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舉目風光長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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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夏季,我在南京迎了另一位故人,王玥。

那日,我正在還硯齋閑坐,畫庭前芭蕉,耳聽得一陣腳步聲,卻不似白玉那般步伐輕盈,正待擡頭,就聽到熟悉的爽朗明快笑聲。

我擡首,正對上王玥疏朗含笑的眉目,不禁一陣愕然,旋即反應過來,當真是又驚又喜,一支筆啪地一聲,落在尚未完成的畫卷上。

“元承。”他上前握住我的手,許久未見,他亦有幾分百感交集之情,竟不知接下去該說什麽。

我回握住他的手,兩廂對視良久,都不禁開懷而笑。我請他坐了,自去煮茶招待他。

“仲威怎麽來南京了?”我問道。

他微一怔,然後搖頭笑道,“看來你真當起富貴閑人了,兩耳不聞窗外事,連朝中什麽風向都不清楚,今歲春,我被陛下貶到南京兵部做閑散侍郎。前幾天剛到任,這便趕來看你了。”

我一驚,她一向信任王玥,何故如此,心頭有一絲不好的預感,我問,“仲威此番遭遇,是否受我連累之故?”

他坦誠的點點頭,又擺手道,“也不盡然。明兒面上是他們說我和你結黨營私,我便是你任用的那個奸佞,這話說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如今你遭貶黜了,他們豈能放過我?陛下被他們鬧煩了,索性就打發我過來,一則是避避風頭,二則,怕是也有讓我來陪你做伴的意思。”

他說的輕松,可我知道他是有理想抱負的人,平白受我連累賦閑在此,怕是心中並不好過。

想到此,我心裏一痛,當即起身向他長揖,含愧道,“對不住,累你至此,元承深感愧疚。”

手臂一緊,他已扶住了我,神情十分不忍的說道,“你這是何苦呢……我自願與你交好,也從不瞞旁人,滿朝文武皆知此事,早晚會有人拿這個做筏子。我亦早知會有這一天......又怎麽能怪你呢?”

他扶起我正色道,“你且放寬心,我來南京未必是壞事。如同陛下放你來此地一樣,都是想要保護我們。你就不要再自責了。”

我一嘆,對他頜首,再招呼他飲茶。

他環顧畫堂,笑讚道,“我瞧你這閑居生活倒似仙居,悠游自在比在京裏時強了百倍啊,著實令人羨慕。”

我笑著應他,“南京就是有這點好處,仲威也可以享受一段清閑時光了。”

他擺手,有些無奈的笑道,“我卻沒你那般好福氣。過幾日便要去浙東巡海防,雖則不是我領頭,也需陪著上峰一道。這也是,陛下交給我的差事。所以說,陛下終究是疼你多一些了。”

我含笑對他拱手,賀道,“恭喜仲威,陛下依然如此看重你,來此地不過是走個過場,召你回京是遲早的事。”

“彼此彼此,希望屆時你我可以一道回京,再為朝廷效力。”他想象著那畫面,開懷笑道。

我心中黯然,這於我,卻是遙不可及的期待,想到此,我忍不住問道,“陛下,近來聖躬安好?”話一出口,才驚覺自己的聲音竟然在微微的顫抖。

幸而他連連點頭,然後眉頭略微一蹙道,“陛下今年什麽歲數了?我記得她似乎和你同年?”

我頜首,“是,陛下是乾嘉二十二年生人,今年三十五了。仲威怎麽問起這個?”

“這麽說來,陛下年紀也不大,倒也稀奇。”他一徑搖頭,看得我更加心焦,只盼他快些說下去,他澀澀一笑道,“今歲上元節之後,禮國公向陛下推薦了一個游方的道士,叫玄方的,說是練得一手好丹藥,有延年益壽滋補的奇效。陛下將此人召進宮去,之後便封賞了他一個上師的稱號,還在宮裏給他辟了一處專門煉丹的地方,很是寵信,據說每日都要召見此人,有時候和他在西暖閣中敘話,一說就是個把時辰。你說,這不是奇哉怪也麽,想不到陛下竟好此道……”

他一句一句的說著,我的心一點點隨之往下沈落,到最後只覺得渾身發冷,手足無力,連他後來的話都未曾聽清。她何時篤信道術了,又偏信一個不知底細的道士,且那些丹藥……宮中一向禁男子,一個道士……

此時我腦海中竟然想到了薛懷義,想到了明崇儼,我被自己的猜想深深驚痛,剎那間心底血流成河。

“元承,元承?”王玥連聲喚我。

我一震,才回過神來,深吸了幾口氣來掩蓋自己的失態。

“你怎麽了?臉色這麽蒼白?身子不適麽?”他關切的問。

我越發局促的笑笑,“沒事,想是天熱,有些中暑。你剛才說,陛下寵信那個道士,那她可有采用他的丹藥?”一顆心提到喉嚨處,我屏氣等待他的回答。

他搖著頭道,“沒有,這玄方號稱要煉制出一種可以令容顏不老的藥,需要兩年的時間,還要陛下為他便采天下奇花異草,總之是說的神乎其神。所以這會兒陛下只讓他專心煉丹,閑來大約也是和他討論道術。只不過這番舉動還是惹不少非議。”

說到此他忽然朗朗笑道,“這倒也是好事,眼下那幫言官們把矛頭全對準那玄方了,可比當日對付你還猛烈。也許陛下此舉也是為了轉移他們對你的註意力哪。”

我聽到她尚未服用丹藥,心中已鎮定許多,再聽王玥如此分析,不禁有一絲喜悅,也許她真有此意也未可知。

畢竟,我剛剛離開她半年光景,她總不會那麽快就將我遺忘罷。

心中安定,我緩緩笑著,知道他此番上任必是帶了家眷,遂輕松的問道,“你初來南京,我該給你接風的。我這裏雖小勝在安靜,改日請嫂夫人和孩子們過來坐坐,我讓白玉做些拿手的菜,你我也很久未暢飲過了。”

他暢快的笑起來,道,“這個自然,你不說我也要來討酒喝的,至於我這家眷嘛,正好有件事求你幫忙。”

“仲威那麽客氣,和我說話還用求字?”我亦笑言。

正問他想要我做什麽,忽聽外面一陣脆生生的笑語,一個甜甜的聲音道,“爹爹,爹爹在哪裏呢?”

我起身,循聲看去,只見白玉領著一個小姑娘搖搖晃晃的走進來,那小姑娘不過六歲左右,梳著兩個俏皮的雙丫髻,白嫩的小臉上一雙大眼睛格外活潑,那樣子讓我想起十多年前還是少女的秋蕊,這個神情酷似她的小姑娘想來便是她的侄女,王玥的小女兒。

他一見女兒立刻張開雙臂,小姑娘亦撲到他懷中,格格嬌笑道,“爹爹和我捉迷藏麽?害我找了這半日,周叔叔家的園子還真大呢。”

我不禁一笑,王玥指著我,對女兒道,“這便是爹爹常跟你提起的周叔叔,快來見過長輩罷。”

小姑娘立刻看向我,揚著首盯著我瞧了片刻,笑著蹲身一福道,“周叔叔萬福,纖雲給您請安了。”

我笑著答好,從她的臉上繼續捕捉著熟悉的神情,那感覺有些像時光倒流,讓我不禁生出那些歲月匆匆,滄海桑田不過彈指間的感概。我想,我真是有些老了。

王玥摟著纖雲對我說道,“我剛才說有事求你,喏,就是說她了。她幾年六歲了,在家時剛開了蒙,終究也沒好好上幾堂課,她母親怕她累著,一點頭疼腦熱就罷課,搞得西席先生都沒了脾氣。這次來南京走的也匆忙,她的先生並沒跟來。我想著,平生認識的人裏頭,屬你學問最好,放著你這麽個先生還請旁人做什麽。所以求你收下這個女弟子,她雖然淘氣些,畢竟不同男孩子那般頑劣,你大可放心。”

“仲威真不怕我教壞了她?”我笑問,“我可是出了名的,巧言令色,佯裝仁義道德的偽君子。”

他用手指著我,只笑而不語,半晌收了笑道,“我自然放心,我的女兒,你一定會當成自己女兒那般教導的。”

我心中一熱,隨即斂容,對他拱手道,“是,元承會盡力不負仲威所托。”

自那以後,我的生活裏多了一個新的樂趣。每日上午,王玥都會派家人將纖雲送來讀書,風雨無阻,雷打不動,我倒是佩服他的堅持。

纖雲的活潑不讓當年的秋蕊,因為年紀小言語更為質樸天真。我曾問她,父母為何取了這個名字給她,她便笑說,“我的生日是七月初七,爹爹說這日子就是透著一個巧字。因說道秦觀曾有詞雲,纖雲弄巧,飛星傳恨。所以便給我起了這麽個名字。先生覺得不好麽?”

我含笑擺首,這名字很好。纖雲弄巧,飛星傳恨……千百年了,人們孜孜不倦的祈求金風玉露一相逢,奈何卻總是被銀漢迢迢所阻隔,天人尚且如此,何況人間癡兒女。

纖雲對四書五經的興趣遠遠比不上對詩詞書畫多,我也不勉強她,只是將經義做為基礎,餘下的時間便由著她的興趣,給她講李青蓮,杜工部,陶淵明的詩作,有時也會帶著她臨寫書法帖,教她一些基本的畫技。

一日她在臨楷書千字文,問我道,“先生喜歡瘦金書麽?這字雖好看,可寫起來真難啊,尤其是他的側鋒,似削金斷玉一般。不過我瞧先生寫起來倒一點都不難似的,是不是要練很久啊?”

我笑著答她,“你形容的不錯,很得瘦金書的真意。道君皇帝的這一手字,天骨遒美,逸趣藹然,側筆如蘭如竹。我初時也練了很久,並不是每次都能寫好。後來發覺唯有氣定神靜之時,才能寫得淋漓盡致些。所以你不妨在心靜的時候再練練看。”

她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問,“道君皇帝?他不是宋朝的一個皇帝麽?其他的皇帝不都叫宋真宗,宋仁宗什麽的麽?為什麽偏他的稱號這麽怪?”

我答道,“這位皇帝篤信道教,自稱教主道君皇帝,所以後世也有這樣稱呼他的。另一則原因,是他的廟號裏的字和當今陛下的名字一樣,因要避諱陛下的名字,故這般稱呼他。”

“先生是說徽字麽?”她眨眼,小聲問,“當今陛下的名諱是什麽呀?先生能講麽?”

我被她一臉神秘又好奇的樣子逗笑了,於是告訴她,“是徽字。陛下的名諱是上徽下贏,你心裏知道就好了,不要把這兩個字講出來。”

“那要是遇到非說徽和贏的時候呢?”

我想了想,答,“你可以找其他相同意思或者音近的字來代替,所幸徽和贏,平日裏用的並不多。”

她認真的聽我說著,然後點了點頭,卻還是皺著小眉頭盯著我看,我覺得好笑,問她,“為什麽這般看著我?今日我臉上有花麽?”

她一楞,瞪圓了眼睛,好像覺得我適才那句話說得很合她心意,一個勁的點頭,頗為高興的笑道,“是啊,先生剛才笑起來的時候,真好像花開了那麽好看,我還從未見過您笑得那麽……那麽……就好像爹爹見了娘親時那樣,哎呀我也說不好了。”

“是麽?我平常不是經常跟你笑麽?怎麽今天突然這麽說。”我好奇的問,也記不起自己剛才做了什麽樣的笑容。

她認真的頜首,十分篤定的說,“不一樣,您剛才的笑最是特別,眉毛眼睛都在笑,像是從心裏一點點溢出來的。真的,就在您剛才說陛下的名諱,那兩個不能說的字的時候。”

我的笑容有一瞬凝固,心頭五味陳雜,原來光是念著她的名字就足以讓我心中喜悅,笑容甜蜜。那麽為什麽此刻,我又覺得有些悲傷,有些悵然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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