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情無思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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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五月,花發枝頭,春意正濃。我推開窗子,將一陣清晨的潤澤之氣迎入房中,空氣裏夾著甜淡的花香,偶有一兩只黃鸝歡快掠過,留下一串輕言笑語一般悅耳的鳴音。

春風令人沈醉,然而我的眉心忽然無端的快速跳動了幾下,不知是何寓意。

上午的時光照例在南書房度過,我一直在思量要將新舊兩部唐書做一番比對,於是便靜氣安心的令自己沈浸在卷帙浩繁的史書裏。

西暖閣的內侍汪成步履慌亂匆忙的跑入書房,臉上帶著莫可名狀的焦慮無措,匆匆一揖後,他說道,“請掌印快去西暖閣,陛下散朝後召來了太子殿下,起初還說得好好的,裏頭偶爾能聽見一兩聲笑語,後來不知怎麽,陛下就動了氣,吵了起來,好像在罵太子忤逆不孝。”

我微一驚,隨即起身快速趕往西暖閣。一路上猜測內中原由隱約也能想到,大約還是因為選立太子妃一事。

西暖閣中靜默無聲,陛下與太子一坐一立,皆沈默不語。地上攤著一本秘奏的折子,我上前拾起來,目光接觸到那些文字的瞬間,心中狂跳不已,陡然間已明白,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般簡單。

奏折是應天府府尹唐樺奉命調查治下一韋姓參將,於十三年前收養了一個從教坊司買來的女孩之事,那女孩原籍京城,家中獲罪沒入教坊司,韋參將上下打點花費了一千兩銀子為其贖身,彼時那女孩不過才三歲。

最觸目驚心處是女孩的身世,父親是乾嘉朝的大理寺丞柴沖,這個名字像一道炫目的閃電,劈開了我塵封的久遠記憶,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重華宮的書房中,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陛下,不要因楊湛等人的國本之爭而對長公主起殺意,她答應了我,隨後將楊湛為首的一群人革職下獄。時任大理寺丞的柴沖便是那群人中的一個。

這個韋參將收養的柴沖之女已更名換姓,並在天授七年被選入宮中充為女使,其後所用的名字令人過目難忘----絳雪。

我將奏折合上端正放於書案,一時也不知如何打破這個僵局。陛下瞥了我一眼,問,“你看見了,柴沖這種大逆之人的後代都流入內廷了,還起了心思勾引儲君。這些人倒是十年磨一劍的報覆朕啊。”

“母親!絳雪沒有勾引我,請您不要這般欲加之罪。何況她根本就不知道這些……”

陛下赫然打斷他,問道,“那麽你呢?一直都知道,對不對?”

“我……”太子垂目,半晌似下了萬般決心,仰首道,“是,我是知道。可我就是不明白,這有什麽關系。別說絳雪不清楚這些陳年往事和恩怨,就是知道她一個女孩子家難道還能處心積慮的報覆不成,又能掀起多大風浪,母親,是不是太過杞人憂天了?”

“糊塗!”陛下氣結,指著太子怒道,“韋氏收養她,又把她放入宮中,這內中必有緣故,你不疑有他還為其辯解,已是色迷心竅,昏聵已極。你說她不會處心積慮覆仇?那麽她又為何一意的勾引你,將你迷惑成這般不顧皇室尊嚴,不顧母親心意,定要娶她為正妻的忤逆樣子?你當真蠢到不明白這些人的用心麽?他們當年反對你的母親!時隔多年仍然賊心不死,他們是要借著你翻案,倘若你中了計,遂了他們心願,你就是不忠不孝之人,試問那時你又把我置於何地?”

太子聽著她的話,呆立當下,他顯然沒有考慮過這麽多,更沒有將一段單純美好的愛情想象成為背後暗藏覆雜陰謀的政治詭計。陛下略微舒緩了一口氣之後,沈聲再問,“你現在知曉其中利害了,我問你,你執意要娶這個罪臣之女,若是日後她利用你的感情,逼你為柴沖翻案,你會怎麽做?”

太子凝眉,仿佛在想象那個畫面一般,良久之後他再度揚首回道,“母親當年殺柴沖確是操之過急了些,他不過是因大禮儀才起了意氣之爭,算不得什麽重罪。兒子日後若是為他平反,昭告天下也可以顯示母親繼承皇位名正言順,彰顯皇室大度。於母親來說並非壞事,何況人已死了多年,母親終是勝利者,難道就不能給予失敗者一點點憐憫和撫慰麽?”

太子話音未落,陛下已怒極,拂袖將書案上的茶盞,紙張,奏疏盡數揮於地下,西暖閣的白玉地磚上再度潑灑上了濃郁的赤色茶湯。

“好好,真是太妙了。”她怒極而笑,拍手道,“想不到我養了好兒子,竟有唐中宗李顯的風範!欲以天下養韋氏一族,即便將江山拱手讓給妻族亦不會有猶豫。”

我俯身拾取地上被茶湯浸染的奏疏,一面想著她的話。唐中宗李顯寵愛皇後韋氏,破例封韋後之父韋玄貞為侍中,中書令裴炎極力反對,中宗負氣言道,“我意讓國與玄貞,豈不可何惜侍中邪?”

此話傳入武後耳中,武後大怒,旋即下詔廢中宗,降其為廬陵王,貶斥出京。

我將奏疏置於案上,再去看陛下,她雙手撫額,肩膀猶自抖動著。我已許久未見過她表露如此激動的情緒了。

我沖著僵立無措的太子無聲示意,請他先行告退,他略一點首,聲音充滿疲憊和無奈,“兒子絕沒有讓天下與旁人的意思,請母親息怒,務必珍重身體要緊。兒子先行告退了。”

“你此刻還是要堅持娶韋氏女麽?”陛下的聲音泛著寒意,冷冷問。

我向太子擺首,可他卻不打算欺瞞,稍作猶豫後坦言,“是,兒子此生得一知己,可以琴瑟和鳴,已覺得找到人生至樂,絕不會放棄絳雪。請母親能成全。”言罷,他深深一揖。

他說的每一句都令陛下顫抖,她猛然揮袖指向太子,喝道,“出去!滾回承乾宮,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宮門一步。”

太子倉促告退,離去時的背影似乎都滿含委屈。我轉顧陛下,她依然撫額,之後以手掩面,良久之後,我聽到了一聲低低的抽泣。

那聲音讓我覺得慘傷,我走到她身畔,單膝點地,輕緩的撫著她瘦弱的背脊。

“元承……”她轉過身子,臉上的淚痕勾起我心中一陣疼痛,我伸開手臂將她輕輕攬在懷中,讓她埋首在我胸前。

她溫熱的淚迅速打濕了我的衣衫,又迅速的冷卻,凝結成濕冷一片,像秋季微涼的夜雨,蕭索悲切,與我此刻灼熱的胸口形成鮮明的對比。

“元承。”她再度哽咽著喚我。

我將她摟得更緊些,輕聲應著,“是,元承在這裏,陪著陛下。”

她緩緩擡首,看著我,已停止哭泣,只是臉上淚痕猶在,我找不到她的絹帕,只能用手為她輕柔拭淚。

“為什麽我的母親,丈夫,兒子都要和我作對呢,蘊憲已經不小了,怎麽尚且還不明白我的憂慮?為了旁人,他們一個個的背棄我……元承,我真是孤家寡人了。”她冷靜的說著,淡淡的笑意,悠遠蒼涼。

我黯然,極力扯出一絲安撫的笑容,“太子殿下也許只是逞一時意氣,他還年輕,很多事情並沒想清楚。臣再去勸解。陛下也不必太過傷心。太子一貫宅心仁厚,對旁人都能充滿善意,對自己的母親更不會有意忤逆的。”

“我知道,否則我也容他不得。”她神情恢覆如常,眼中再度泛起寒光,“可是你不會不懂。我當年有多恨那些,僅僅因為我是次女而反對我的人。這個柴沖之女不能留。”

我眉頭一陣跳動,試探問道,“陛下決定了麽?臣以為可以再緩緩,太子如今剛嘗到兩情相悅的滋味。陛下此刻強硬分開他們,只會讓太子悲痛之餘對您產生怨恨,徒傷母子情分。”

“母子情分?”她挑眉冷笑,好似這是個天大的笑話一般,“你從乾嘉朝看到現在,看到李家有什麽親情可言麽?我早說過母女姐妹,這些都是騙人的,我不在意。”

她目視我,思忖片刻,又道,“你去勸他罷,他若能悔改,也許我還會留那絳雪一命。但他別指望能娶她,就是納她為嬪禦都不可能!皇帝身邊不能有這樣一個禍患。”

我頜首遵命,欲起身告退。她忽然拉住我,凝視良久,緩緩道,“幸而我身邊,還有你。”

承乾宮裏格外安靜,空氣中流動著極力壓抑的驚慌和恐懼,宮人們在看到我時,眼神中隱約流露出一線希望,這樣寄托眾人希冀的感覺,讓我雙肩一沈,步伐也隨之凝重起來。

我完全沒有把握能勸說太子,何況陛下提出的要求,是我內心深處並不讚同的。

尤其是當我看到了這樣一副畫面。寢殿中,太子垂首坐在榻邊,身旁站著一襲絳紅色衣衫的俏麗少女,她伸著雙臂將太子環抱住,以手輕撫著他的發髻,一下一下的,極盡溫柔憐惜,似一個母親疼惜自己的孩子那般,給予他無盡綿長寬廣的愛意。

他們專註於彼此的悲傷情緒,渾然未察覺我的到來。我只好輕輕咳嗽,出聲示意。

這只是一聲輕緩而不帶有任何威脅性的提示,卻令這對相擁的情侶為之一顫,然後我看到太子擡起眼,驚懼的看著我,迅速將絳雪攬在身後,顫聲道,“元承,你是,是來帶走絳雪的麽?”

他對我何時有過這等防範!我苦笑,擺首回答,“不是。殿下請放心,臣只是來看看您。”

他神情一松,略微放開絳雪,卻還是將其掩在身後,“你是來替母親勸說我放棄絳雪的麽?如果是這樣,那便不用說了。我決計不會另娶旁人。”

感受到他的決絕,令我更加無奈,我本就不是擅於說話的人,此時更是惶惑,究竟該如何勸慰他。

“如果,臣是說如果陛下一定不許您娶絳雪,您是否考慮過後果?臣覺得您這樣做,是把心愛之人置於一個很危險的境地,如果您真的那麽喜歡她,是否應該考慮她的安全?”我努力的,緩緩說道。

太子立刻警覺的看著我,“母親真的起意要殺絳雪?”

這不難想象,幾乎是遲早會發生的事。我垂目,以沈默作為回應。

“如果是這樣,我也沒有能力攔阻母親。只能由她了。”太子鎮定的說道,隨後淡然的說出一句令我心驚膽寒的話,“你去告訴母親,她可以殺死絳雪,而我也可以殺死,她的太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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