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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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學遠第一次和林龍見面時,兩人都只有四歲。

那是一個九月,幼兒園開學的時候。小小的黃學遠背著孤兒院院長給他買的電子書包,按照電子地圖一個人來到幼兒園門口。那時的黃學遠已經能夠熟練使用電子設備,並對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院長才申請補助,給他提供最好的教育。但他還是果斷拒絕了院長的視頻對話請求,並將手表上的視頻功能卸載,只留下位置信息功能。

門口的小孩哭哭啼啼,不舍得離開父母。黃學遠冷靜地環視著一切,像是在看一場鬧劇,更像是在觀察靜物。

遠處的貴賓入口處,一輛黑色陸空車降落在停車坪上,一個身穿定制版西裝的小男孩從車上跳了下來,他向四周看了看,然後徑直向黃學遠走來:“你為什麽不哭?”

“沒什麽好哭的。”

“那我們一起進去吧!我叫林龍,你叫什麽?”

“黃學遠。”不像以前的自我介紹,黃學遠沒有說出下一句“你可能不會希望跟我交朋友”,而是抓起了林龍伸過來的手,一起向前跑去。

看似是個美好的開始。

距第二次世界大戰500年後的時代裏,道德和法治早已健全,人類聯手解決了溫室效應等問題,進入了一個高科技的全新時代。可戰爭似乎一觸即發。各國以自身安全為由,近乎瘋狂地發展軍工業,擴充軍事儲備力量,不斷進行試探、騷擾……殊不知,當人類戰勝了自然問題後,剩下的便是人心問題了。人們意識到這一點後,恐懼、空虛,以及自保之心,和對利益的渴望趁虛而入,占據每一個心房。孩子也不例外,越早懂事,就越是徹底地被消極思想占據一生。

孤兒院裏長大的黃學遠,和國防救援部部長的兒子林龍,所承受的孤獨的本質相差無幾。

可記憶中那個小山坡永遠平靜如常:一個男孩靠著樹幹看書,另一個高一點的男孩子舉著飛機圍著樹轉圈,跑累了便靠在樹上一起聊天。這一幕的背景永遠是黃昏時美麗的夕陽。

“我叫黃學遠,我不會和你一起玩,但我會一直陪著你。”這幾年來,他一直履行著這句話。

“豆包,你不怕我嗎?萬一你惹到我,我告訴我爹的話,我爹分分鐘讓校長把你開除。”六歲的林龍光著膀子打球的時候,沖著在籃球架底下看書的黃學遠喊。“豆包”是林龍給黃學遠起的外號,因為他總是被欺負,每次都是林龍用拳頭解決。

“你不會這麽做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很煽情的一句話,在這個書呆子口中卻帶有既定事實的意味,林龍默許般地笑了。

少年時代幾乎所有的快樂和感動,讓黃學遠覺得如果能永葆這份記憶,此生再苦也甘之如飴。他將所有的情感都投入在了那個男孩身上,盡管兩人性格不同,擅長領域更是相異,但每次看林龍打球時飛揚的發梢,黃學遠也感到同樣的熱血沸騰。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龍哥,自己練球多沒意思啊,知道你要參加區裏的籃球賽,哥幾個給你當陪練怎麽樣,你只要提供家裏的籃球場地就行!”一夥男生勾肩搭背地湊過來。

“好啊,但是不能把豆包一個人扔在這。”林龍興奮了一下,隨即轉過頭來看黃學遠。

“哎呀那個木頭疙瘩你管他幹嘛,他又不陪你打球,跟我們一起吧!”幾個男生不由分說拽走了林龍,黃學遠假裝沒看到,將頭埋在書裏。他知道比起和自己呆在一起,林龍更有理由選擇他的興趣,卻沒有看到林龍被拉走時轉頭看他的眼神,更不知道只要他一句話,林龍就會留下來繼續陪著他。

可能緣盡於那個周末。

林龍的隊伍贏了區賽,繼續備戰省賽時,黃學遠給他送來了十二周歲生日禮物——破譯出的前128號記憶密碼子儲藏片。兩人在林龍家的倉庫裏放映出了相識以來所有在一起的時光。黃學遠像看電影一樣興奮不已,而剛結識到新朋友的林龍則覺得有些無聊。黃學遠耐心地給他講解密碼子的奧秘,林龍卻說:“豆包,其實有些時候我不是很懂你……為什麽破解這個玩意,其實,可能你也不太懂我的愛好……”

接下來的一下午,黃學遠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靜靜聽著林龍講述他交友過程中的趣事,一直微笑著,即使他對這交友方面一無所知。曾經作為他的全世界的林龍,有了一個沒有他的全新世界。

上初中後,黃學遠的學習天賦逐漸展露出來,過目不忘,巧解難題;林龍則忙於團組織活動,二人的聯系在逐漸減少。

在一節體育課上,林龍的球隊不知哪個隊員傳球脫手,砸碎了教室的窗戶,因為最高級學校嚴格的考核分數制度,記過要扣40分,再者其他科目的分數不可能滿分,所以一旦被記過將會不及格,留級到下一年級。林龍等人發現事發地點沒有監控,決定瞞住老師,五個人平攤這40分,讓那個主犯及格。

可是期末成績發下來,那40分還是扣在了主犯的頭上,老師對此的解釋是“有可信的目擊證人”。五個人研究了一下,那天只有黃學遠去過老師辦公室,再加上他常在籃球場的樹後看書,於是認定告密者就是他,要給他點教訓。

“不可能是豆包,他沒這膽兒,他去辦公室也只是問問題。”林龍阻止了他們。

“龍哥你這麽護著那個書呆子幹嘛,要是關系好的話,你去問他啊,我們要證據!”

林龍知道他們在氣頭上,於是答應下來:“好,我去問,但在我問出結果之前,你們不許欺負他。”

那是時隔三年,林龍再一次約他到籃球場。

“豆包,其實我知道不是你告密,但我有幾個哥們要你回答,我沒辦法,只能找你來錄音,就配合一下吧!”林龍沒有像往常一樣抱著籃球,而是點開了錄音筆。

黃學遠有些發楞,但還是要跟他講清楚:“龍哥,我實在無法理解你們所謂的友情,就是包庇袒護嗎?”

“那這麽說,你是出於原則才跟老師講明是我們中的哪一個幹的?”

黃學遠聽林龍這麽說,扭頭就跑,難道他在懷疑自己嗎?

其實窗戶碎的那天黃學遠根本不在場,但他知道是五個人中的某一個告的密,送作業時老師辦公桌上的字條雖未署名,但他能認出班裏所有人的字體……這些本可以向林龍解釋,可他要的不是解釋後的原諒,而是自始至終無條件的信任,就像他對他一樣。這時他才明白,他的期待,是那個人無法實現的。

林龍看著他跑遠卻沒有去追,豆包從沒有按套路出過牌,他也明白。於是他刪除了這段錄音,跟朋友說已經證實了不是黃學遠幹的。“不過豆包,你如果一直這樣子的話,我以後可能幫不了你了……”

恰恰是第二天,班主任在操場上找到了黃學遠:“小黃同學,也許你不知道,你所在的孤兒院是林龍父親資助的,他們家是政府高層,也許你以後的學費都間接來自於他們。老師說這些也不是讓你討好人家,但是看你近來的表現,是對林龍擔任班長一職不滿意嗎?即便如此也要對恩人心懷感激啊……”

“老師您別再說了,”林龍打完球回來,恰好看到這一幕,“豆包是我的好朋友,他又不是故意的……”林龍認真地說,卻被黃學遠當成他十分厭惡的故作姿態。

“你別裝了!”黃學遠第一次對林龍喊,他認為林龍剛才的話已經默認了他是錯的,只是“不是故意的”而已,再加上老師剛才的一番話,黃學遠氣到了極點,他從地上抓起一塊石頭,扔向了毫無防備的林龍。在石頭擊中林龍左臂的那一刻,黃學遠再次逃跑。

如果林龍受傷,以前的那個自己一定會哭吧;可他現在已經哭了。

他僅容一人的世界開始崩塌瓦解……

他把自己唯一的玩伴當成最好的朋友,盡管那個男孩僅僅出於同情。於是他開始討厭友情這種東西,被冤枉、被傷害卻失去還擊之力,甚至和林龍吵上一架的念頭都無法實現。

那以後,黃學遠始終孤單一人。因此,他要變得更強,脫離別人的保護,獨立起來;林龍多次約他出來無果後,才開始反思:發生了這樣一點小事就逃避的朋友根本不值得交。

臨近期末,同學們都拼命積攢考核分數,林龍更是要為身為國家領導的父親爭光。可是在所有文化課成績都以幾分之差將第一名讓給黃學遠後,林龍只好盤算著在長跑競賽中追平。然而,黃學遠憑借驚人的耐力,在最後一周突擊練習,壓線前一秒超過了林龍。黃學遠因為低血糖加上勞累過度暈倒在終點處,林龍並沒有去扶他。這場比賽林龍完敗,他想的並不是父親的苛責,而是發現了黃學遠的可怕之處:他會認認真真地討厭一個人一輩子吧。

而事實並非林龍所想的那樣,黃學遠只是在努力著,讓自己在他人心中也占有一席之地,再也不是只有林龍的認可就滿足的小豆包,他要變強,強大到可以不受任何傷害。

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一起跳級……直到二人相遇在最好的大學,這一路上遍布誤會、沖撞。工作後也是如此,黃學遠秉承自己的原則,將救援部與軍方私下進行非法交易揭示於眾,導致剛任救援部理事長還毫不知情的林龍被降職;而林龍將這次事件視為又一次嚴重的打擊報覆,於次年二月公開指證黃學遠的學術論文存在抄襲,並將相似稿件公布於眾……

黃學遠從未向林龍道歉,他不知如何說出“對不起”三個字,因為從沒有人對他說過;也不會安慰人,因為他從未得到別人的安慰。哪怕是設計機器人也好,他都不會設定這兩項。

一切都在惡性循環,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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