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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如磨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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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年紀還小,對很多事物難免好奇,她心高氣傲又存了攀比的念頭,你就不該用這些玩物來引誘她,且那些外頭的話本內容良莠不齊,不加篩選的就拿給她看更是不妥。”出了長春宮,我對孫澤淳正言表述,對於他無節制的討好公主行為的不讚同。

他不以為然的笑笑,反勸我道,“公主已是太女,日後要繼承大統,若是連治下的京城時興什麽都不知道,那還成話麽?我這不也是為了她能了解民情嘛。再者說了,宮規本來就是死的,成日家把個小姑娘拘的那麽緊有什麽趣兒,她若是一直不知道也罷了,偏外頭那些勳貴們來問安時常的告訴她些好玩的,她聽了豈有不心癢的?你且放心罷,咱們這位殿下心裏有數著呢,可不比前頭她那位憨哥哥。”

我對他的回答很不滿,並未接話。他於是更加隨意輕佻的笑道,“你是陛下擡舉出來的,得了寵,便忘了旁人不成?我如今搭上公主這個未來的主子,也不過是為了日後好過些而已,你很不必急成這個樣兒罷。莫非是看我得了公主誇獎喜歡,你便吃味了?寬心些罷,日後我得了新皇疼愛,也少不了接濟你就是了。”

我站定,冷冷註視他,“慎言。陛下春秋正盛,你這話傳出去,該是什麽後果你心裏清楚。我只勸你別得意的太過。”言罷,我不理會他錯愕楞怔的目光,轉身離去。

我不想和他過多爭辯,也明白公主一定不會聽從我的勸告。只好讓阿升多留意長春宮的動靜,之後我將此事輕描淡寫的在陛下面前稍加提起,建議她抽出些時間多關懷公主,引導她讀書和欣賞玩器的情趣。對於公主要求內臣自稱奴才一事,我並沒有向陛下提及。

但很快,陛下去探望公主時,便親耳聽到了這個新鮮的稱謂。當鄧妥口稱奴才回公主話時,陛下開始深深的蹙眉,當即問道,“這是什麽時候改的規矩,鄧妥是你宮裏的總管,大小也是四品職位,怎麽這般自稱?”

公主手裏正擺弄著一顆龍眼大的琉璃珠子,聽見陛下問話,伶俐的一笑,道,“是女兒這樣吩咐他們的,內侍本就是皇家的奴才呀。莫非母親覺得女兒這麽做很不對麽?”

“自然不對,”陛下否定道,“皇家也得講究個體恤下臣,這些宮人,尤其是內侍,為皇家辛苦勞累,操持半生,且為了服侍我們,連基本的欲望都已被泯滅和禁止,我們應該給予他們一定程度的尊重,方能體現皇室高貴的情操和對仆從的憐惜。一味的苛待仆人並不能體現天威,要懂得該懲罰時不猶豫的懲罰,該施恩的時候也不吝嗇施恩,才能讓內侍們更加理解恩威並施,敬畏尊重,絕對忠誠於皇室的道理。”

公主甜甜一笑,點著頭說,“這個道理女兒懂得。只不過都行在頭裏了嘛。恩威並施,也得有威不是?況且也不是每個內臣都需要在女兒面前自稱奴才的,譬如說,元承就不用啊。他是母親的臣子,女兒一向尊重他的。在這宮裏頭,誰敢駁他的面子啊,母親說,是麽?”

聽她提到我的名字,我忙欠身致禮。陛下頜首,淡淡說道,“這個自然,元承曾做過你的老師,也算是你的長輩,你須尊重他才是。往後也當如此。”

公主含笑答應,面上未露絲毫不悅,只是看向我的目光裏仍舊有森冷的寒意。

“蘊宜的性子越來越怪了,她這喜歡整治人的脾氣不知道像了誰?元承,我有些擔心,以後她不會是個寬厚的君主,反倒是睚眥必報,喜怒無常。”陛下沈重的嘆氣道。

我以為一個人的性情並不容易改變,她的擔憂日後很可能會成真。然而終究不欲讓她思慮過多,我溫言勸道,“所以陛下更應多關註公主的成長和日常生活。您讓臣編選的歷代帝王的作為和事跡,臣已編的差不多了。陛下近日空閑時,臣呈上來請您先審閱。另外,臣想將其取名為帝鑒圖說。”

她含笑沈吟,頜首道,“好名字,就這麽定了罷。你編的東西,我還信不過麽?”她輕輕一嘆,凝目看著我道,“我是怕,她以後會對你不好。”

她蹙著眉,眸中盡是憂色和悵意,那已是不加掩飾的關懷,不知從何時開始,她時常會顯露對我未來處境的憂慮。

我對她笑道,“公主是臣的主子,臣只有盡心服侍。若真的不得公主的意,那麽臣還可以請辭致仕。何況,陛下百年之後,臣確是打算告老離宮。倘若,臣那時還在人世的話。”

她神色一慟,忽然伸手捂住了我的嘴,搖頭道,“別這麽說,你一定會活得長長久久,安享晚年。”

天授十六年春,寧王滿十六歲,奉旨於四月初十與韋氏大婚。當日,寧王李蘊憲戴親王皮弁,上綴四色玉珠七顆,南珠三顆,中間貫以玉簪,兩旁懸有朱纮、朱纓;身著絳紗袍,腰間系素表朱裏的大帶,並佩玉佩兩組,分別由金鉤、珩、瑀、琚、玉花、玉滴、璜、沖牙及玉珠組成,飾以描金雲龍紋,玉佩下幅配小綬一對,大綬則用黃、白、赤、玄、縹、綠六彩織成。

寧王妃韋氏戴九翟冠,冠身覆以黑縐紗,前後飾珠牡丹花二朵、蕊頭八個、翠葉三十六枚,兩側飾珠翠穰花鬢二朵,承以小連雲六片,冠上有翠頂雲一座,上飾珠九顆、珠翠雲十一片,冠前部飾珠翠翟九個,其中大珠翟二,在最下方兩側,其上有小珠翟三、翠翟四,相間排列,皆口銜珠滴,冠底為翠口圈,綴金珠寶鈿花,冠頂插金鳳一對,口銜兩串長珠結,另有金簪一對。身著紅色大衫,霞帔為並列兩條,深青色,飾織金雲霞鳳紋,用金墜子,钑鳳紋,青色圓領鞠衣,前後飾金繡雲鳳紋。

行完冊封禮並祭告太廟之後,寧王夫婦至乾清宮向陛下行五拜三叩首禮。公主亦著太女服制端坐下首,受寧王妃拜禮。

此後便是陛下所賜家宴,因寧王大婚之後便要前往吳地,陛下近日為此已有些郁結,此時的情景更加重了她的不舍之意,原本喜慶的氣氛竟變得有幾分傷感。

寧王妃在盛裝之下顯得明艷俏麗,多了端莊賢淑之態,卻也有些拘謹,不似往日活潑靈動之姿,訥訥的不知該說些什麽。

“嫂嫂今日好漂亮,看得我都有些羨慕了呢。想來哥哥把好的東西都留給你了,我也沒什麽旁的可送,便送上一個分心頭面,不過取個好意頭,盼著哥哥嫂子多子多福。”公主瞥著寧王妃道,一面令侍女奉上一只施金累絲嵌珠鑲白玉送子觀音滿池嬌分心。

寧王妃欠身雙手接過,含笑道了謝,轉身將分心交給了侍女。公主遂打量著王妃輕笑道,“怎麽嫂嫂不戴戴看麽?別在你今兒這髻上不是正合適麽?”

王妃一楞,有些尷尬的看著公主,又看了看寧王,一時呆立在當下,不知是否該回身取過分心戴在頭上。

這般不知所措落在公主眼裏,更添了她的輕視之心,只覺得王妃十分上不得臺面。公主越發蔑視的看著王妃,唇邊掛著一絲冷笑。

寧王溫潤一笑,轉頭從侍女手中取了分心,在王妃頭上略比了比,隨後輕巧嫻熟的將分心別入她發中,他做這番動作閑適中透著溫柔,仿佛日常做慣了一般,而他望向王妃的目光裏亦有著湛湛喜悅和融融春意。

公主見他如此為王妃解圍,輕嗤了一聲,不悅的扭過頭去。陛下恍若不察公主態度有異一般,含笑對寧王道,“原擇定的是十日後出發,我後來想想確是有些趕了。你們剛成婚,宮裏才因此熱鬧了些,不如多住些日子陪陪我,可好?”

寧王聞言似有些動容,然而一顧公主,發覺她神色不耐,眉頭深鎖的盯著他。寧王當即輕嘆,面帶慚色回道,“母親這麽說,是怪責兒子不孝了。兒子也想多留在您身邊些日子,可是祖宗規矩如此,禮部和欽天監又早就擇定了啟程的日子,若是兒子推遲就藩,恐怕難以和朝中大臣們交代,就是外頭人聽著也不好,只當皇室自己都不守規矩。所以還請母親準許兒子按既定日子出發,往後逢年過節和母親壽辰之時,兒子都回京來給您請安就是了。”

陛下微笑的聽著寧王這番話,之後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堅持。然而之後宴席上,她越發沈郁,懶懶的聽著公主與寧王之間的談話,只是眼中偶爾會有一閃而過的哀傷,那是她凝視寧王時自然流露出的神情。

之後的幾日,我常去承乾宮探望寧王,並看看他上路之時所帶之物是否都已齊備。

他正在整理一些過去常用之物,榻上和書案上都堆滿了衣物和書籍。見我來了,他笑著讓我陪他一道挑選,裏面有不少是他童年和少年時代喜歡玩的物件,隨後他從幾件常服裏抽出一件花花綠綠的嬰兒衣服,笑著遞給我看。

我接過來,見那衣服正是他出生時我送他的百家衣,不禁有些驚訝,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居然一直保留著。

“這個是我要帶走的,回頭留給我兒子穿。”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舉止親昵,“元承,多謝你,當日送我這個。我一直記得。還有很多事,我都沒有忘記,你替父親說話,交我如何勸母親寬恕他,讓我能有更多機會享有父親的照拂。雖然終究還是未成罷,可是並不能怪你。我知道你心地好,從來都不是挑撥生事的人,所以我一直都把你當成是母親身邊最得力的知己看待,也許,我早就視你為一個可以親近的長輩了罷。”

我忙欠身道不敢,“殿下不怪臣,臣很感激。何況當年殿下撇開父子之情,為臣說話,這其中的恩情,臣一直覺得無以為報,亦不是一句感謝所能言盡的。”

他擺首,輕輕笑道,“當年之事,實是父母之間的誤解,你不過是被殃及的池魚,我又怎麽會怪你呢。事情過去這麽多年,不提也罷了。”他註視著我,目光真摯,一壁擎著我的手道,“等我走了,母親便交給你了。你是她最信的人,也是我相信的人,你一定會好好照顧她,陪著她。元承,你知道的,她有多寂寞,而且,她比從前還是,老了……”

是麽,她老了,這令我有些茫然。也許因為我每日都見到她,所以並沒有察覺她容貌上的變化,其實又怎麽可能不變呢,十六年光陰了,年華最是留不住,鏡裏朱顏,畢竟消磨去。歲月是如何不經意的改變一個人,我想我心裏亦很清楚。

我鄭重的對寧王躬身行禮,答允了他對我的囑托。

寧王啟程那日,我送他至通州渡口,目送他們夫婦的行船順流南下。

之後我緩緩策馬返回禁城,又是一年春風十裏繁華,這座孤城卻在寒日煙籠下等候著夕陽西下。眼前慢慢浮現出寧王還是嬰兒時的面龐,我看著他一點點長大,長成一個聰慧的少年,鮮衣怒馬,撫琴吟唱。而今卻相送故人千裏,原來日月如磨蟻,人生最易是別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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