙嘉兒的話讓廖書言不由想起了她隨他前往巴黎的那段時光。

那個時候的她,英語講得磕磕絆絆,也因此被父親莊園裏的客人和仆人暗地裏嘲笑了一番,私下裏談論著她的學識配不上他。

她除了默默忍受,也只能躲著偷偷哭泣。

也許,正是那個時候,她便暗暗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學英語吧。

此時,隔著New毛茸茸的頭頂看過去,客廳內的燈光柔柔地打在她臉上,依然是他記憶中的樣子。

昨夜與她相處,燈光太昏暗,他始終未能看清她短發時的清晰模樣。

如今再看,她明眸閃動,笑語嫣然,烏黑厚重的短發順著耳際滑落,遮住了她的半邊臉,黑發後的眼睛明亮而狡黠。

他的目光陡然落在了她粉雕玉琢一般的脖頸上,那裏有昨夜歡愛過的粉色印記。

耳邊是她和New輕聲交談的聲音,腦海裏卻是夜裏的一幕幕,揮之不去。

這突然而生的欲望讓他無地自容,迅速起身沖進了浴室,擰開水龍頭用涼水拍著臉。

身後,趙嘉兒倚在浴室的門框上,關切地問道:“言言,怎麽了?”

趙嘉兒慢慢走到他身後,貓著身子去瞅他:“突然就沖了進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

廖書言關了水龍頭,取過毛巾擦了擦臉,笑道:“沒事。”

他向客廳望了一眼,繼而抓住趙嘉兒的手腕,輕輕抱住了她,手指撥弄著她耳邊的發絲:“回房間收拾一下,去將你的行李搬回來。今天是周末,順路請嘉言的人晚上來家裏吃一頓飯。”

“在家裏吃?”趙嘉兒意外又驚訝,“嘉言如今也有十六人了,在家裏做什麽吃啊?”

廖書言道:“待會過去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見,然後列一份清單作為參考。”

趙嘉兒仰頭問他:“只是嘉言的人聚會麽?”

“嗯,這一次不去雲水禪心了,就在這裏請大家吃一頓飯,”廖書言點頭,忽然笑了,“你還想要誰來?”

趙嘉兒思索片刻,低聲道:“我想請許老師也過來聚一聚,可以麽?”

“當然可以。”

其實,自從嘉言攝影的名聲漸漸打出去後,這樣的聚會每月都會舉辦一次。嘉言甚至還與江南藝術學院美術院的老師辦過聯誼會,由此還促成了嘉言的一位女孩子和美術院裏的一名老師的姻緣。

而這樣的聚會自從她得知了自己的病情後,就再也沒有舉辦過了。

自此之後,她更喜歡熱鬧。

只有在人群裏,她才會感覺自己還活著,像普通人一樣活著。

廖書言正替New系著領口的蝴蝶結,趙嘉兒換上一身海藍色小雛菊連衣裙便跑到他跟前轉了一圈,笑著問:“好看麽?”

廖書言簡單看了一眼,便笑道:“好看。”

趙嘉兒見他將心思都花在了New的穿著打扮上,隨意敷衍她,心中便有些不喜。

她曲著手指輕輕敲了敲New的肩,緊張又羞窘地問道:“How?”

New用那對漂亮的藍眼睛認真地打量著她,微微笑了笑:“So pretty,like mom。”

趙嘉兒這才心滿意足地笑了。

她正想回房間補一下妝,廖書言突然在身後提醒道:“嘉兒,用遮瑕膏塗一凃脖子。”

趙嘉兒本來還有些糊塗,等到坐在梳妝臺前仔仔細細地看了看脖子,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齊脖的短發勉強可以遮一遮那塊印記,可離得近一些,明眼人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趙嘉兒有些抓狂,一邊氣嘟嘟地往脖子上塗遮瑕膏,一邊低聲抱怨著:“根本遮不住啊,越塗越明顯。”

廖書言推開門進來時,正見趙嘉兒擰著眉頭氣惱得扔下了手中的遮瑕膏,鼓著嘴,委屈巴巴地望著他:“我不出門了!”

廖書言快步走過來坐下,輕輕撥開她耳際的發絲,臉色有幾分不自然,輕聲問:“沒有貼近你膚色的霜或者粉麽?”

趙嘉兒生無可戀地望著他,癟了癟嘴,道:“我黑了一個色系,廖老師沒發現麽?家裏的都是我搬出去之前的化妝品,色系不對,不配我現在的膚色。”

對女孩子的化妝品,廖書言不太了解。

但是,趙嘉兒生性怕羞,讓她就這樣出門,他也覺得難為情。何況,晚上家裏聚了一堆人,無論如何也藏不住。

他的目光在梳妝臺上溜了一圈,看到她手邊的眉筆,突然心生一計:“你等一等。”

當廖書言將一盒十二色油彩盒子打開後,趙嘉兒隱隱猜到了他的目的:“這是人體彩繪用的油彩,廖老師要做什麽?”

廖書言已經執起畫筆,蘸了朱砂色的油彩,笑道:“幫你畫一朵梅花,暫時遮一遮。”

趙嘉兒內心是抗拒的,但是,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也只能妥協。

她怕癢,廖書言還沒下筆,她就咯咯笑個不停。

本來是很簡單的一幅畫,廖書言恁是畫了半個小時才在她脖子處畫了一朵完整的梅花。

趙嘉兒對鏡自照,對脖子處的梅花愛不釋手,不停地誇讚著:“真好看!這樣一來,我以後都想在身上紋一朵梅花呢!”

聽言,廖書言唯恐她真的異想天開地要在身上紋身,忙糾正道:“人體彩繪是人體彩繪,紋身是紋身,別去自找罪受。”

趙嘉兒覺得他的話有偏見,但也不反駁,而是笑著解釋道:“我也只是說說嘛!聽說紋身很疼的,我那麽怕疼,不會找罪受的。”

兩個人在房間裏耽誤的時間有些久,趙嘉兒見New從始至終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突然有些心疼他,悄悄對廖書言說了一句:“他真的太懂事了,又不怎麽說話,這個年紀的孩子都不像他這樣,這樣看他,他好像很孤獨。”

廖書言也有同樣的感受。

他與New也不過相處了半個月的時間,這個孩子的確很懂事,除了照顧他的衣食住行,幾乎不怎麽讓人操心。

一個人,New也能不哭不鬧地玩到天黑。

“New,”廖書言喚了喚盯著電視畫面的小男孩,朝他招了招手,說的是法語,“可以出門了。”

New如夢初醒一般,蹭地從沙發上站起,笑著關掉了電視,幾步跑到廖書言身邊,眼裏有光。

趙嘉兒欣慰一笑:果真是孩子,聽說出門就很高興。

陰雨綿綿的天,讓車裏的空氣有些悶。

趙嘉兒陪著New坐在後座,耐心溫柔地教他發著漢字的音。他學得快,但也丟不掉他獨有的卷舌音特色,任何漢字從他嘴裏出來,總帶有卷舌音。

從孩子嘴裏發出的音節格外好聽,總能激起趙嘉兒心中的母性之愛。

看著New,她突然想在有限的生命裏,為廖書言留下一份屬於彼此的紀念,一個只屬於兩人的孩子。

第一個孩子不幸胎死腹中,她與廖書言也一直遵循著醫囑,不敢再要孩子。

紅燈路口,趙嘉兒趴在駕駛座的靠背上,在廖書言腦後小聲說道:“言言,我昨晚不在安全期,我們沒有采取任何避孕措施。”

廖書言手指握緊了方向盤,沈默一陣,才道:“抽空去醫院檢查一下,若是可以要孩子,以後也不用采取措施了。”

趙嘉兒看他表情嚴肅,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道:“要是行得通的話,以後我和寶寶,還有New,都得靠言言來養活啦!”

廖書言輕輕應了一聲,目光始終盯著車窗前不斷遞減的紅燈數字。

在最後的十秒鐘裏,他握緊方向盤,微微偏了偏頭,認真又嚴肅地看著她的眼睛,低聲請求著:“嘉兒,答應我,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再離開了!”

“那您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趙嘉兒說得認真,廖書言雖然猜到了她想要說什麽,還是緊張地問道:“什麽事?”

趙嘉兒抿嘴,緩緩地說著:“您得答應我,即使最後找不到與我匹配的心臟,您也不要冒險為我去做心臟移植手術,要好好活著!”

廖書言沒有立即給出回答。

車廂裏的氣氛突然變得沈悶,趙嘉兒試圖去緩解,強顏歡笑道:“言言比我勇敢,比我有出息,即使我不在了,也知道照顧好自己,我就不行啦!一個人,我就過不好……所以,言言要替我活下去!”

在綠燈亮起的那一刻,廖書言緩緩啟動車子,澀澀地應了一聲:“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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