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事新愁年年有

關燈
冬至來臨前,宮中新進了一批各州府選上來的年輕宮女,為顯皇恩浩蕩體恤宮人,同時會準一批年滿二十五歲周歲的宮女出宮歸鄉。

阿升這些日子悶悶不樂,似有心事。我一再詢問他,他卻只搖頭不語,自他少年時代起便鮮少有遇到不快之事又不肯告訴我的情形,我不禁納罕,直到看到司禮監報送的這一屆放出宮的宮女名單時,才明白過來。原來在尚衣局服役,叫樊依的宮女也在名單之列。

這些年,阿升已和樊依建立了一種頗為親密的關系,類似兄妹,又無話不談,他每每無事時便會去找樊依閑談互娛,很明顯他並不想失去這個密友,心裏一定很不舍她即將要出宮離去。

我有些躊躇,不知該不該提醒阿升,這是宮女到了年紀應享有的權利,除非她本人堅持要留在宮中服役。我暫時將那份名單按下未提,思索著找個機會親口問問樊依的想法。

一日傍晚,我去西暖閣中陪侍陛下。如今她已很少讓我親自奉茶,且暖閣中新來了幾個宮女還算伶俐,我便專註於為她念奏疏,讓她可以有時間一邊思考並稍加休憩。

“承乾宮和長春宮新進的宮女也都是你親自挑的?”批完奏疏,她問道。

“臣負責挑選養心殿和承乾宮的宮人。長春宮的人選交給了孫澤淳,他還算得公主的賞識。”

她立即聽出我的意思,“蘊宜還那麽不給你面子?既如此,你就少管長春宮的事,若有事只管來告訴我。”她此刻心情甚好,於是笑著埋怨我道,“行了,這會兒並沒旁人,就別臣來臣去的了,聽著累。”

我忙笑著答應了。正說著,一個臉生的宮女將新沏的女兒茶,裏面加了些芡實紅棗,既消食養胃,又有助安睡。我看向那宮女,她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圓圓的臉龐,很幹凈俏皮。我隱約記得她好似叫做俞若容,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然而她好似還沒完全適應這項差事,半垂著頭端著茶盤,快走到書案邊時,忽然手一松,茶盤從手中滑落,上面放的天青汝窯茶盞跌落在地,幸而地上鋪有有地錦倒未曾摔碎。

俞若容登時臉色煞白,驚慌的看了我一眼,迅速跪倒,一邊拾著茶盞,一邊向陛下連連告罪。

她此舉若要嚴究當算是禦前失儀,該罰俸或者受些責打端看陛下此刻的心情。陛下皺著眉已有些不悅,一時也沒有立即發落她,她大概越發覺得陛下正積蓄著怒氣,嚇得一徑默默的叩首,卻不知該怎麽說些討饒的話。

我拾起那茶盤,見兩邊扶手之處有些油膩的痕跡,又著意看了一眼這俞若容,心中隱隱猜測,她大約是得罪了什麽人,人家在這茶盤扶手處故意塗了些油,令她拿著容易打滑脫手。也許是因為她得選養心殿,做禦前服侍的工作罷。這類因為嫉妒而生出的陷害,在內廷中實在是常有之事。

我笑對陛下說道,“這茶盤卻用的久了,扶手都有些松動,確也不怪她沒拿穩。臣早前發覺之後就想吩咐她們換了,一忙別的倒忘記了。是臣失察,請陛下不要責怪她了罷。”

陛下似笑非笑的瞥著我,又看了看那茶盞安然無恙,擺手道,“罷了,今日是周掌印替你說話,朕就饒過你一次。下次警醒些,不如次次都有好人願意幫你。”

俞若容未敢擡頭,叩首後連連道是,聲音仍有些發顫。我將茶盞遞給她,吩咐道,“去換了新的來,精心些,散了熱氣後再端來。”

她擡起頭,露出一雙透著聰慧的大眼睛,對我連連頜首,我亦沖她溫和一笑,希望能令她不再感到恐慌。

俞若容自去備茶了,我見陛下笑而不語,索性替她說道,“元承知道自己的毛病,恐怕這輩子都改不了了。也只有請陛下多擔待些罷。”

她不由笑起來,因問道,“我瞧著你那唐史修的也差不多了,倒是做點正事要緊。蘊宜終究還小,性子激烈,我想著把歷代賢明的和不賢的君主的故事都編篡成一部書,到時候讓她老師林明誠講給她聽。這事兒就交給你辦罷,可不許推辭,也不許偷懶才是。”

這倒是個對公主有助益的事,我於是含笑應了,心裏覺得此事最好不讓公主知道,否則屆時她知曉書是我編寫的,只怕會拒絕學習了。

晚間回到房中,又想起樊依之事,我便到阿升房中去探探他的意思,未成想剛走到門口,聽到裏頭有他和一個女子對話的聲音。

“你就真的那麽想出宮去?你說你最親的人是母親,五年前她過世之後,你父親再也沒和你有過任何聯系,除了要你寄回去的銀票,竟是一點都不關心你。既如此,又為何一意要出去呢?難道,和我在這宮裏就……不行麽?”阿升急問著,語氣裏滿含了委屈。

想來他問話之人一定是樊依了,只聽她沈吟一陣,徐徐道,“你別誤會。我決意要出去,並不是不想和你待在一起。這些年,你怎麽對我,我都清楚。況且你又和我這般投契,咱們也算是難得……可是,若要我一直在這宮裏待著,我委實不樂意!”她停頓片刻,繼續道,“我和你們這些內臣不同,只是個服侍皇室的婢女,左不過是做些針線上的活兒,又熬不出頭。自然我也不盼著能有什麽升遷,可是……我也想要些自由。那種想做什麽都可以由著自己的心,哪怕是做件衣裳也不用按照規矩和吩咐來執行的自由。阿升,你明白麽?倘若你也有過這樣的向往的話,你一定會懂的,對麽?”

阿升許久無語,過了好一會,竟有些哽咽的說,“我懂……我何嘗不想自由……這道宮墻裏的生活我也是過夠了,可是我沒有法子……罷了,我應該成全你的。只是,有一句話,我一直都想問你,你若是出去了,是不是,就再也不理我了……當然,你若是想過……正常女子的生活,我絕不會阻攔你的。我不過是,想聽聽你的意思。”

樊依沒有回答,我在外面等的都有幾分焦急,替阿升著急,可想而知,阿升此時的心情,更是心提到嗓子眼兒一般的急切罷。

“什麽是正常女子的生活?難道非得嫁個男人就幸福圓滿了麽?”樊依輕輕笑了出來,柔聲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麽,甭擔心!我不是不識好歹之人,你對我是什麽心意,我對你,也就是一樣的。總之你放心。我總歸是,等你的。”

她說的坦誠,無絲毫的扭捏。我大感欣慰,阿升眼力不錯,終於找到一個可心的紅顏知己。

第二日阿升果然找到我,說請我務必準許樊依這次能被放出宮去。我自然答應,因為聽到他們的對話,不免側面問他,是否以後還要和樊依保持聯系,日後打算如何安置她。阿升想了想,對我說他決定買一處房子,讓樊依在京城能有個落腳處,等他閑時出宮再去看望她。

我略一思忖,對他建議道,“不必麻煩了,且讓她去和白玉一道做伴罷,這樣平常兩個人還能說說話。我也不常回去,你每次出宮去看樊姑娘,順道也就把白玉一起探望了。你覺得可好?”

他自然覺得好,喜笑顏開一連聲的多謝我。我擺手笑道,“什麽事值當這麽客氣,你不是我弟弟麽,跟哥哥還用說謝謝?回頭幫我告訴孫淳澤,這批放出去的宮女名單我都看了,沒什麽意見,讓他按規矩辦就是了。”

他點頭答應著,忽然撇撇嘴,道,“您有些日子沒去過長春宮了罷,不知道這位孫秉筆新進多得公主寵。早前快把個武英殿的珍寶都搬到長春宮去了,這些日子更了不得,什麽外頭的時興玩意兒,還有那些個詩詞話本故事,流水似的往長春宮裏送。樂得公主一個勁兒的誇他機靈,會辦事。”

公主年紀尚小,日常她所讀的書皆是司禮監審查過的,絕無一點違背禮儀規範的內容,雖然不免無趣,可也是怕她看了那些閑書移了性情之故。孫澤淳這般無原則的討好公主,令我有些驚訝,但面上並未太流露,和阿升閑話了兩句便略過沒再提。

我還是對這事上了心,借著給公主送冬日的炭火之際,去了許久未踏足過了長春宮。

孫澤淳恰好也在,他正拎著個紫竹做的鳥籠子,裏頭配了食罐,水罐,做工十分精巧,內中有一只通體純白的芙蓉鳥,此鳥體態較小,鳴叫聲音清脆動聽,是京城富貴人家賞玩鳥時的首選,其中又以毛色純白,雙目為紅色者最是珍貴。待那鳥跳著轉過身子正對著我,我看到它的眼睛正是赤紅色的。

公主看到新鮮的玩物,一時間好似把對我的厭煩都拋到腦後了,只拿著那餵食的小銀勺逗弄著芙蓉鳥,一面笑對孫澤淳道,“本公主那日不過提了一句,難為你竟這麽快就給我尋來,內廷有你這般效率的人才,我很是滿意。前兒高姐姐帶著她小兒子進宮請安,說起來,外頭宅門裏的爺們兒如今流行玩鷹呢,還說起高姐夫熬鷹的一套本事,可有趣兒了。回頭你吩咐禦馬監的人也找幾只好的來,訓好了表演給我瞧。”

孫澤淳臉上堆著笑,一疊聲的答應,躬身道,“公主放心,您交代的事兒,奴才一準不敢耽擱,出了長春宮就去傳您的旨。奴才必不讓您等長了時候,早晚催著他們。年前爭取就讓公主瞧見訓好的鷹,回頭郡主再來您面前說嘴,您也能痛快的給她兩句了。”

聽著孫澤淳這一席話,我不由得轉而打量他,他低聲下氣的諂媚態度令我吃驚,而他自稱的謙辭更令我驚詫,內臣一向自稱為臣,從未有稱奴才者,如此奴顏婢膝亦讓我心生不滿。

我側目的樣子沒有逃過公主的眼睛,她不無得意的看著我道,“周掌印好像很驚訝?沒聽過他們這麽說話?這是我新改的規矩,鄧妥,給周掌印說說,本公主的規矩。”

一旁侍立的鄧妥立刻躬身道是,面無表情的略一欠身,說道,“公主殿下鈞旨,內臣本是皇家奴仆,是卑賤之人,身份低微,怎可隨朝臣一道自稱臣,本就屬逾矩,故責令內臣在公主面前一律自稱奴才,以示天家尊嚴,警醒內臣恪守本分。”

不等他說完,殿中人包括孫澤淳在內都已悄悄地覷著我的臉色,見我平靜如常,都松了一口氣。然而我只是面上平靜罷了,心裏既有些氣憤,亦不免難過。公主這樣恨內臣,也是因為恨我之故,卻對內臣這個群體折辱至斯,也算是開國朝先例了。

公主笑意森冷,揚眉問道,“怎麽樣,你覺得這個稱呼如何?當然了,本公主不會這般對你,你可是母親面前得意的人,母親曾親口說過,你是她的臣子。”她徐徐移步靠近我,壓低聲音說著,“不過,你早晚得是我的奴才,到時候,我一定會讓你說出這兩個字,無論用什麽方法,我都會要你親口說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