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笛一聲人倚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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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尚且只有六歲而已!我看著她酷肖陛下的清麗臉龐,將心頭一絲屈辱之感化去,平靜的說,”陛下當然會更在意公主的感受,這點毋庸置疑。至於公主對臣的要求,臣恕難從命。臣可以在開始授課前向公主行臣子之禮,但從開始授課起,臣便是公主的老師,公主應該對師長有起碼的尊重。這是國朝和歷代皇室都推崇的師道尊嚴。”

我輕嘆,換了和緩的語氣以期循循善誘之,“公主,所謂天地君親師,一個人若不尊重老師,那麽臣很難想象他能尊重父母長輩,尊重君主,敬畏天地。請公主收回剛才的話,臣亦會遵守承諾,在開始上課前對公主執臣子參見的大禮。”

“那好,今日我也累了,咱們到此結束罷。你授課結束,可以對我行禮了。”她迅速說道。

我註視著她,她亦冷冷的回視我。片刻之後,我放下手中的書,撩開長衫的下擺,對她俯身恭敬行一拜三叩首之禮。然後,看著她心滿意足的揚長而去。

我已許久沒有執過人臣大禮了,就當作是我忽視內廷禮儀規範的懲罰罷。那一刻,我腦中忽然想起秦太岳對我說過的話,他的子孫後代會為他向我覆仇,也許,這只是剛剛開始。

從那以後,公主除卻要我在上課前後對她行跪拜之禮,還會經常挑釁我對於經義的講解,後來又漸漸想出了許多折辱我的新法子。

新年來臨之前,我為公主上本年度最後一課,並布置一些作業給她,告訴她上元節之後再度開課時我會對她的作業進行檢查評述。她一一答應,並無任何質疑和挑釁,幾乎讓我以為她準備平靜讓我度過這最後的授課時光。

然而在我對她行禮如儀之後,她伸手迅速從袖管中抓了一把,然後以天女散花的姿態將手中之物揚撒開來,瞬間書房中便傳來叮叮當當的一連串響聲。

我定睛四顧,地上到處都是銅錢和金幣。我看著她,覺得匪夷所思。她很滿意我此刻的表情,悠然一笑,清脆響亮的說著,“拾起來罷,這是我對你的賞賜,過年了,主子們都要打賞下人,這是宮裏的規矩。”

我迅速起身,試圖把憤怒壓制在宮廷禮儀之下,垂目不再看她。

“是你看不上這些賞錢還是,你認為自己不是下人?不是我的奴才?”她冷靜的逼問,拖長了聲音繼續說,“或許你只認為自己是母親的奴才,可是你究竟也沒有什麽奴才樣子啊。這樣做一個宦臣真是亙古少見。”

我想這麽多年的修煉,我已可以平靜的面對侮辱的話語和言辭,何況對方只是個孩子。

雖然她有著令人難以理解的遠遠超越了年齡的惡毒。

我對她恭敬的欠身,“臣多謝公主賞賜。但臣一無所缺,請公主收回賞賜之物,另行打賞旁人罷。”

公主霍然起身,也許是憤怒於我尚能平靜作答,她揮袖指向滿地銀錢,揚聲命令道,“你敢違抗本公主,我偏要讓你撿起來,一枚一枚全都要撿起來,今日你若不撿,我便不放你離去。”

這話多麽熟悉!我好似又回到了多年前,在重華宮經歷的那一幕。只是我手中沒有利箭,而她對我的要求也不過是要我彎腰去撿拾銀錢,這對於一個皇室奴仆,的確算不上什麽侮辱。

我無計可施,垂目不語亦不動。

“誰敢違抗公主之命?說出來朕罰他。”陛下的笑語聲忽然傳來,隨後映入眼簾的是她的月白鍛錦雲龍朝袍,那明亮的顏色,燦若朗月。

公主的臉上旋即出現一抹甜美笑意,施施然向陛下行禮問好,“母親這會兒怎麽來了?今兒外頭像是要下雪了,難為母親為了看我走這麽遠,倒顯得蘊宜不孝了呢。”

陛下笑道,“哪兒那麽多講頭,偏你嘴巴最甜,人不大,心思倒多。剛才我恍惚聽見說誰違抗你的命令,可有這回事?”她對我溫和的一顧,又道,“這人必不會是元承罷,你這個師傅最是懂規矩的。”

公主轉身,神情自然的看了我一眼,燦然一笑後,旋即語帶嬌嗔的說道,“自然不是。我本來準備了些賞錢放在那錢袋中,預備打賞宮人的,誰知錢袋舊了有些開了線,還沒等賞下去,倒讓錢撒了一地,因此埋怨了兩句長春宮的人,誰讓她們不好好看管我的東西的。”

“什麽大事,眼下過年了,宮人們也盡心服侍了一年。你也該對他們略微寬些。走罷,跟我回養心殿,我讓人預備了你喜歡的羊肉鍋,叫上你哥哥,咱們倒是熱鬧會子。”陛下一手挽起公主,回身對我笑道,“元承也累了,回去歇著罷,晚些時候再過來。”

我欠身答是,目送她們母女二人離去。出了書齋,我對迎上來的阿升直截了當的發問,“陛下剛才在外面聽了多久?你何時動了念頭請她來看的?”

阿升楞怔片刻,發狠抱怨道,“我早就想讓陛下來看了。她也太欺負人了,連陛下都讓您免行拜禮,她憑什麽大剌剌的受您跪拜?她不過是個孩子,卻那般刻薄有心計,幸虧她不是儲君,不然全天下都讓她算計了去。”

見我垂目無語,阿升嘆道,“您不會又怪我罷?難道就天天看著她欺負您也不說話?我可是陛下派來照顧您的,您受了委屈我不能不告訴陛下,不然我就是抗旨不遵。依我說啊,這個公主師傅的活兒,您幹脆辭了算了,在她手底下絕沒好日過。”

我知道他關心我,護著我,當然也不能責怪他,至於要不要請辭,恐怕陛下心裏已有安排。我對他勉強一笑,叉開了話題。

因為午膳用了些羊羔肉,陛下便令膳房將晚膳的菜色換成清淡的蔬菜和芡實棗粥。

她用的很少,飯畢她令服侍的人皆退下,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之後,問道,“這事兒發生多久了?為什麽你不肯告訴我?”

我淡淡一笑,隨意說道,“臣知道早晚會有人告訴您,所以也就無所謂了,多忍兩天還能讓您更心疼臣些,博個好感總不為過罷。”

她不禁曬笑,“滿嘴胡沁!若不是阿升看不過眼,我看你能一直忍下去。你不就是覺得我既托付了你,你便不想對我食言,讓我失望麽?”

我頜首,對她和緩說道,“其實公主並沒做什麽,課業結束之時,臣的身份便是她的臣下,仆人。只是臣一時想不開,才會和公主僵持……”

她揮手打斷我,不耐道,“她讓你跪著給她講課,還不算過分麽?身為公主竟然連尊師都做不到,分明是德行有虧。罷了,我已暗示過她了。等過了年,也不必你再去教她,我瞧著她的性子一時難改。只是你終究太好性了,下回碰到這些事就該早些來回我。”她嘆了一口氣,推心置腹的說,“別說宮外頭了,就是這宮裏,多少人看你眼紅,看你不順眼,巴不得找個由頭把你從這個位置上拉下來,或者讓我對你生個嫌隙。雖然防不勝防,你也該知道好好利用你的優勢,你最大的靠山就是我,這話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可到底也沒見你好好用過。”

我思忖片刻,亦誠懇吐露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心中所想,“陛下適才說的理由只是其中之一。臣固然不想辜負您所托,但對於公主,臣也覺得心中有愧。無論如何,公主外祖的賜死詔命是臣親口宣的,公主的父親多多少少因為臣之故不能在她身邊,陪伴她長大。這些都是臣覺得對不起公主的地方。她有恨臣的理由。臣沒有責怪她的立場。”

她蹙眉,眼神像看一個無可救藥之人,嗤笑道,“你果然好久沒出去歷練了,心腸又軟的一塌糊塗,滿腦子都是些歪理。依你這麽說,她最該恨的人是我,秦太岳是我殺的,秦啟南是我放逐的。”

我輕輕擺首,笑道,“不會。世人都只會恨君主身邊的奸佞小人和紅顏禍水,所以即便有安史之亂,白發宮娥也會閑坐憶玄宗,離亂的罵名便交給楊玉環來背好了。”

我故作輕松的說著這番話,她聽後果然大笑不止,伸手點著我笑道,“你如今越發臉皮厚了,拿自己比上楊妃了?罷了,我倒說不過你,那便只好似玄宗寵楊妃那般,寵著你罷。也不能讓你白擔著虛名不是。”

我對她和煦的笑著,心中卻一片茫然,實在不知她還能如何寵信和維護我。

天授十四年上巳節後,陛下召禮部侍郎長女袁太清,英國公孫女範英,嘉定侯之女沈敏等人入宮賞櫻,這一次闔宮上下人盡皆知,此舉意在正式為太子挑選太子妃。

上林苑中的櫻花經過數年的悉心栽培和內務府不斷供奉新的品種,已幾乎集齊了世間所有的名貴花色,雖然偶有幾株花期與眾不同,但在漫天花海一般盛放的櫻花樹下,也讓人無從察覺。

櫻花樹下坐著幾位花朵般嬌艷的少女,她們時而品茶閑談,時而觀花賦詩,話題從京城最有名的胭脂鋪子到時下最流行的珠寶式樣,再到清明節踏青究竟是城北的十裏坡好些,還是城西的高梁橋好,話題涉獵廣泛,不一而足。

其間陛下只是含笑聽著,偶爾會鼓勵她們再多說些,尤其是宮外頭那些最新鮮有趣的事兒。其實她心裏也懷著好奇,未嘗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然而她畢竟是做了母親的人,在這些小姑娘面前還需裝出一副端莊之態,也算為難她了。

我早前也問過她,究竟屬意哪為小姐做太子妃,她的答案是禮部侍郎之女袁太清。三年前夏至宴時,她便已覺出袁氏大方穩重,容貌秀美,才思雖不算最出挑,但也對得起家學淵源,而她認為合適的未來國母,頭等重要之事便是冷靜睿智,不會因為些許小事而亂了分寸。

少女們說到因盛傳魯國公主喜歡吃東山枇杷,導致近日京城中的枇杷價格瘋長,恨不得千金難求一兩,隨後紛紛笑個不停,陛下也感慨內宮貴人們的喜好傳到外頭當真是風靡一時,倒惹得百姓連尋常的枇杷都沒的吃了。

說話間,她轉顧一旁徑自悶坐不語,神情有些落落寡歡的太子,笑道,“幸而蘊憲在吃的方面沒流露過特別的嗜好,不然只怕外頭跟風起哄的更多些。”

“殿下雖說沒有喜歡哪個吃食,可是好音律這事也是人盡皆知。陛下不知道,如今京城裏差不多的人家,都趕著請最好的樂師養在府裏,只等著教習出自家的女孩,日後說不定還能因此得殿下青眼,從此後便平步青雲了呢。”英國公的孫女範英出身將門,性子格外爽快,說話直截了當。

眾少女皆一笑。太子面上無波無瀾,仿佛她們說的與他沒有半點關系。又閑話了一會兒,陛下對我使了個眼色,隨即說道,“朕會還有事,就不陪你們了,你們年輕人自有樂子,朕總是在這兒,你們也拘著。”又對太子叮囑道,“蘊憲留下陪著罷,一會午飯就擺在承乾宮裏,你代朕好好盡地主之誼就是了。”

眾人聞言皆答應著並起身恭送。卻在此時,太子亦起身說道,“我才過來時,已吩咐了他們把午飯擺在蘊宜的長春宮,我今日身子實在不大舒服,請母親和各位小姐見諒。母親就許我也先行告退罷。”

少女們有人沈不住氣,已面露驚異。陛下微微一怔,隨後溫和的問道,“蘊憲身子如何不適了?該傳個太醫來看看才是。”

“哦,不必麻煩了。母親,我只是昨兒夜裏稍微著了些風,這會兒也沒什麽。不過就是嗓子有些幹,又有些腫,其他的都罷了,就是說不得什麽話。”太子垂目,平靜回答。

陛下當即蹙眉,面色一沈。見狀,我略微上前輕輕撫起她的手,輕聲道,“昨天夜裏的風是有些大,所以今日的春寒也更勝些。陛下也快回去罷,小心著涼。”

她眉間一松,轉顧我。須臾,她輕輕頜首,未再說什麽,扶了我的手緩步離開上林苑。

自始至終,太子都神色微郁。而那位陛下鐘意的袁太清小姐也確實表現的嫻淑穩重,從太子拒絕陪同到說出一個有些荒唐的理由來搪塞,她都沒有流露絲毫的驚訝或者不快,確實是不會為一些小事影響心情和大局的女子。

然而,這般喜怒不行於色的端莊,固然是因為好家教好涵養,卻也是因為她沒並有那麽喜歡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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