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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發江南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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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蘅若當即蹲身行禮,微笑答道,“臣女只是粗通音律,吹的不好。久聞殿下精通音律,不知能否請殿下為臣女指點一二?”

她說的大方得體,太子神色略有一喜,遂道,“願聞林小姐雅奏。”

林蘅若顯然是早有準備,令隨侍的婢女奉上了一支飛瓊鶴骨笛,雙手持笛,向禦座欠身一禮後,便即開始演奏。

她的唇甫一挨到飛瓊笛,大殿中立即響起一聲穿雲裂石一般清洌的樂音,靈動悠長,如同在夏夜寧靜的太液池中滴落點點細雨,令聞者仿佛能感受到雨後撲面的清新芬芳之氣。

她吹奏的正是古曲梅花引中的二弄穿雲。相傳梅花引是晉人桓伊所作,他音律之妙曾被稱為江左第一,亦有笛聖之美譽,當年他曾手執一支蔡邕柯亭笛吹奏梅花引。此時眾人聽她重現此曲,仿佛置身廣寒宮闕中,暮雲如帳褰開,緩緩流出一脈銀河碧天來,笛聲吹徹九萬裏塵埃,令人心神間都充溢了愉快。

一曲吹罷,眾人如醉如癡,陛下撫掌讚道,“蘅若此曲吹奏的頗有古意,朕確是聽得心曠神怡。蘊憲覺得如何呢?”

“自然是好。”太子亦隨意讚道,神情見卻帶著幾分悵然無趣,“然則美則美矣,卻仍是未盡。梅為花中至清者,淩霜傲雪,表現其清冽自然不錯。然古時做此笛曲卻並非只體現此處,歷代樂譜中有載,南朝至唐的笛曲梅花引大多表現為幽怨離緒。若說古意,卻還是差了那麽少許罷。”

林蘅若聞言眼中立時閃過一絲不悅,旋即迅速垂目以遮掩,仍然低眉淺笑回答,“臣女資質平庸,未能深解曲中的含義。多謝殿下指點。”她略微仰首,含了一抹倔強之色繼續道,“臣女鬥膽,想請殿下為在座諸位演繹一曲,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太子意興闌珊的一笑,挑眉道,“我平日習慣與人合奏,那便琴簫一曲稼軒詞中的念奴嬌詠梅,獻給母親及諸位夫人小姐罷。”

林蘅若聽他提出合奏,登時面上浮上了一層紅暈,低首間亦難掩喜不自勝之態,持了飛瓊笛立在一旁等待。

少頃,有宮人將太子日常所用的響泉琴奉於其座前幾案上,此琴為桐木所制,鹿角灰漆為胎,上覆黑漆,琴上有七個象牙軫,兩個硬木雁足,龍池內刻楷書皇魏衡國藩翁制,正上方刻有行書響泉二字,乃是已故衡親王仿造唐代名琴響泉所制,音質極佳,具清微淡遠之意境。

太子舒廣袖,輕輕一撫響泉琴,殿中立即響起一聲極致悅耳的叮咚聲。眾人精神一振,再看林蘅若已將笛子引至唇邊,欲開始合奏。

太子微一擺手,並不看林蘅若,轉而向陛下言道,“母親,我在自己宮裏每每練習彈奏曲目時,都有指定的合奏之人,今日也不例外,母親能否允其上殿同我一道為大家演奏?”

陛下一怔,想必她與眾人都以為太子是要邀林蘅若一起合奏,沒料到卻另有人選。但轉念一想,太子確實並未說與誰人合奏,她快速反應過來笑道,“好,便依你罷。”

太子低聲吩咐著侍從,一會兒功夫,只見一個穿緋色衣衫的宮女翩然行至,向禦坐行過拜禮起身後,我著意看了她一眼,正是那日我在凝和殿中看到的,為太子梳頭並與他歡快嬉笑的少女,絳雪。

絳雪手執了一支玉簫,先和太子低聲絮語之後,起身面向眾人,略一轉顧太子示意她已準備好,神情怡然頗為自信。

此時殿中最為尷尬之人卻是林蘅若,她猶自站在座位處,一臉迷惑驚異,臉色不覆紅潤而轉為一片蒼白,她目光銳利的盯著絳雪看了許久,對方卻毫無察覺或者說全然不理會她,良久之後,林蘅若面露自嘲般的笑容,徑自落座,扭過頭去再不看太子和絳雪一眼。

琴簫合奏的二人再度一對視,只聽簫聲先起,聲音疏疏淡淡,眾人仿佛看見眼前梅花花影稀落,花色淺淡,顏色卻真切自然風韻天成。之後樂聲漸漸轉而幽怨,令人生出幾許漂泊天涯空瘦損,尤憶當年之感。忽然琴聲迂回而入,初時入珠落玉盤,而後隱隱有鏗鏘之音,與嗚咽的簫聲纏綿不已,時而低回婉轉,時而高亢清麗,最後落在一個高音處又再度急轉而下,悠遠而蒼涼之意盡現,倒真應了那句萬裏風煙,一溪霜月,不如歸去。

演奏完畢,自陛下起至殿中貴婦皆拍掌讚嘆,陛下一壁頜首一壁頗有深意的看著太子,又淡淡的掃了幾眼絳雪。

然而此時頗受矚目的兩個當事人,卻渾然不理周遭的紛繁熱鬧,只是全心全意的在彼此凝望,仿佛於他們而言,適才不過只是完成了日常的一曲演奏,而此中真意並不足為外人道,眾人的激賞也不足以擾亂他們互解相通的心意。

夏至宴過後,陛下曾於私下向我探問是否知曉絳雪其人,對她可有了解,言語中已暗含了些憂思顧慮,我不過向她輕描淡寫的陳述絳雪極為普通的家世,以及從太子六歲時就在他身邊服侍的事實,當然亦從未向她提及我那日所見所聞,只希望她能悄然淡忘此女,讓他們二人能平靜的享受少年歲月。

一日,我去承明殿中尋她,卻發現她召來了太子殿中的內侍總管連海詢問太子日常起居都由哪些個宮人照料,太子又和誰比較親厚等問題。

連海久居深宮,早知其意,便回道,“殿下身邊服侍的侍女一共是十六個,日常負責殿下起居飲食的有四個,那日陛下見到的絳雪亦是其中之一。她是應天府選派上來的,父親是個小參將。陛下可是覺得有什麽不妥?”

“她今年多大了?平日裏經常和蘊憲一起演習音律麽?”

連海道,“殿下除卻音律並無其他特別嗜好,每每又嫌教坊司的樂伎彈奏的太過肅穆寡淡,所以閑暇時會教習宮中幾個近身服侍的女官演奏樂器。其中這絳雪最是聰明伶俐,善解殿下心意,殿下確是也格外的喜歡和她一起彈奏討論。”

她眉頭一緊,“寡淡肅穆?他便是這麽評價教坊司的?”她輕哼了一聲,未再置評。

連海告退後,她猶自不悅,責問我說,“你是怎麽看著蘊憲的?他平常都讀些什麽詩詞閑賦,竟這麽不莊重。當著那麽多朝中大員親貴的夫人面前,和一個小宮女琴簫和鳴,擺出一副兩情相悅的小兒女之態,成什麽樣子?”

我只裝不在意她薄露的怒意,欠身笑道,“臣並未覺有何不妥,殿下喜好的是天然質樸,感情自然流露的彈奏樂曲之法,比之教坊司的匠器,自然是和他一起長大的侍女更能理解他,也能演繹出符合他心意的曲子。”我微一頓,又勸道,“殿下未必不懂莊重乃是天家儀範,但畢竟年紀尚小,不能強自壓制天性來約束自己。陛下需要給他一些時間。而且臣以為,太子與這名叫絳雪的宮女也可算做青梅竹馬,感情發乎情止乎禮,不失天然真摯。陛下實不必過分擔憂。”

“發乎情止乎禮?”她疑問道,“你又怎麽知道?即便蘊憲懂規矩,難保那個絳雪起什麽歪念頭。哼,搭上未來的皇帝,她可好兒多著呢。”

我一滯,不知該如何應答,我的確不能保證絳雪一定會懂事知禮,何況這種事,我以為,一向都是位高者享有主動權,似絳雪那般位置的人亦只能被動聽命而已。

“你哪兒會懂那些人的心思。”她見我不說話,放緩了語調轉而安慰道,“若是個個都像你這樣,我倒省心了呢。”

我沒再說什麽,心裏有一絲陰霾一閃而過,只有暗自希望事情不要向她想象的那般發展。

雛燕在承明殿的鬥彩飛檐上經歷幾起幾落,漸漸成年了,殿前那棵梧桐樹已被它築了巢,太液池中的芙蕖開了又敗,雨打殘荷的聲音年年都會在秋涼時分如約而至,林花謝了春紅,流光總是匆匆。

天授十三年,我二十九歲,在這座禁城已度過了十七載光陰,我想如果沒有什麽意外的話,大約還會有下一個十七年和再下一個十七年罷。

太陽移至中天,南書房內的漢白玉地磚上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然而我卻沒有留意到,只是如往常一樣在書架上查找古籍,然後再繼續修繕歷代的史書。

還是阿升匆匆跑進來提醒我,“大人怎麽還在這兒,也不看看都什麽時辰了,陛下那頭已擺好午膳了,擎等著您呢。”

我這才擡首註目殿外,卻是正午時分了,連忙起身和他一道趕去西暖閣。忘記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陛下已習慣要和我一起用一日三頓的禦膳,除卻傍晚時分定要我去暖閣中陪她直到將她送回寢殿,其餘的時間她準許我在南書房做些修史和編纂的工作。但我卻是常常忘記時間,已至於不止一次要她在用膳之時等待我。

“今兒又看什麽了,這麽入迷?”她一臉挪喻,又轉顧阿升,警告道,“阿升記好了,下次他再忘了時辰,朕就罰你的俸。看他還敢忘記和朕用膳的事。”

我連忙欠身向她告罪,看我態度誠懇,她示意我坐下,輕輕笑著道,“大魏朝還沒有人能讓朕等著呢,你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我垂目,保持著充滿歉意的微笑,目光掠過面前的膳食,果然又是我素日喜歡吃的那些。

“入秋了,該用些牛乳了。我記得你誇過他們做的奶酥好,趕明兒讓他們做出來,送到南書房給你,讀書的時候就著些普茶也算是這個時令的好吃食。”她和緩的說著,神情滿足而安寧,仿佛像一個妻子關心丈夫飲食起居那般家常隨意。

我時常會放任自己的錯覺,任由自己這樣想象下去,直到她再度開口談論起別的話題。

“蘊宜說話間就該開蒙了,公主的師傅按說該是尚宮局來負責挑,如今宮中的女史誰學問好,我倒不是很清楚的。你留心些罷,務必要替她找個好的。”她囑咐道。

我頜首答應,見她的目光落在稍遠處的一道臺鯗白菜煨鴨肉上,便替她夾了一塊鴨脯肉。

她見狀一笑,沒說什麽,細細的品著鴨肉,半晌忽然笑起來,慢悠悠的說道,“其實哪兒還用找師傅,現成不就有嘛。公主的師傅本就不用找那些翰林,宮裏現放著學問最好的,可不就是你麽!不如就派你去給蘊宜做老師好了。”

我正在緩緩喝一口梗米粥,聽到她的話險些嗆著,我擡眼無奈的看著她。十多年的相處經驗告訴我,她此刻這麽說,多半就是心裏已確鑿這麽想了。

我沖她堅定的擺首,“於禮不合,元承恕難從命。”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盞開始喝茶,開始想著如何調笑我,“你這廢話的毛病多早晚才改。於禮不合的事,你幹的還少麽?闔宮上下誰不知道你如今天天跟我一道用飯,我每日必要你送我回寢殿,還有你霸占著我的書房……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你還好意思說嘴。”

可這每一件幾乎都是在她軟磨硬泡加半命令的語氣下,我才做的,我笑著應她,“元承說的於禮不合,是指公主若非太女,那麽老師則應該由女子來擔任,這是內廷一貫遵照的祖宗規矩。包括內臣也沒有擔任過此職的前例可循。”

她滿不在乎的一笑,定睛看著我,半認真的笑著說道,“你還不了解我麽?我就是喜歡改規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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