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出東鬥好風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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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花飄落在宮苑中,太液池裏泛著幾點碧苔,梧桐葉底偶爾傳來黃鸝鳴翠,這一年的春光格外清新嫵媚。

一日晚膳後,我陪陛下在南書房翻看宣和畫譜,耳聽得遠遠傳來今歲第一聲春雷轟鳴,轉瞬間風煙漫卷,廊下一片雨聲漣漣。

我起身為她取衣架上的雲水紋披風,陡一站起,驟然覺得膝蓋處一陣針刺般的疼痛,我猝不及防直直跌落回椅子中。

她立即放下書,急問,“怎麽?是腿痛的厲害麽?”

我感受著持續從骨縫裏發散出來的痛,對她扯出一個微笑,“沒有,只是一下而已。”說罷,我撐著扶手讓自己從容站起,拿了披風為她披好。

“太醫也沒什麽好法子,都說這是一輩子的毛病,往後趕上陰天下雨你便帶個暖爐噓著些寒氣罷。”她握著我的手,幽幽嘆道。

我對她點著頭,“沒那麽嬌貴,忍忍就過去了。京裏氣候幹燥,少有下雨的時候,不必擔心。”

她低眉輕輕笑著,“你偏這麽不拿自己當回事,我只盼夏天快些到,咱們去承明殿住著,離水又遠。今年我不置那麽多冰了,總歸讓你覺得暖和些才好。”

我含笑聽著,待外頭雨聲小了,便建議她早些回寢殿休息。她十分不情願,大約又想到我的腿不舒服,有些不忍,只好答應了。

我提了琉璃宮燈一壁挽著她,將她送至寢殿前,她又轉顧我,定定的看著,“再陪我說會話罷。”

自那日以後,我已決定不拒絕她提出的任何親密獨處的要求,這一次也不例外。

她屏退所有人,點燃一小塊香炭,置於鎏金香爐中,細細的填好了香灰,放上一小方蜜香香篆,爐煙碧裊,雲霏數千,隨著香氣彌散,殿中開始浮現一種旖旎的情致。

她擡手將雲髻中的步搖和金釵一一拔掉,寬大的雲袖滑落至肘間,露出一段線條美好瑩白似玉的手臂,隨著她拔掉最後一根發釵,一頭如緞般的青絲披散了下來。

她轉身看著我,眸心深處閃耀著點點星光,然後一步步走向我,伸出雙臂環繞著我的脖頸,溫熱的身體與我相觸的一瞬,我不可抑制的發出一陣顫栗。

雲香繚繞裏,我不由自主的攬過她纖細的腰肢,她仰首看著我,眼神中流露著期待的神情,嬌柔的唇揚起一個美好的弧度,似等待著我親吻下去。

神思漸漸朦朧,我的胸膛裏似有一團烈火,身體裏分明流動著某種陌生的欲望,那是暗湧的□□,令我的整個身體再度顫抖不已。她就在眼前,我只需要俯首下去,便可以擁抱著溫香旖旎,還有那生命裏從未體驗過的人間至樂。然而我給她的回應卻是長久的猶豫。

“唯願長無別,合形作一身。”她踮起腳,在我耳畔低低的說著。

一句溫婉的絮語似一道驚雷在我耳邊轟然炸響,我腦中一片暈眩,這像魔咒一般的詩句刻在我心底最柔軟隱秘處,令我呼吸急促,仿佛置身於一片雨霧中,而目力所及惟有那嬌艷欲滴的唇,那是萬丈紅塵中開出的最極致艷麗的花朵,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我用力挽過她不盈一握的腰,低下頭吻上了那瓣為我而綻放的花卉。

我緊緊的擁吻她,維持著侵略的姿勢,不知道身在何方亦不知歲月光陰,直到我們都開始站立不穩,搖搖欲墜,最終雙雙跌落在軟榻中。

香篆已燃盡,雲霧緩緩散去,思緒開始逐漸清晰,我側身避過她溫柔流觴的眼波,輕輕調整呼吸。良久之後,我轉向她,迎著她含著笑意的目光。

那是一個不再充溢著情愫的笑容,而是含著深深的理解和綿長愛意的笑顏。我微一垂首,旋即應以她感激的一笑,再度低頭在她的額上留下一個輕柔的吻,以結束這段我只能給予至此的歡愉。

“元承,”她凝視著我,目光穿過我的身體,直抵靈魂,“這樣很好,也足夠了。”

初夏夜涼如水,承明殿中熏著一段鵝梨沈香,我擱下筆細看剛剛完成的畫作,畫的是白雲渺渺,煙鎖秋江,雲深處有一處庭戶,院門深深。這是我心中理想中家園的模樣,當然畫面和腦海中的還是有些微出入,落在紙上的並沒有院落中的主人。而我思緒裏的女主人正倚在我身旁,凝目端詳著這幅畫。

“這是你心之向往的居處,對不對?”她一語中的,點明了我的心思。

我微笑頜首,她再看,又道,“於山水間尋一處桃花源,安身立命。這是元承的理想,只是不知我何日才能為你實現。”

我亦茫然,可實現不了也無妨罷,至少眼下她便是我的桃花源。

“這幅畫起個什麽名字呢?”她仰著臉笑問我。

我沈吟片刻,拿起筆蘸取墨,遞給她,“我只負責畫,題目交給你。”

她接過筆,蹙眉深思著,一時又輕咬嘴唇,好似煞費思量的樣子,我看她這般認真,似要想很久,便去香爐處燃了一段小宗香,以清幽寧靜的味道替換鵝梨香的甜膩。

待我回到案前,卻見她已寫好了兩句詞:白雲深處蓬山杳,寒輕霧重銀蟾小。她笑著將筆遞給我,示意我接下去。

蓬山,海外仙山中的蓬萊,那是遙不可及的縹緲之地,李義山曾有詩雲: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我心頭一跳,起首這句似乎預示著希望亦如蓬山那般難覓蹤跡,我搖搖頭盡量不去想任何寓意,專註於如何續完第二句。

望著她枕邊的畫屏和一室的香雲,我寫道:枕上挹餘香,春風歸路長。

寫罷我將筆遞給她,她一壁看一壁轉首望向床邊,笑了一陣,接下去寫:雁至書不到,人靜重門悄。

我下意識的想去接她手中的筆,一拿之下剛巧碰到她的手,兩廂裏對視,一笑之後,我索性一手執筆,一手握緊她,然後落筆:一陣落花過,雲山千萬重。

最後我們一人一筆,在畫上題了:雲山小隱。題好後,她頗為滿意的點著頭,道,“這個就送給我罷。”

“怎麽我的畫那麽好麽,總有人搶著要,我之前送你那副芙蕖圖倒也不見你拿出來看。”我故意逗她道。

她想了想,擺首笑道,“那不一樣,那個是你依我的要求畫的,是送給皇帝的,這個是送給徽贏的。”

我無話可說,只有含笑看著她。她又一指畫中的庭院,掩口笑道,“你不把它送我,回頭我怎麽照著這房樣子,讓人去蓋你心中的宅子啊?”

笑過一陣,漸漸有一層淡淡的紅暈漫上了她的臉,我看著她態生兩黡之嬌,眼底盡是靈動的愜意,只覺得歲月安穩,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我此生當真是了無遺憾。

風吹過太液池波光浩渺,水光山色裏蓮子已成荷葉老,秋天將至,陛下卻仍對西苑的消夏時光懷著眷戀。

搬回宮中前的一日,碧空如洗,白露似玉,她忽然起了興致,要去萬歲山上觀景,並叫人備馬,預備給她在山下的百果園策馬之用。

她今日穿了窄袖盤金五色繡龍短襖,秋香色緞裙,腰間束著一條長穗五色宮絳,腳下是一雙鹿皮小靴。穿戴好了,她問我,“好看麽?”

十六年前她試大婚禮服時便這樣問過我,我以當日所答再度回答她,“當然,你在我心目中一直都很好看。”

行至百果園,她令隨侍所有人等遠遠跟著,無事不許近前,隨後和我上馬緩緩騎行於園中。

我控制著座下之騎,在她身後保持了一步的距離。她回首看著遠處的侍衛們,笑道,“離得那麽遠,看不真的。你不必那麽謹慎。”

我擺首應道,“我記得你曾經說過,想要一個肯心甘情願站在你身後的男人,是我當日聽錯了麽?還是你如今想要的是一個和並肩同行之人了?”

她一笑並未回答,又騎了一會兒,她下馬,道,“陪我去山上看看罷。”

山頂惟有一處涼亭,此時一陣秋風起,她的衣袂被吹得飄然欲飛,她俯瞰著腳下巍峨的皇城和富饒的京畿,遠處連綿起伏的西山在晴空下,顯得分外清晰,那橫亙綿延的線條被日光籠罩著,暈染出淡淡金邊。

她一揮手中的馬鞭,指著這一片錦繡河山,“青山嫵媚,山河嬌艷,這才是真正的傾國傾城!為了這壯闊美麗的江山,將軍百戰死,書生酬壯志,帝王揮手起風雷。元承,這世間沒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惟有眼前這片錦繡畫卷所能激發出的,一代代人的雄心,豪情,膽識,勇氣,謀略……才是亙古不變的。”

她回首,眸中閃爍的光芒如同旭日般奪目生輝,“人心是不足的,我從前想要的是一個肯安心在我身後守護的人,可是現在我已變了,我要有人和我分享這盛世繁華,並肩和我站立在蒼穹下,共浴燦爛霞光。”

她的眼裏有渴望,有濃烈的執著,看得我心頭發熱,胸中確有一股沖動想要攬過她,對她點頭,然而恪守多年的理智,道德,禮儀……這些都在提醒我,她的願望我無法成就,我永遠都不可能成為那個和她並肩沐浴盛世榮光的人。

她緩步走到我身旁,握緊我的手,“元承,我知道你心中的渴望,我說過一定會幫你實現。在此之前,你再來幫幫我罷,以你的才學,心智,品行都不該就此埋沒掉。等我完成了此間事,等到這江山下一代的主人能夠勝任之時,我一定和你踏遍萬裏河山,以另一個方式來做一回這江山的主人。那時,我一定會給你想要的恬淡生活,還有自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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