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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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用電字幕放映的整段回憶一樣,黃學遠的記憶無比清晰,這也就是他的困擾所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過頭來問梁和:“像你這麽樂觀開朗的人也會有痛苦的、拼命想要忘記的回憶嗎?”

“這個嘛,怎麽說呢,痛苦的回憶大家都會有的吧。比如我,爸媽離婚前的那一陣子,超——絕望。撫養權判給父親,但他還是把我推給沒有工作又喜歡瘋狂購物的母親,聲稱我需要母愛。我家困難我是知道的,可是家庭不幸福才是真正的困難啊!但轉眼就到了現在,發現在怎麽困難都能撐過來,頂多是苦一點罷了。這一路上痛苦占大多數,但我並不想將它忘記,正相反,銘記於心吧。爸媽離婚後各自都很幸福,我很知足。有時候,分開也是一種向幸福邁進的方式。”梁和露出與平日裏的歡脫截然相反的表情。

“我不會忘記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事。人生就是一個不斷積攢記憶的過程,如果記憶消失了,這段人生也就不覆存在;記憶是必需的,它指引著我們找尋下一段記憶。你想要一段什麽樣的回憶,又討厭什麽樣的回憶,這些只有你已有的回憶才知道。”

總是熟練地將事物的本質抽象出來的黃學遠卻沒能看透回憶的真相,相反,他竟然在研究撤銷回憶的方法。他陷入沈思。

“抱歉,問了不該問的事。”白羽先開了口。

“哈!沒有的事,你們能理解的話就太好了!對啦,洗手間在哪?”梁和又恢覆了往日的笑容。

“出門左轉。”白羽揮手打開了站長室的門。

站長室內只剩下了黃學遠和白羽。

“站長,你聽見了吧,我雖然不會反駁你的命令,但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將研究成果用在自己和朋友身上,而是去直面過去,不然你會後悔。”

“小羽,你錯了。我的人生早已充滿悔恨,如果能將它們忘掉,便不會再有悔恨了。”

“站長,你要是堅持這麽想,我無話可說,但是你真的懂得林龍是怎麽想的嗎?”

“他?無非是跟我反目成仇,或是已經厭煩了吧。”

“我希望你真的是在揣度他的內心,而不是為了自己計劃的實施找借口。你知道嗎:每次提到林龍這個人,你的腦電信號會有明顯的波動。”

聽白羽這麽講,黃學遠有些惱,這時門外一聲巨響,“白羽姐!黃站長!有怪物——”是梁和的喊聲。黃學遠才想起來李允言走之前忘記關閉ak327的充電系統,機器人滿電後自動啟動了。

白羽立刻使用激光MAX,瞬間卸掉了ak327的四條機械臂,然而李允言給ak327設定的初始任務是“自衛反擊”,正好被白羽這一擊全面啟動,引來了次聲波還擊。白羽和黃學遠立刻開啟了真空防護層。

“白羽姐,你們快跑,我來掩護!”梁和突然沖向了防護層保護不到的一側。

“快回來,你個智障!我是機器人,誰要你幫忙掩護?”白羽在位移過程中是無法開啟防護系統的,她只好暫時關閉,沖向梁和。

在白羽重新開啟防禦系統之前,梁和還是被次聲波擊中了。白羽只好送他去康覆室。

“哎呀你們在搞什麽?我才回去多大一會,小梁同學就成這樣了?”李允言調出了康覆室的監控錄像。黃學遠沒好氣的看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的“罪魁禍首”:“還不是你之前沒斷電?”

“唉,失算失算!不過老黃,我這麽快就回來是因為接到通知,軍方向咱們訂購一萬五千個裝甲機內存芯片,要接手嗎?”副站長整理著桌子上的文件。

“通過正當途徑的話當然要接手,現存多少?”黃學遠收拾著梁和鼓搗出的一地廢紙。

“兩千。”李允言擡起頭,“咱們的人都休假了,小羽解鎖了一支G59分隊,取代了人工環節,不過充電系統……”

“就由你全權負責。”

“哎哎,不帶這樣的,我也是休假中好不好?”

“為了彌補你這次沒斷電引起的事故。”

“好好好,遵命!”李允言這樣說,眼睛卻始終盯著監控錄像中昏睡的梁和。

“允言,有什麽想對我說的?”

“嗯,你知道的吧,小羽丟失的那塊記憶內存卡,其實在我這裏。”

“我知道的啊,但不知道你這樣做的理由。”

“當時我負責遠程操控她的救援行動,原本要求15分鐘把人帶到,整個過程中涉及不到感性思維(白羽有兩套思維系統,分別是感性思維和理性思維,二者不可同時開啟,感性思維的耗電量是理性的三十倍,不可輕易開啟),但在最後幾分鐘內,小羽一直使用感性思維,我通過偵查鏡看到,她正握著一個孩子的手,那個孩子便是十四歲的梁和。”

“當時我覺得感性思維會影響這次行動的精確性,甚至以後的工作都會受到影響。我的想法並沒有錯,小羽沒有將梁和帶回實驗室,而是放他回家了。所以才決定取出內存卡,排除幹擾。”

“那又為什麽將梁和帶回來呢?”

“說不好,他自己找來的,我只是同意了而已。而且你也知道,小羽是你的完全影射,關於她的所有設定都是按照你的潛在意志完成的,也就是說,你可能會和梁和成為很好的朋友。我就索性試一試,讓你們見面會怎樣。”

祝允言略微停頓,“老黃,不要沈迷於過去那些破事了,你都十八歲了,怎麽說也該好好交朋友,氣氣那個叫林龍的!知道為啥我比你大兩歲,卻還是喜歡叫你‘老黃’嗎?老是這麽壓抑地生活,就不怕過幾年會禿頂?”

“允言,該怎麽說你,都20了還像個孩子,真好啊。不過我的事情可沒那麽簡單。”

“所以說,你就打算這樣下去嗎?老黃,其實我一開始並沒有想到跟林龍有關,還以為你研究反密碼子,是為了提供給醫院治療精神疾病之類的……你平時為人那麽中肯正直,為什麽會在這方面掉坑呢?你喜歡制造絕對聽從自己命令的機器人,是因為你無法跟不聽從你命令、相反會產生爭執的人類進行交流,不是嗎?”

“允言你如果這樣想,我無法反駁。但是我忘不了他,我曾經只有他一個朋友……”

“老黃,每個人是不一樣的,你不能因為一次受傷就全盤否定所有,就不去再次嘗試……”

“站長,一萬五千個芯片配送完畢,接下來請指示。”白羽的出現打斷了李允言。

“接下來沒有任務,你也該做些你想做的事了。”沒等黃學遠發話,李允言搶著將白羽推了出去。

“我……想做的事?”白羽出門後站定,將信將疑,“我除了完成任務之外,還想做些什麽呢?”

屋內的李允言對黃學遠笑笑:“接下來你就知道了。”

白羽試著開啟了感性思維,來到康覆室,在床邊坐下。梁和已經清醒,他雙眼半睜,看到了白羽的背影,腦海中浮現了火災發生的那一晚:

“小姐姐,謝謝你救了我,你叫什麽啊?”

“我叫白羽。”

“你家住在哪裏?我會給你送好吃的,我采了好多野果子呢!”單親家庭的孩子總是更加懂得體諒別人的關懷,有的會變得格外開朗,喜歡照顧人,因為他們知道一味的消沈並不能解決問題。

“我在三峰發射站工作,太遠了,你不用來找我。”

“嗯。姐姐你的手好涼,我幫你捂一會兒吧。”那時的梁和還不知道白羽是人工智能,人造皮膚的下層是金屬骨架,溫度和外界深秋的氣溫幾乎相同。但是金屬的導熱性很好,白羽的“手 ”很快就被梁和的小手溫暖了起來。

“我不冷了,你快回家吧,家人還想你呢。”

“不會有人想我哦。姐姐你還要救其他人嗎?註意安全!”

“我會的。”白羽註視著梁和背著小書包一跳一跳地從火災後的廢墟中穿過,心中升起了一股難言的悲傷,這才發現她一直開啟著感性思維。

梁和忘不掉白羽的手,那雙冰涼的、卻很容易溫暖起來的手。那顆心似乎也是一樣,沈寂了多少年,卻會因為小小的火花而燃起光華。她也許在等待一個讓她溫暖的人,如果等不到,她將永遠沈寂;也許她會等到,那個人正是讓她心冷數年之久卻始終難以忘懷的故交。

而她正是她的制造者的影射。

梁和睜開眼睛看向白羽的手,如雪的白,並無血色。

“說好的仿生機器人,連正常人的體溫都沒有,你們黃站長也不給你升級一下!”梁和坐起來,“不過,白羽姐,你又救了我哦!”

白羽本想安慰一下被次聲波擊中的梁和,但看到他一睜眼就嬉皮笑臉的樣子,還是對他信任不起來。畢竟有關站長和林龍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為什麽這麽相信是我在火災中救了你?明明知道這裏是記憶芯片公司,來到這以後,你難道就不會懷疑自己的記憶嗎?”。

“其實我太不知道記憶芯片是幹嘛用的,修改記憶嗎?但記憶怎麽說也是獨一無二的東西,如果連自己的所見所聞都不相信,那還要相信什麽呢?別人說的話嗎?”

白羽無言以對,“我不管你到底出於什麽想法,總之離站長遠一點,我的任務就是保護站長和站內其他成員的生命安全,如果我發現你有一點不對勁……”

“你就斃了我?”梁和一臉孩子般的好奇。

“並不,而是改掉你的記憶,讓你忘記自己是誰,忘記曾經最快樂的事,只剩下你最討厭的東西。你應該了解這樣做的可怕之處。”

“哎呀別動真格嘛,我要回打印社工作了,你要是不相信我,就在我身上安幾個監控好啦!”

黃學遠出於安全的目的查看康覆室的監控,恰巧目睹了白羽“怒懟小新人”這一幕。眼看到了食堂開飯的時間,梁和卻跑去打印社,明顯是被嚇到了吧。白羽是機器人,自然不會懂得“面善”這個詞語,但梁和就是這樣一個溫柔的人,讓他懷疑不起來。

黃學遠走到打印社門口,想叫梁和去吃飯。看到他的笑容、聽他講小時候的故事都會讓黃學遠定下心來,他做出了敲門的姿勢。打印社裏沒有一點聲音,走廊也安靜的讓他有些緊張。允言說的很對,十幾年來,他一直拒絕交流,有限的日常也不過是企業慕名來訪、節日裏同學的客套、允言湊過來懟他、白羽詢問任務……“小梁,一起吃晚飯吧”說出這句話怎麽就這麽難,甚至不知道用什麽樣的語調,什麽樣的語速。

回想一下,小時候也從來都是林龍拉著他去玩,他從來都沒有給出任何的回應,也難怪會變成這樣……

“站長,要找梁和嗎?我來檢查一下打印室的設備……”白羽走過來。黃學遠知道,她其實只是想對梁和道個歉,但她說不出“對不起”三個字——作為黃學遠的影射產物。

“我只是想跟他一起吃飯,”黃學遠突然拉住白羽推門的手,“我可以主動跟別人交流的時候,我會認真交個朋友的……”

“站長,你要是想和他一起吃飯的話,那就去食堂吧,他早就過去了,你再晚些他連你的份也吃了。我回打印社是為了幫他關窗戶,他已經忘記兩次了。”

“知道了,那咱們一起過去。”黃學遠看著被梁和弄得一團亂的打印社,卻完全沒有批評他的沖動,只是莫名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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