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處茫茫皆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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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倏忽,畫堂中的小女孩已隱約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天授二十二年,纖雲已快十歲了,三年的時光好像在幾幅字帖,幾卷畫作,幾本詩集中平緩流過。這一年,我四十歲。

也許因為心中除了她,並無其他掛礙,我倒是衰老的沒有那麽快,偶爾看著鏡中的自己,依稀還是十年前的樣子,只有我心裏清楚,我的身體已不覆當年,那每逢雨季便會發作的腿疾,近些年仿佛更加重了,甚至有時晴日裏我坐的久了,再起身便會發覺,雙腿疼痛無力,需要深吸氣很久才能勉力邁出一步,而我也從之前的清瘦漸漸變為如今的消瘦。

這年秋天,我被那頑固的疼痛折磨的幾近形銷骨立,數日都無法合眼,而令我更為焦慮的是,她已經許久沒有回過我一封奏折了。

最終關於她的消息,還是王玥帶給我的,盡管那日他是來向我辭行。

他臉上殊無喜悅,直言告訴我,“今日才接的旨意,調我去廣西,升定國將軍,三日後就要出發了。”

我知他不會一直留在南京,但沒有想到調令這麽快,且還是去如此山渺水遠的地方,心中不免疑惑,遂問他,“廣西近年來小戰事不斷,但並無大戰的可能,陛下因何調你去那裏,我總以為會是山西或是再派你回遼東。”

他苦笑,道,“我也以為……這並不是陛下的意思,是太女殿下指派的。如今她是監國太女了,近期所有的調令和旨意都是她下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陛下未離開禁中,且聖躬若無恙,則不許太女監國,難道……我聽到自己顫聲問道,“陛下,她……如何了?”

“元承,你別慌。”他一手抓住我,安撫道,“暫時無礙。只是前陣子著了風寒,病了些日子。因罷朝了太長時間,所以才令太女監國的。我才從部裏衙門回來,聽見他們議論,這幾天似乎已好多了。你且寬心,陛下春秋還盛呢。”

我茫然的點著頭,所以這是她無法回覆我的原因麽?心中再度刺痛,那種尖銳的痛感遠遠超越了此刻膝頭密密匝匝的酸楚。

我定了定神,看著眼前的王玥,又覺得一陣難過。

我再一次要面對,故人滄海別,相逢杳茫茫。“嫂夫人和纖雲她們都一道去麽?山高水遠,那裏的風土你也不一定習慣,千萬珍重…...”千言萬語皆成虛,最終也不過是一句珍重。

他點頭答應,握著我的手嘆道,“時間總是過的這麽快。昨日纖雲還說今年冬天她要省下些炭,留給你,讓你春天下雨時也能烤烤火……元承,我既希望你早些回去,少受些身心折磨,你看你這些日子瘦得太狠了。可是你若真回去了,只怕才更是折磨。唉,都是命……可惜你這麽個人。”

他嗟嘆一陣,我亦無言以對,半晌他振奮些,說道,“該說珍重的是你!等我回京述職路過這兒再來看你時,你可不許像現在這般憔悴啊。如果我們能相逢在京城,那便更好了,真要那樣咱們再好好喝上一頓。你看你現在的樣子,我都不舍得灌你酒喝。”他拍著我的肩頭,覆又笑道,“咱們來日方長了,我信那句俗語,好人總會有些好報的。等著我,再見時,咱們一定要來他個十觴亦不醉,如何?”

我咽下嘴邊的話,對他微笑著鄭重的頜首。二十年來的信任和感情,可謂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然而,那不可知的未來和既定的命運,終讓我們,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王玥走後,蕭瑟的秋意令我更加消沈,但心裏還是放不下她的事,我決定去禦馬監一趟,也許近日有從京裏回來的人,可以帶給我她的消息。

白玉找了車夫來陪我一道,近年來由於腿疾,我已無法騎馬,也絕少出門,踏出那方寸天地,看到紅塵阡陌裏的尋常煙火,竟讓我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去的正湊巧,有剛從宮裏調任到南京的內臣,三三兩兩的圍在禦馬監中閑談。看到我時,內中有不少人都一楞,隨即面色各異,我直覺他們適才閑談的話題,一定與她有關。

很快便有好事者上來與我攀談,然後告訴我,宮裏有大半年都為陛下的身體忙的一團亂,一場風寒之後斷斷續續竟是沒好起來,且聽說她拒絕太醫問診,只讓那個叫玄方的道士在內闈伺候,吃了丹藥時好時不好,偏她就是信賴那道士,近日又嫌宮裏人多吵的慌,搬去了西苑,自然也帶著玄方一同前往……

我顧不得他們一邊說,一邊窺探著我的表情,也不想亦無能力再做掩飾,我知道自己面白如紙,搖搖欲墜,心裏的念頭卻越來越強烈和清晰,我要回去,我要見到她……

可是無詔,外埠內臣不得擅離值守,更不得隨意入京,除非我的上峰派我回去。

我於是去求禦馬監掌印。他看著我十分為難的說,“不是我讓你回去,可是你情況不同,讓你閑居南京,又無事可管,回去述職也沒個名目啊。元承,依我說算了罷,如今宮裏是太女殿下說了算,你貿貿然回去……太女必然不會高興。”

言盡於此,我不能再徒惹麻煩給別人。一路惴惴不安,我的失魂落魄終於讓白玉亦無法忍耐,她扶著我清晰明確的道,“你就寫個折子給她,請求回京裏治病,我不信她就能駁回。”

我茫然的轉顧她,她再嘆,擺首道,“你不試試怎麽知道成不成?”

一語驚醒夢中人!我的確沒有試過,何況她曾叮囑過我的,要我提醒她,召我回去。

我對白玉道謝,突然像生出了幾分力氣似的,一徑向畫堂快步行去,身後隱約傳來她的聲音,若真不成,也該死心了罷……

一蹴而就,然後我快速的封好奏折,托白玉送出去,又覺得哪裏不對。他們說現如今是太女監國,那麽這奏折一定是她批閱了。她看到我請旨回去,一定不會答允。

我心亂如麻,第一次覺得自己簡直無用到極致,我痛恨自己長久以來的忍耐,那些成全,那些禮教,那些規範……最終只是讓我們把彼此的年華熬成痛徹心扉的鴆酒,看著對方飲下卻束手無策。

我毫不猶豫的寫了呈給太女的奏折,言辭懇切,態度謙卑,字裏行間只恭敬求懇她能讓我回去,哪怕只待一天。

之後便是數著日子的等待,我漸覺白日時光太長,幾乎隔一個時辰便去大門處張望,看那傳旨的中官有沒有飛馬前來,又或者有送邸報的中使來,至少那上面也該有她的只言片語。

青鬃馬奔逸的蹄聲,每一記都踏在了我的心上,幾乎令我神魂俱碎。然而望眼欲穿之後便是失望而歸,現實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我,那高亢急促的馬嘶聲,只不過是南京城中的五陵年少為比拼富貴而開的輕松玩笑。

天授二十二年在我的等待中,結束了。元月裏,南京城一片喜氣洋洋,讓人足不出戶亦可以感受到萬家煙火的溫暖。

正月裏,十二監歷來有自己慶賀新春的宴席,往年我從不到場,今年在白玉的勸說和鼓勵下,我終於還是換了她特意為我做的新裝,去赴禦馬監的新年宴。

其實,那也不過是因為舊衣服,我穿著已顯得有些寬大了。

宴席自然是觥籌交錯,喧嘩熱鬧。除了開頭有人起身說著恭祝陛下萬年,太女千歲的吉祥話,之後便是一浪高過一浪的行酒令聲。

外面起風了,今夜應該會飄雪。我如今已不需看雲去識天氣,只需要感知自己腿上的痛楚程度,便可預知明日的風雨。

有人開始談及近來京城的新文,說道如今皇城內最得意的內臣是孫澤淳,太女殿下不日就會將虛位了數年的司禮監掌印之位交給他。

於是開始有人偷覷著我的臉色,也有人堂皇得盯著我看。我面無表情,垂首喝著杯中酒。

有人問起陛下是否從西苑回宮,知情的人開始講述,自她入住西苑以後,包括內閣輔臣的所有朝臣們一律不見,只專註於那道士的丹藥,也不知道能有多靈……還有人說起,陛下忽然篤信道術,是因為要為去了的楚王招魂,這些年陛下忽然覺得對他不起,心生悔意,想百年之後和楚王在昭陵重逢時,彼此間不再有隔閡……又有人說,那道士見過的人都說,長得頗為妖媚,尤其是一對鳳目,簡直不像是男人的眼睛……再接下去的話,便無人敢說了。

我聽得昏沈沈的,似有千斤重的物事墜在脖頸上,令我頭痛欲裂,想來是我酒喝多了,我該回去了。

兩條腿又似僵住了一般,全無力氣。我撐著桌子緩緩起身,對著眾人盡力牽扯出一絲笑容,道一句新年萬福,再艱難的轉身向門口走去。

大門處刮來一陣風,嘭的一聲門被用力打開,我下意識的定睛看,一個少監服制的人一手扶著門,一手撫著胸口,氣喘漣漣,但是分明又跑的滿頭是汗。

眾人猜測這是個來晚了的同僚,因年下喜慶的氣氛,掌印等人並沒有追求他冒失的行為,片刻的安靜之後,殿中再度喧鬧起來。

我亦朝門口再邁步。又一陣北風刮過,我不由得打了寒顫。我舉目向門口望去,只見那少監站直了身子,環顧四周,然後突然扯出最大的力氣,向殿中歡樂的人群喊道,陛下駕崩……

風好像從四面八方湧進來,耳畔皆是嗡嗡的轟鳴,分不清是人聲還是風聲,吹得我晃了一晃,踉蹌兩步。

我盯著站在門口的人,壓制住胸腔裏一股躁動的液體,聽著自己的聲音被風撕扯的支離破碎,“你剛才說什麽?”

他很驚詫的打量我一下,掃視眾人後,充滿悲戚的說道,“陛下昨兒夜裏,駕崩於西苑承明殿。”

我茫然的看著他,重覆著他的話,最後思緒落在承明殿三個字上,她選擇在那裏離開了人世,離開了我,卻沒有給我機會,再去看她一眼。

那快要奔湧而出的液體,再也無法控制了,我覺得喉嚨有一股濃烈的腥甜,我張開嘴,一口鮮血噴出,灑在胸前斑斑點點。

那是我昏倒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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