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蒼煙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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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料,陛下發還折子,準了我所奏請事項,並以一句:”元承所言皆救荒防患急務,悉從之。”來阻擋了其餘人等的質疑。

接下來的事便順遂多了,我令阿升將捐納的官職及所需花費一一列出,張榜公告。

其時,我所擬的官職皆為虛銜,還有一部分為封典,即授予捐納者祖先恩典榮譽,並不予其真實官職。

但即便如此,依然引發朝野一片嘩然。這年中秋之時,我收到了兩淮都轉運鹽使沈繼派人送來的十萬兩銀票,言明這是他與戶部商議之後經陛下恩準的,用來賑濟災民的兩淮鹽引稅,並令送銀票之人轉述他的話給我聽,既然不缺錢了便請少賣幾個官罷。

這筆錢我自然不能要。兩淮鹽稅如同漕糧一般,輕易動不得。我不知陛下為何會同意沈繼這麽做,也許是拗不過他執著的性子,也許是為了給我個機會去拜訪他,當面說清楚我的想法。

這一次,沈繼沒有拒絕見我。我在他的花廳等候時,見廳中一應陳設簡樸,並無一件玩器擺設,看來他果然如傳言中那般不喜外物不飾奢華。

他見到我,也省去那些客套寒暄,直截了當的問,“周大人,你定要見我,所為何事?莫非是日前送上的鹽稅還不夠大人用的?”

我將銀票奉予他,誠懇道,“沈大人誤會了,元承是來奉還鹽稅。兩淮鹽,歷來是國稅重中之重,輕易不能挪作他用。元承已籌措足額賑濟銀,亦會和陛下說明此間情形,請大人還將這筆錢交予戶部。”

他肅然地看著我手中的銀票,“周大人所說的籌措,除了賣世襲鹽商的資格,便只剩下賣官了罷?賣官鬻爵!想不到國朝竟然開此先河,而且還是在我有生之年可以親眼見證,沈某真是三生有幸啊。”

我平靜回答他,“事從權宜。戶部的情況沈大人應該清楚,若說這一場水患不足以拿不出賑災錢糧,可日後呢?元承並不敢賣官鬻爵,所捐納的皆是虛職,且這些富賈們為朝廷賑災出了力,原本也該給予一些獎賞。沈大人坐鎮兩淮鹽務,不能只眼盯著富庶的揚州,還要多想想遼東,西北,治淮,治黃河等等朝廷需要用錢的地方。”

“周大人未雨綢繆,是替朝廷賺錢的一把好手。”他輕笑著,眼中卻無半點笑意,“那麽我想請問周大人,兩京大內一貫號稱有十萬宦臣,如此龐大的人群,卻人浮於事,虛耗財力物力,為何不裁減了去,每年倒能省儉出不少銀子。”

這個問題不是我能決定的,我坦言道,“國朝宦臣的人數是立國之時便定下的,歷來也是由皇上親自裁奪。元承對此也不敢妄議。”

“怎麽周大人又謙虛上了。當今朝堂,還有你不敢議之事麽?天家不飾節儉,以舉國之力蓄養如此多家奴,難道不該進言勸誡麽?”

我微微頜首,依舊真誠說道,“沈大人的意思是要陛下從自身做起尚儉,這固然沒錯,可也只是節流而已,朝廷還需找到開源的法子。元承絕不是說捐納這個辦法好,這畢竟只是一時權宜之法。至於怎麽能令國庫充裕,百姓富足還有賴於沈大人為陛下多出謀劃策。”

沈繼面無表情的看著我,良久擺首道,“繼無此能為。周大人斂財手段高明,不去戶部任職確是可惜了。你口口聲聲說戶部沒錢,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自己卻絲毫沒有儉省之意。周大人,你千裏迢迢從京裏來賑災,排場不小,聽說你還帶著內廷供奉的建州龍團?”他忽然提高聲音問道。

我微微一驚,只得據實答他,“是,元承並非有意鋪張,是事出……”

他揮手打斷了我,聲色頗厲的道,“周大人那些理由怕也都是為了朝廷,為了陛下罷。那沈繼也無謂知道!繼這裏並沒有好茶好水來招待大人,大人這便請罷。”

他的逐客令下的決然,我尷尬的起身,感覺到自己的臉大約是紅一陣白一陣的。無奈之下,我向他長揖告辭。而直到我離去時他仍舊巋然不動的坐在原處,目不斜視。

“大人又挨罵了罷?早就知道會這樣,連我都能猜到的事!您幹嘛非要自己撞上來讓他罵?”阿升嘲弄的問我,語氣裏卻有種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我回想適才的對話,心中已沒有不快,遂對他解釋道,“他送了賑災的銀兩給我,出於禮貌,我總要親自拜謁感謝他一下,至於他說什麽,我聽著就是了。”

阿升並不滿意這個回答,不以為然的白了我一眼,又對我撇了撇嘴。見狀,我笑著對他道,“反正回京裏也是要被罵的。不如先習慣一下,聽聽他們如何罵我,我也提前想好辯駁的話。”

他輕笑出來,覆又白了我一道。我於是笑嘆道,“阿升,我覺得我是老了呢。這些年下來,臉皮都比從前厚了。”

他終於樂了出來,笑過一陣後,他略微嚴肅的問我,“您說這個沈繼知不知道,他的官位還是您舉薦的?”

“應該知道罷。”我回答。

“那他還這樣對您?就不能知恩圖報一下麽?”他頗為迷惑的問道。

我笑著沖他擺首,“這對於他來說未必是值得高興的事。他本身根基不厚,一入仕途就得了人人稱羨的差使,多少人眼熱,背地裏不免說他和我是一黨,也許還會說他討好巴結我。所以他更是要對我不假辭色,能遠則遠。我知他的難處,所以若是有機會也便成全他罷,讓旁人看見他並不對我客氣,反而更有助於他在世人心中留下個好名聲。”

阿升聽過沈默不語,半晌嘆氣道,“您原來心中這般清楚,唉……”

說話間,我與他已行至虹橋。揚州城,自上方寺至長春橋為草河,從便益門至天寧寺為城北,自瓜洲到古渡橋為城南,而小東門至東水關號稱小秦淮,四方中心處皆會於虹橋。

所謂揚州好,第一是虹橋,楊柳綠齊三尺雨,櫻桃紅破一聲簫。雖是深秋時節,天氣晴好,城中人三三兩兩皆來游湖。那湖中畫舫林立,觀其名字也取得頗為綺麗,有喚流霞,鳴鶴者;也有□□螺,雲淡者;還有叫青雀舫,百花舟的;更有喚作可以游,鏡中行者。

忽然前方岸邊圍了一群人,將去路都堵了大半,有人指著湖面上一艘名為煙艇的小舟說道,“來了來了,匡生的船來了。看他今天要吹什麽花樣。”

我隨眾人向湖中看去,那小艇上獨坐了一個長須老者,手持一桿水煙。他燃起煙,先吸了一口並未吐出,再吸了一口仍不吐出,一連吸了十數口仍不見一絲煙氣吐出,眾人見此已是轟然叫好。

卻見老者口中緩緩冒出一股白煙,那煙初時似有若無,漸漸連成一道直線飄飄然直升半空,在空中盤旋一陣後,忽然化作一團,其狀好似婦人頭上發髻,就在眾人指點間,那煙卻由白色慢慢轉為淡青色,再看那發髻也變了形狀,好似遠山含翠,連綿不絕。

此時一陣清風拂過,那青山陡然變做一個須眉仙人的模樣,其狀甚為清晰,仙人衣袖隨風飄展處的褶皺無不畢現。圍觀眾人有拍手叫好的,也有被他神技驚的目瞪口呆的。

正當眾人陶醉於觀看仙翁時,那道煙又漸漸的變了顏色,越來越深直至墨黑,點點升起在空中又化成一頂黑雲,恍若山雨欲來。眾人皆嘆服,叫好聲音連綿起伏,正等待接下來又會變出什麽時,那老者向空中吹了一口氣,驀地裏風生煙散,黑雲消失的無影無蹤,一縷沈煙縹緲,再難覓蹤跡。一時間觀者皆為老者吹煙之術顛倒,有人已開始向湖中老者問詢其水煙價錢。

正自熱鬧,前方又傳來一陣馬嘶聲,滾滾煙塵中但見數百匹馬踏煙而至,奔騰鳴叫,聲勢奪人,細看時,卻見各色名馬俱備,有雷首良馬,大宛良駒,烏孫天馬,西域汗血。更奇的是,馬頸處掛著各色花卉,奔騰而來時,只見繁花燦爛奪目,令人目眩神迷。

阿升亦看的目瞪口呆,不禁讚了一聲好,卻也沒忘記拉住一旁的本地人探問此時跑馬於城內是何緣故,那人聽後一笑告訴他,這是揚州鹽商汪府上每日必做的營生,汪家蓄養了數百匹名貴馬匹,在城中遛馬馳騁已是街知巷聞的一道景觀了,老百姓津津樂道的卻是看看每天是否有不同的新馬加入其列。

“大人,這裏的馬各個都是名種,每匹都怕是要費數十金才能打理得宜,這上百匹下來……”他吐了吐舌頭,做個鬼臉,“這些鹽商可真有錢。”

說話間,又有一隊人逐著湖水騷動起來,卻是湖面上飄來大朵大朵的金箔,金箔上又貼了素紙上面寫有一些字,只聽一人叫道,“這次散金,又是潘老爺家得了彩頭。”

我不禁一笑,阿升見狀忙問我是否知道其意,我於是告訴他,“我此前聽人說起過,揚州鹽商喜歡玩一個游戲,令門下之人買了金箔貼上姓名,去鎮江金山塔上拋灑,金箔沿河逐水而下流至揚州,他們便因此打賭看誰家的金箔先到揚州城,便算是個絕好的彩頭。”

阿升聽完咋舌不已,半晌都未說出一句話。我見他呆若木雞,便將他拉至一旁人少處,再徐徐向前行。

“大人,您應該多向這些鹽商要點錢,再敲他們狠點。”他忽然緩過神,頗為抖擻的說道,“我之前還覺得您要的不少了呢,要是知道他們這麽散錢比富,就不該手下留情!這成了什麽了,石崇王愷麽?”

我見他義憤填膺的樣子頗有趣,暗自笑了一陣,還是略微正色地耐心解釋道,“他們既想長久占據鹽商身份,付出點錢總是應當的,可也僅限於此了。無論他賺多少,那些錢都是他自己的,至於如何花錢,別人更是無權過問。如果不是朝廷需要錢,我也覺得藏富於民是個好方法,一個清平安樂的時代是應該民生富庶商業繁盛的。”

他眨眨眼,仍不甘的說道,“那這些人也太,太不會花錢了罷。您說他們做點什麽風雅的事不行啊,這麽,這麽直白淺薄的散錢,真是暴殄天物,不知何謂享樂。”他轉首顧我,好奇的問道,“要是大人您有好多好多錢的話,您會怎麽花這些錢呢?”

聞言我怔住了,不知如何作答,這個問題也是我從未想過的。阿升見我發楞,搶著道,“您就沒有什麽想要占有的東西,怕是錢也花不出去。可是,您明明有自己的偏好呀?”

我頜首莞爾,思忖過後認真答他,“我有很多喜歡的東西,只是有些確是沒想過擁有。如果我真的有很多錢,那麽我想建一個藏書樓,收藏古書之餘,還可以典藏方志,政書,科舉錄,當今詩文。以供後世翻閱留存,也可以讓後人知曉,我們這個時代曾出現過哪些風流俊彥之士。”

一語罷,只聽路邊有人一壁走一壁呼朋引伴高聲叫道,“慎齋先生今日在維揚書院講實學,快些走,去晚了又連坐得地方都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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