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知此後來無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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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自去內閣取了當日的奏疏,再把自己寫好的那本夾在其間,這樣一個輕微的動作,我做的不禁顫栗手抖,真是令人無奈。

她一本本的看,一點點的批。那些奏本長的都一樣,我坐在稍遠的地方,無從分辨哪一本才是我寫的。

“你今兒怎麽想起去西苑了?”她擡起頭笑問我。

我眉間一跳,屏氣答她,“忽然想去看看,承明殿屋檐下的燕巢還在不在。臨時起意,忘記告訴你,是我的錯。”

“哪有什麽錯?你心思就是巧。不過何時變的這麽任性了,倒不像你。”她不以為忤,總是能找到理由誇讚我。

我心裏微覺有些甜,想了想再道,“承明殿的匾額,我寫好了。就放在我房中的書架上,你不是說想換麽……若你覺得寫得還能看,隨時都可以換。”

“你明兒拿來給我不就行了。有什麽不好的,你寫得還能差到哪兒去。”說話間,她已換了幾本奏疏。

我只覺得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然後又落下去,緊盯著她的面色,我想自己此刻的臉色應該是一片蒼白。

我坐立不安,卻不能令她看出來,遂起身去給她倒茶。她今日沏的是陽羨茶。往事又倏忽而至,那個共聽漏聲長的夜晚,倘若時光能倒流,哪怕再讓我經歷一次那些不堪,絕望,難過……我都願意,只要能換取一日在她身邊的陪伴。

啪的一聲,是她合上奏疏的聲音,我心跳起伏,聽身後的她問道,“你為什麽去西苑?”

我聽著自己失控的心跳聲,深深的呼氣,最為忐忑的等待已經過去了,接下來我應該可以從容面對。

我轉身,迎著她探尋的目光,回答,“去看廊間燕子,因為我知道明春時,我已不能再見到它。”

她目光如秋水,清澈寧靜,沒有一星我猜測想過的怒火,她平靜與我對視著,“你想去南京,可是我不會放你走。”

“那麽我就再請旨,直到你準了為止。”印象裏,我從來沒有這麽絕決的和她對話過。

她沈吟了一陣,有些茫然的說,“你不是說會一直陪著我麽?”

這一句話令我心如刀絞,我低首讓自己的唇不再顫抖,之後含笑平靜作答,“我是說過。可是後來發現,我陪在你身邊,會令太多人不滿意。那些人都是對於你來說,至為重要的人,你不能離開他們,但是可以離開我。”

她迅速搖頭,“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不用擔心,他們已被我壓下去了,不會再鬧了。還有蘊宜,你是不是擔心我和她的關系,她是我的女兒,若是她想要這個位置就不敢忤逆我……”

我第一次擺手打斷她的話,然後一字一句慢慢的說,“我不是擔心這些。我是怕了,也累了。眼下有你在,公主尚且不能容我,何況以後?我不想死得全無尊嚴,更不想連求死得權利都被剝奪。這些我不敢想,從前我以為自己不會害怕,但是後來聽了她那些話,我知道還是會怕。我不怪她,也不是要你去怪她,這些於她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但是我至少能躲得掉罷,倘若我走了,隔上三年五載公主可能就忘了我這個人,等到日後那一天,她更加不會記起我,那麽我便可以平安終老了。所以我求你,放我走罷,就當是可憐我,成全我後半生的寧靜。”

她怔怔地聽著,初時不發一言,然後她想著我的話,大約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你不信我麽?我說過會護著你的,至少我說過這話以後,從來沒有食言過啊?”

最難挨的時刻已經過去了,我從容的應她,“有人彈劾我,你就罷他官,再不然就殺了他。那麽一群人呢?你殺的完麽?公主是你的女兒,大魏唯一的繼承人,真有一天要你,在她和我之間做一個選擇,你會選我麽?”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看我,我並不想聽這個問題的答案,接著說,“我不能奢望你會為我,做太多有悖綱常之事。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而是……我有自知之明。”

“你還是不信我,”她輕輕的笑了,“你總覺得我會是李三郎那樣的人,為了江山,那些山盟海誓都可以拋得下。”

“這沒什麽錯!皇帝本來就是肩負天下的人,而不是承載某個情愛誓言的普通男女。你受了世人敬仰,四方朝賀,享受著你的子民供養,怎麽可能在他們需要你的時候,只選擇一段虛無縹緲的情感。李三郎和楊玉環尚且有十多年夫妻情,我自問比不了,我們,沒有那般深刻的感情。”我一口氣說完,然後安靜的聆聽內心滴血的聲音。

“你說的都對,可是你不是我。”她再笑,冷靜的嘆息,“說了這麽多,你是心意已決了?”

我鄭重的頜首,“是,我一定要離開。”

“如果我從宗室裏選一個孩子,立為嗣子呢?”她笑著問我,好像這是件至為普通的事。

我舉目嘆息,連連搖頭,“那我就更加要走!我無法承受你為我,做這些事。你已因為我,貶黜了你的丈夫,你的姐姐是因為我……還有你的母親……如果再加上你女兒……我沒辦法面對。我周元承只是個無從輕重的內臣,何德何能蒙你錯愛至斯,我實在不敢再領受。”

漫長的沈默,她只是若有所思的望著我,之後淺淺一笑,“知道了,你還是為了我。什麽你累了,你怕了,你不敢,你不能。都是托辭。周元承,你是為了成就我的名聲。你這個人,什麽時候能自私一回呢?”

被她輕描淡寫的擊中心事,我突然感到一陣空洞和乏力,她總歸那麽明白我的心思,又何必我再說呢。

“可是這樣的你,真令我喜歡。”她笑得真摯,雙眸閃亮,“我不是十幾歲的小女孩了,為了情字可以要生要死。而且你說的很對,皇帝是不能太任性的。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還是你。我試圖用皇帝的身份維護你,其實是把你置在炭火之上,讓你承受那麽多人的嫉妒攻擊。這是我最無奈之處,我亦不得不認命。”

她蹙了蹙眉,眸心深處的亮光一暗,緩緩地跌落在臉頰上,“元承,我同意讓你走。不是為了我的名聲,而是為了我的承諾,保護你。”

這伴著她淚水的,如此平靜的一句話,讓我明悉,日升月落,鬥轉星移,時光悠悠的無涯洪荒裏,有這樣一個人,懂得我完整的靈魂,因為有她的存在,我的生命得以圓滿歡喜,不再有別的期待,只需感謝造化的神奇,半生的等待亦或是半生的零落,都讓我覺得值得,心中唯有寧靜平和。

我無聲的笑了出來,感受著眼角的淚水慢慢滑落。

天授十八年十一月,陛下下詔,指我結黨亂政,欺罔弄權,排擯正直,引用奸邪,本當置之重典,姑從輕發落。降為禦馬監奉禦,南京閑住。

我即將離開的前一晚,照例送她回寢殿,她卻不松開我的手,一徑挽著我進了殿中。隨後她令所有人退去,殿中只剩下我們兩個。

“秉燭夜談,通宵達旦好不好?”她興致頗高的樣子。

我點頭同意,燃了一段沈水香,又沏了一小壺君山茶,擺在她面前。

“以後沒人給我點茶了,也沒人給我梳頭了。”她不無遺憾的感慨。

我作勢起身,問,“不如再為你梳一次。”

她緩緩搖頭,“你已梳了太多次了,該我為你梳了,我從前就想過,什麽時候給你結一次發。”

我心中一動,遂牽著她的手,走到鏡前,拿掉束發的冠子,再將梳子遞給她。

我昨晚剛剛沐浴過,散下來的頭發上還有青木香的味道,光潔的銅鏡裏映出我的面容,烏黑的眉和如漆煙墨一般的長發。

她似乎也在著意的打量鏡中的我,看得有些發怔,半晌才低眉笑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你也算造物之精華靈秀了,這十多年過去,竟也沒見你變老些,還是那樣秀逸清雅。”

我凝視鏡中的她,對她溫柔的笑笑,她眉目間淡淡的情愁和婉轉清麗的容貌也一樣未曾有過變化。

她輕柔的梳著我的發,一個從未做過此事的人,竟做的那般細致。我不禁笑起來,她手中一停,我於是起身,去幾案上尋了一把她修建花木的小金剪子,剪下一縷頭發,遞給他。

她將那一截頭發拿著手中轉著,眼裏都是化不開的愛意,“天寶年間,楊貴妃因吃姐姐和李隆基的醋,被李隆基趕出宮去,她百般思念李三郎,托高力士帶回去的就是一縷頭發。你如今人還沒走,就想要我思念你了。”

我含笑應她,“當日貴妃曾言,她一身之物皆是皇帝所賜,唯有一縷青絲香潤,曾對君鏡裏撩雲。我又何嘗不是,身外之物都是你給的,我也只有拿它送給你了。”

“可她獻完發就被接回宮了。所以說,這個寓意好。你日後還是得回來的。”她想著,幽幽地笑起來,“我可沒想過讓你一直在外頭,你也說了,過了三年五載的,他們把你忘了,到時候我再接你回來。即便不忘,我們也能悄悄地,再不叫他們知道。你說可好?”

我笑著點頭,然而心裏對於這個期許並不樂觀,前方依然蒼茫難覓歸路。

“可是我又有點怕,那時候你回來了,我老了可怎麽辦?”她蹙眉遺憾的道,“剎那芳華,紅顏枯骨。你若見了蒼老的我,還會不會喜歡?”

我啞然失笑,“那時我也老了,垂暮之年,耄耋之態,比你好不大哪裏去。”

“我只問你,若是我雞皮鶴發,你還會看著真心喜歡麽?”她忽然對這個問題很執著。

我認真的想著,腦海裏開始浮現她衰老的容貌,之後認真的答,“世人皆愛皮相,我也不例外。可是,這幅色相能帶給我的歡愉終究有限,我要的還是心裏的滿足,相知相守,和悅平靜。”

她似有所感,抓著我的手,有幾分愛憐的說,“你,遺憾麽?”

如果說不,未免太不誠實了。“當然,我已盡量不讓自己去想這個遺憾,但它一直都存在。不過就像一個未曾去過遠方,不知道雲蒸霞蔚的山巒究竟為何物的人一樣,沒有想象,無從知曉,也便沒有向往了。這就是我的遺憾,此生只能過這般井底之蛙,自欺欺人的生活了。”我說著,自嘲的對她笑笑。

“那麽你呢?可有遺憾”我試探的問,內心也不知道期待什麽樣的回答。

她擺首,道,“和你在一起,沒有。我可是見過遠山,看過風景之人。自然風景還是美的。只是最終你還是要回到熟悉的故鄉,那裏有讓你感到安全寧靜的事物,充滿著對過去歲月的依戀和回憶,那些都可以熨燙你的心靈,讓你從中得到喜樂愉悅。所以你之於我,就好似熟悉的故鄉,不可替代,刻骨銘心。”

我心中震動,對她和煦的笑著,然後說,“雖然你這麽說,但來生我可不要做內臣了。我要尋一處雲山小隱圖裏的好山水,蓋一間小宅子,然後每日入山采藥,尋仙問道,等到忙完了一天的事,傍晚回家,我的妻子就在門口等著我,對我說,你回來了,我在等你呢。”

手中一緊,是被她反手握住了,“我記住了,這句話。”她忽然蹙眉問,“怎麽你來生都只做個閑雲野鶴般的人麽?也不好好出將入仕,太沒出息了些罷。”

“我今生已被朝堂大事折騰得筋疲力盡,也算鞠躬盡瘁了,來世就讓我閑閑罷。”我故作愁苦,對她說道。

她輕輕呸了一聲,慢慢說道,“我知道你本來想做一個什麽樣的人,這一世你已陪我了,下一世我總歸答應你,也會陪著你。”

我們相視而笑,無言的依偎著。她語意裏對飄渺來世的憧憬,其實也證明,她對於今生,我們的未來,並沒有把握。

但我們都小心的不再去觸及這個話題,將來的事情,也許自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五更鼓敲過,殿外有宮人請求進來為她更衣盥洗,一會便是她上朝的時間了。

我也該離去了,她忽然特別感慨道,“我不去送你,是因為我相信你一定能回來的。”

我笑著頜首,鼻子裏已開始有一絲酸楚。她亦如是,緊緊拉著我,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如果我忘了,不,我不會忘。我是說,你要時常寫信來問我,什麽時候方便讓你回來。一定記得問哪,我萬一忙的一時忘記了,那可就全靠你了。”

我再頜首,隨著殿中的宮人們紛紛進來,我的笑容漸漸凝結,只是幾乎貪婪的凝視她的臉,以期讓她深深的烙印在我腦海中。

侍女請她去梳洗的一刻,她臉上又恢覆了帝王的神采,端坐於鏡前等待她們為她梳好發髻。

我默然的起身,望著一殿忙碌的人,她們刻意的無視我的存在,給我最大限度地自由去直視她,凝望她。

她的發髻梳好了,步搖一根根的□□頭發裏,鏡中人恍惚又像一只淩風昂首的鳳凰,高貴得令人仰視。

我默默的對著鏡中人躬身,擡首時再註視片刻,然後轉身離去。

推開殿門的一瞬,她忽然叫道,“元承。”

我回首,看著她。

“南京多雨,氣候潮濕,你記得保護好,你的腿。”這是她在這座禁城中,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欠身答是,“陛下,珍重聖躬。”我不再看她,轉過頭,殿外依然一片漆黑,我也該踏上那不知前路如何的旅程。

我自午門外出發,離去時,我沒有過多的回首望這片皇城,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再回來,而是再多望一眼,也許我便舍不得走了。

馬車旁站著許久未見的白玉,她是陛下特意要我帶著的,為的是有人照顧我。其實把她一個人留在京裏,我也不會放心,就像很多年說好的,我們兩個人真的有一天用這種方式相濡以沫了。

“我累了,想睡一會,出了京城再叫醒我罷。”我對她微笑,然後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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