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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擁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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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陽府隸屬南直隸,淮河貫穿其境。我到達鳳陽之時,已近秋涼時節。當地官倉稻米傾出而尚有不足,我遂請旨向滁州,淮安兩處官倉再借糧,方使受災百姓悉數得以救濟。

餘下的事,便是如何籌措銀錢。我已修書鹽商江春請他來鳳陽府一敘,信中雖未寫明原因,但我想他亦可以猜到大略,畢竟朝廷現在急需的唯有錢這一項。

江春來訪時,我正備下了錫制玲瓏湯瓶,油滴茶盞並禦賜的建州龍團。

他雙目炯炯打量著我,笑道,“一別數年,大人風采依舊。江某人卻是老了。”

我微笑著請他坐了,寒暄過後,我吩咐阿升煮水,笑問江春道,“江先生可還記得那一年曾向我提過的建議?”

他微瞇起眼,似在回想一般,“大人是說,在下建言朝廷應給予我等世襲鹽商的資格?”

“不知道江先生如今對這個世襲,還感興趣麽?”

他略一揚眉,不動聲色的問道,“周大人此行,是帶了皇上的旨意?實話實說,在下自然是感興趣的。不過眼下,怕是大夥都知道,朝廷正需用錢。若是讓我們鹽商幫著救災,原本我們也是義不容辭。”他躊躇片刻,繼續說道,“只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忽然許我們世襲,朝廷的意思倒是令人猜不透了。”

看來他猜到陛下的旨意和我此行的目的,既然勝券在握,索性和我討價還價一番,壓低價格來買這個世襲資格。

我擺首,淡然笑道,“我來鳳陽前,朝中是有人建議讓我找你們這些大戶納捐,可我沒答應,朝廷還不至於窮到那個份上。咱們一碼歸一碼,這次許鹽商世襲,是朝廷恩典,也是為了日後鹽務管理起來更方便,是有利於咱們雙方的好事。陛下也是想趁我在鳳陽,趕著把這事辦了,回去便好跟朝中百官交代,如此而已。”

“哦?可是江某聽說,太倉銀已然告罄了。”

我不禁一笑,“江先生這是道聽途說了。偌大的太倉,若說連銀子都沒有,那就像我說兩淮的鹽場一粒鹽都不剩,一樣不可能罷。何況,今歲兩淮鹽運司還罰沒了兩萬餘鹽引,就是拿這筆賣鹽引的錢也大略夠救災一用了。”

他不免狐疑的盯著我看了半天,見我面上一派輕松,遂笑言,“那許是江某聽岔了。話說回來,朝廷這次真的許我們世襲?”

“是。朝廷的意思是,往後將鹽商所領鹽引編成綱冊,分為十綱,每年一綱行稅引,九綱行現引。冊上有名者具有世襲行銷權。其後,朝廷不收鹽,鹽戶將應納課額,按引繳銀。朝廷只賣引,鹽商自行赴場收運。如此一來,對你們是不是更便利?”

他緩緩點著頭,聽罷當即問道,”那麽請問大人,朝廷開的什麽價呢?”

我回答,“二十萬兩。”

“二十萬兩?”他挑眉,“一個鹽商二十萬,單是兩淮一處就能有二百萬兩的收益。恕江某直言,朝廷這算盤打的比我們鹽商還精啊。”

我笑著應他,“江先生說笑了,這賬不是這樣算的。二十一個鹽場裏,兩淮占最大,每年賺得的銀子超過一千五百兩,可鹽稅最多也才二百五十兩。朝廷如此讓利,藏富於民,鹽商才能富甲天下,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他半晌不語。我耳聽著湯瓶中滾水的聲音,示意阿升向油滴盞中註湯,不多時茶盞中呈現雲霧狀的乳花,待盞中乳花破滅出現水痕,我將茶盞遞至江春面前。

“聽大人的意思,朝廷是不會增加鹽稅了?”他沈默許久之後問道。

我擺首,“不會,陛下沒有這個打算。”

他輕嘆一口氣,慢悠悠的說道,“哦,那便好。倒不是我跟大人訴苦,鹽商賺得多,名頭響,花銷也重啊。有時候咱們府衙上要置辦些貢品,地方上出了點災荒,不都得我們出錢麽?”

他隱晦的說著需要打點官員這類事,我遂笑問,“如今好些了罷,兩淮轉運使沈繼,可是出名的不會向別人伸手的人。”

他略有些不以為然的笑笑,“沈大人釘是釘鉚是鉚,自然有好處,可是有些時候,太過認真了,別人不舒服,自己也難做。大人這般睿智,應該曉得江某的意思。”

這個道理不難懂,貪官雖貪,但好在有所圖,大家都為財,尚能綁在一起求財。若是太清廉了,讓別人沒空子鉆,妨礙人家發財,不免招人生厭。

他端起茶盞,覆又放下,盯著我問道,“大人剛才說,不會加賦,恕江某唐突,這話可真麽?大人果真能知曉聖意”

我含笑不語,只示意他飲茶。他無奈蹙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眼睛忽然一亮,有些好奇的盯著盞中茶葉看了許久,再度嘗了一口之後問道,”大人這茶,可是建州龍團?”

我頜首。他皺眉不解的問道,“這茶一向名聲在外,聽說還是供奉內廷的,江某偶然從朋友處得過一些,可回家一沖泡卻覺得味道發澀口感十分尋常,自那以後便將它束之高閣了。如今在大人這喝到竟是甘甜清爽,難道以往江某喝到的都是假的?”

我一笑,向他解釋原因,“所謂好茶還需配好水。建州龍團確是內廷貢茶,我臨行時也只帶了這麽一餅,並一甕的玉泉水。答案就在這玉泉水上。”

“玉泉水?”他瞇著眼睛問道,“這玉泉水不是號稱天下第一泉麽?一向僅供皇室專用的?”

我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端起茶盞一邊品茶一邊說道,“是啊,這是我臨行前,陛下特意囑咐我帶的,說怕我喝慣了這水,在外頭喝其他的倒不習慣。我嫌麻煩也就帶了這一甕而已。”

趁他略有些驚訝之際,我微笑問他,“江先生剛才是不是問我能否知道陛下的心意?”

他一楞,有些訥訥的說著,“周大人年少有為深得陛下信賴,倒是江某多此一問了。”他隨後自嘲的笑笑,問道,“恕江某再饒舌一句,大人上次在揚州,我曾多次想要拜訪大人,聽聞大人喜好書畫,我也曾覓得一些不菲的古畫想要請大人一道賞鑒,為何大人不肯賜見,不給我這個機會呢?”

我雲淡風輕的笑笑,“不是我不肯見江先生,而是見了您一個,總不好不見其他人。每個人都帶著些他們認為我應該喜歡的東西,我也是應接不暇。不瞞先生說,那些東西我也未必不喜歡,只是,我實在不缺。”

他再度盯著我,仿佛在揣測我此話的真偽。恰在此時,廳外快步走進一個中年長隨,那人行至江春身後,躬身行禮道,“老爺,不好了,太太傳信來說少爺又把西席先生趕跑了,讓您在徽州府這邊再覓一個師傅。”

“什麽要緊的事,非要這會兒來回。”江春回首呵斥道,“越發的沒有規矩了,還不出去。”

那人聽他喝罵,一聳肩連忙退了出去。江春對著我搖頭,訕訕的笑道,“大人見笑了,家中仆人沒有規矩,我們商戶人家畢竟是不能和為官做宰的比啊。”

這話令我聽出一些弦外之音,我心念微動,順著他的話說道,“徽州文風昌盛,士人輩出,為令公子在此地尋一個先生當不是難事。江先生註重子弟教育,這便和仕宦大家詩禮之風類似了。”

“不同,大不同。”他一徑擺首,長嘆道,“徽州山窮水淺,土地貧瘠。歷來子弟想要出外發展唯有讀書入仕,仕途不通便只能入賈,似我這般。可即便家資萬頃又如何,士農工商,商賈只能排在最末,終究還是輸人一等。所以江某才著意培養族中子弟讀書,怎奈何犬子頑劣,不堪教化。江某想要光耀門楣的抱負到底還是要落空了。”

我似不經意般緩緩說道,“令公子畢竟還年輕,未能領會江先生一番苦心。其實朝廷也有不周全之處,像先生這樣在大災之年肯為百姓慷慨解囊的義商,是應當給予相應的封賞。”

我話音剛落,他神情陡然一震,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看了許久,問道,“大人此話當真?若江某出資賑濟災民,朝廷會嘉許江某一個官職不成?”

我含笑頜首,“此事合情合理,為何不當真?”

他瞬時露出喜色,當即表示,“那江某願意出資五萬兩,以安撫鳳陽府水患之急。”

“先生稍安勿躁。”我微笑擺手道,“此事還須呈報陛下,待陛下恩準之後,我再知會先生亦不遲。”

他微一怔,神色中透著急切,“是,是。那麽江某便等大人的好消息。相信以大人之能,定不會令江某空歡喜一場。”

我一直保持著微笑送走江春,待他離去之後,返身回至廳中,聽到阿升問我,“剛才還談笑風生,人一走,大人就愁眉苦臉上了。”

我不禁一嘆,“這麽明顯麽?”

“大人真打算給他捐官?國朝可還沒有這樣的先例呢。”他亦有些憂慮的說道。

我再嘆,“國庫空虛,太倉銀告罄,這些都是真的。軍需,河工,賑災,營田開荒,海防,處處都需要錢。一旦邊疆再有戰事起,或是再有大災至,朝廷可真是捉襟見肘了。既然這些大商賈對官爵有所圖,我也就趁此機會為朝廷多納些錢罷。”

“大人這話是安慰自己罷,您也知道這事一定得挨罵,不是挨陛下罵,而是挨那些言官們罵。可恨他們天天坐在京裏錦衣玉食,專盯著人錯處,罵完這個罵那個的。真應該派那些人來賑災,來看看老百姓要是沒錢活不下去是個什麽情形。”

他憤憤不平一陣,覆又問我,“那剛才江春說他要捐五萬兩,您幹嘛不直接收下啊?還那麽謹慎說等陛下準了才行。就是陛下日後不準,您收了他賑災的義款又能如何,他還能告您去不成?”

我被他問的一笑,“事情沒辦成就收下人家錢財,豈不成了巧取豪奪?”

“那您覺得陛下會準了這事兒麽?”他略有些擔憂的問。

這正是我憂慮的。直覺告訴我,陛下會理解並同意我的請求,可隨之而來的卻是她要面對朝中眾臣的質疑。

我回到房中,鋪陳好一張空白的奏疏,詳陳我對捐納一事的想法和捐納方式,並在起首第一句話著重寫下:“乞不為常例。”這五個字。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這個文有那麽難看麽?都沒人看的說~好桑心,看見的好心回覆一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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