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思本是無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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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鼓敲響,又過了一陣,天色蒙蒙亮了起來,我呼吸著雪後清洌的空氣,舒展早已疼痛困乏的背脊。

城樓前漸漸匯聚了一眾晨起前來掃雪的內侍,有人經過一夜安睡似乎忘記了昨日之事,看到我跪在此地的一瞬竟陡然生出驚訝之色,隨即又迅速低眉斂目,佯裝對我視而不見垂首匆匆走過。

卯時阿升如期而至,一同前來的還有他召來的幾名內侍,擡著一副肩輿。我看著那肩輿,無聲的笑了一下,並沒多話。

我猜到起身時的艱難,幸而有阿升扶著我,然後站立之後才發覺更難,膝蓋好像不會直立一般,完全沒有力氣,我半靠在阿升身上,對他抱歉道,“對不住阿升,要靠你扶我回去了。”

“咱們不走回去,您上肩輿上坐著他們擡您回去就是了。”阿升心疼的說道。

我輕擺首,因剛才的吃力而有些氣喘,“你費心了,但是我坐不上去的,總歸是得走回去。”

阿升十分不解的看著我,但是很快無需我回答,他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因為遠處快步行來了一群人,那是孫澤淳帶了一眾長春宮的內侍們。

孫澤淳似猛吸了一口氣,撫膝嘆道,“哎呦,元承沒事罷?你說這話兒怎麽說的,誰知道昨夜兒裏雪那麽大下個不停啊,可難為你了。覺得怎麽樣?還能走麽,要不我攙你回去?”他作勢要過來扶我。

阿升攔在我身前,擋住了他,撇嘴笑道,“不敢生受您老人家,我扶大人回去就得了。”

“哦是是,還是阿升懂事。”孫澤淳訕訕的笑著,喝命跟阿升前來的人道,“都幹站著幹嘛呢?不知道來搭把手扶著掌印,一群沒眼色的東西。”

他回首之際,仿佛才看到那副肩輿,轉向我,面露為難之情道,“這,這怕不成罷?元承,按規矩你這是受罰又不是受傷,為表示你有悔過之意好歹也得自己走回去才是,你說呢?”

我尚未說話,阿升帶著一絲怒意不耐道,“罰也罰了,大人也都認了,這罰裏頭只有跪,可沒規定用什麽方式回去。您用的著這麽火急火燎大清早就趕來監視大人麽?還是起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呢,哼,若不是這會子還不知怎麽踩乎人呢!”

孫澤淳被他搶白的一陣無語,伸著指頭點著阿升,惱羞成怒的道,“阿升這口齒越來越伶俐了啊,小心早晚壞在這張嘴上!我用的著監視元承麽?我是奉殿下之命來看看……自然我也是關心他的。”他一指肩輿,不悅道,“這該怎麽回去也不是我的意思,元承你一向是明白人,不會讓我為難罷?”

我在一旁慢慢活動著腿,聽他問話,便點頭道,“當然,我不會讓你為難。我自己走回去。”

他神色稍霽,又趨步向前靠近了我些,想要表達某種關切。阿升立即想擋在我身前,我拉住他,對孫澤淳道,“你也別為難我了,請問我可以走了麽?”

他怔了一下,很是尷尬的笑道,“當然,當然,你好好養著些。”

我盡量讓自己走的沒有那麽艱難,剛走了幾步,他忽然叫住我,“元承,你……不會怪我罷?你知道,我也是無可奈何。”

我沈默須臾,沒有回首,只是對他默默的點了點頭。

午門到乾清門的距離從未讓我覺得這麽遙遠,好不容易挨到了房中,甫一坐到床上,真是令我長舒一口氣,原來這點路,我已走得額角冒汗。

阿升迅速的指揮人打滾熱的水,拿巾帕,去太醫院請太醫,眾人一陣忙亂。

阿升輕輕卷起我的褲腳,慢慢露出被青色覆蓋著腫脹的膝頭。他嗟嘆不已,擡眼看我時雙目含淚。我拍了拍他的頭,輕松的道,“不要緊,過兩日就好了。”

他拼命抿著嘴,下頜猶自顫抖,擠出一個淒楚地笑容。自去拿了巾帕沁了滾熱的水準備為我敷腿。一會兒功夫,被他派去太醫院的內侍回來說道,“太醫院這會一個人都沒有,問了值守的內侍說是太女殿下晨起不舒服,把所有太醫都叫去長春宮伺候了。”

阿升登時大怒,抑制不住的將手中蘸濕的巾帕重重一抽,銅盆應聲傾覆,冒著熱氣的水流淌了一地。

“太欺負人了!她還沒坐上那個位置就這般整人,小小年紀心思如此惡毒!”阿升氣到口不擇言。

我揮手讓所有人退去,溫言對阿升道,“無妨,這點事原就不用麻煩太醫。我這會覺得腿脹得難受,你把那帕子給我敷上好不好?”

他忍不住嘆氣,覆又重新打了水,換了幹凈的巾帕。溫熱的帕子貼在膝頭令我覺得舒服了許多。

“你確是口沒遮攔了些,當著那麽多人這樣說話,傳出去你知道會有什麽影響?你也有些被我寵壞了。”我用和緩的語氣對他說道。

他輕嗤一聲,毫無懼色的道,“我不怕,大不了她殺了我!反正日後她登了基,咱們也沒好日子過。我就不服氣,同樣都是陛下的孩子,怎麽她和寧王能差得天上地下那麽遠!她這惡毒勁真是和她那個父親如出一轍。”

秦啟南,我想到這個曾經玉樹臨風一般的清俊男子,他的惡毒何嘗不是被逼無奈下的一種發洩。

“大人,您以後……有什麽打算?我是說,若是陛下百年之後,她為皇上,您的處境……您真能一直忍的下去?”他試探的問。

我緩緩擺首,道,“不能,我做不到。”

“可她若是不肯放過您呢?”

這多半是一定會發生的。我勉強對他笑笑,“那也無妨,屆時我已老了,還有什麽可留戀的呢。只是在此之前,我一定會把你安頓好的。一定會。”

他猛地伸手捂住我的嘴,搖頭道,“別,您別這麽說,我聽著難受……我哪兒也不去,就跟著您。”他仰首對我燦然一笑,“反正我呢是被您寵壞了,不能白享受好處啊,若是有罪我同您一道受著就是了。”

我們相對而笑,他的話比此時敷在我腿上的巾帕更有溫度,暖暖的沁透著我的身心。

此後數日,阿升幾乎連床都不許我下,我索性每日裹著被子倚墻而坐,當真過上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

心裏隱隱覺得有些事情尚不明確,想要問阿升時,卻總被他插科打諢般的混過去。終於一日,我忍不住,拉住他正色道,“我的事,你沒有發折子告知陛下罷?”

他喉嚨動了動,欲言又止,垂目看著地下回答,“您想想,我若是不說,陛下還不治我個抗旨不遵啊……”

我頹然松手,心裏開始忐忑,她知道了會是怎樣的反應。並不需要猜測太久,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因為闔宮上下都已傳遍,陛下祭天後,突然決定提前回鑾,丟下了一眾不明所以的隨扈官員。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禁不住身心劇顫,難以想象她做出這樣的決定時憤怒焦急的心情,應該,也還有著牽掛和疼惜。我在震驚之餘,感受著來自內心最真實的喜悅,體會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在體內升騰。然而尚存的理智告訴我,此舉會將她置身於一個危險的境地,她從未如此任性沖動過,第一次顯露竟然是為了我。

天授十七年元月,陛下鑾駕至午門,太女率宮中有品階之內臣宮女在午門外迎候。自然,禁足的我並不在其列。

我已能下床行走自如,遂更換了衣服在房中靜待。可等了許久也未聽到乾清宮裏有動靜,心裏七上八下的,我只好讓阿升出去打聽。

阿升很快便跑回來,臉上帶著明顯的得意,痛快的笑道,“陛下在長春宮發了好大的一通脾氣,當著宮人的面申斥了公主,說她不施仁政,無仁君之心,德不配天地……總之是恨恨的罵了她一頓,還令她無事不得出長春宮,在宮裏好好思過。”

我心中一片紛亂,顫聲問,“那公主呢?可有頂撞陛下?”

他搖了搖頭,輕哼一聲,“她多會裝樣子,表現的乖巧柔順,只怕還滴了幾滴眼淚呢。”

我略覺安心,公主尚懼陛下的鋒芒,母女間至少不會因此爆發爭執。

但我顯然低估了陛下的憤怒,她回到乾清宮許久都未有召見我的意思,直到傍晚時分,我終於無法按捺自己的焦灼情緒,決定主動去西暖閣見她。

見到她時,她慵懶的靠在榻上,正拿著銅火箸撥手爐裏的灰。聽到我進來,她微微擡眼,丟給我一記冷冷的目光。

我被她看更加不安,下意識的垂目看著地,一時又怔住了似的,不知該說什麽。

“你挨了罰也沒長記性,還敢抗旨不遵。誰許你出來見我了?”她面無表情的說,平靜中還是能聽出怨怒之氣。

我手足無措,絞盡腦汁想如何回應她,“是,臣……來向陛下請罪。”

她臉上立即浮現一層慍怒,迅速道,“請罪?那便有個請罪的樣子罷,你不是喜歡稱臣麽?見了朕也沒有個臣子的禮節!”

我羞愧萬分,低首不敢看她,咬了咬牙,決定依言循回臣子的禮節。我微俯身撩開衣擺,跪了下去。

雙膝挨到地面的一瞬,凜冽的疼痛讓我不由自主的蹙眉,我意識到這個表情有博她同情之嫌,當即深吸氣舒展眉目,然後平靜從容的對她行拜禮。

行禮畢,我擡首看著她,這才發現她已從榻上坐起,怒目直視我,雙肩不住的起伏。

“周元承,你是想氣死你我麽?”她極力的壓低聲音問。

我擺首,一手撐在地上借力,讓自己站起,看著她坦言道,“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能說什麽,做什麽才會令你不生氣。”

良久無語,暖閣中安靜的仿佛時間已靜止,惟有寸寸香灰燃盡發出的細弱斷裂聲,聽得我的心好像也跟著零落粉碎。

“你過來,我看看……你的腿。”她輕輕地道。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按住她撫摸我膝頭的柔荑,勉力一笑,“不用看,都好了。”

她亦不勉強,任由我攥著她的手,半晌無奈的笑道,“看見你,我的氣也早就消了。我只是恨,你總是那麽癡……可這便是你,那些個善意,溫良早就融入你的骨髓血液,若離了它們,就不是那個我喜歡的你了。”

我默默的聽著,波瀾不驚,只有自己知道心底深藏怎樣震撼。我閉目,瞬去眼角一抹朦朧的水氣,對她展露最為真摯的和悅笑意。

我們相依而坐,過了一會兒,她略坐正了些,看著我微笑道,“此情此景,我想到一首詩中的句子。”

我側首含笑示意她說下去。她神思悠然的想了想,緩緩道,“居願接膝坐,行願攜手趨。子靜我不動,子游我無留。齊彼同心鳥,譬此比目魚。但願長無別,合形做一軀。”

光陰停止了,巍峨堂皇的九重宮闕安靜了,那輕誦聲仿佛是三千世界中須彌山的梵音在流淌輕吟,接引我走入人間至樂之界。

我凝望著她,一段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臉上,然後我看到她慢慢綻放著的溫暖平和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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