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繚亂有啼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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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耳畔似有人低語,又似有冰涼指尖輕拂過我的臉。我悠悠醒轉,渾然記不起身在何處,目力所及的事物皆讓我感覺陌生,直到對視白玉脈脈含情的雙眸,我猛然間想起了適才所發生的事。

我立即坐起,向窗外看去,此時已月升枝頭,暮色四合,禁門應該已經關閉。我在強烈的頭暈目眩感中努力思索著,明日要如何向陛下解釋自己無故不歸的行為。

“阿升呢?”思忖許久後,我急問道。

白玉笑著,不緊不慢的答我,“他已回宮了。不必擔心,阿升自會替您向陛下解釋的。”她頓了一下,凝視著我,緩緩道,“您身子不適,剛才險些暈倒呢……幸虧是在家裏。”

我艱難起身,仍覺無法站穩只得扶住床沿,這一系列的動作卻讓我清楚的看到自己身上的公服已然被脫去,只剩下月白色的中衣。

我腦中轟然炸開,蹙眉盯著她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坦然回視我,好整以暇地端了茶盞慢慢的品著,“您不明白麽?白玉只是想留住您,哪怕只留一晚上,陪陪我也好。”

我無力的嘆氣,思路漸漸清晰起來,她在茶中給我落了藥,那麽這安眠之藥必是她早已備好的,難道她早就等這一天麽?又或者她已和阿升串通好要這般算計我。我搖搖頭,不會的,阿升不會這樣待我。

我問出心中疑惑,“你一早已備好了藥,只等我來看你便給我服下,是不是?”

她挑了一下眉,隨即淒涼一笑,點首後又搖頭道,“是!又不是,這藥是平日我自己用的。大人您知道麽,我成日裏都睡不著……有多少個晚上,我是數著星星,彈著琵琶過的,我將自己會的曲子一支一支的彈唱……原來我會的竟那麽多呢,還沒都唱完,天就亮了。我也就不用再犯難怎麽熬過一個無眠之夜了。”

她幽怨的語調撫平了我的怒意,卻也像一把利器刺痛了我的心。我覆又坐下,理著思緒,平靜和緩的道,“我能理解你感覺寂寞。我也知道,我對你的關心不夠,不能令你覺得溫暖。可是白玉,我也只能做到這個份上了。我並不是你的良人,你不能把感情寄托在我身上。”

“良人?大人知道白玉想要什麽樣的良人麽?”她飛快的詰問我。

我擺首輕嘆,“無論你想要怎樣的人,那個人都不會是我。你尚年輕,機緣巧合下碰到了我。也許你覺得我和你想象的不同,和你聽到的那些宦臣不一樣,一時對我產生了好感。但那只是錯覺,我,終究還是個宦者。我,不能也無力令一個女人得到終生的幸福。白玉,把感情浪費在我這樣一個人身上是不智的,只會虛耗你的青春。我無法給予你想要的任何情感。”

她平靜的聽著,仿佛毫不意外我會如此說,她澀澀的笑道,“您又不是我,自然不會明白我心中所想。”她直直的盯著我,輕揚嘴角,堅定的說,“您是宦臣又怎麽樣?我不在乎!”

她的話令我十分窘迫,我轉首望向別處。我逃避的態度激發了她乘勝直追的勇氣,“我真的不在乎。您何必想那麽多呢?多少人和你一樣,還不是照樣娶妻納妾認兒子,洞房花燭,一樣都不落下。偏別人可以,您就不成?”她緩步走到我面前,擡起手輕輕撫著我的臉,幽幽道,“您比他們強那麽多,為什麽不能忘記自己的身份,非要這般自苦呢?”

我別過臉躲避她的碰觸,抑制著喉嚨間的幹澀,清晰回應她,“我做不到,也不想你日後恨我。”

“把我嫁給旁人,我就不恨您了麽?”她緊挨著我坐下來,側過頭追逐著我的目光,“我說了不在乎。大不了,這世上還有那麽多的……狎具……”

我猛然起身,她的話像兩記劈面落下的耳光,抽打在我臉上,亦抽打在我心頭。我艱澀的啟齒,幾次張口卻說不出話。我無法再繼續這個話題,深吸氣後邁步朝屋外走去。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那般急切。我未及回顧,已覺腰間一緊,她的手臂環摟著我,臉頰貼在了我的背上。我身上的皮膚瞬間繃緊,隔著不厚的中衣,她臉上溫熱的濕潤一點點浸透蔓延,我的身體已開始微微發顫。

她的手在我身上游移,被她拂過的每一寸肌膚都似被火灼燒一般,這種感覺令我顫栗。

“大人,您的身子是活的……我摸過的,也感受過,他們不是您以為的那樣……”她囈語一般輕柔的說著。

我深深的呼吸後,霍然轉身,抓住她的雙臂,用全部的勇氣和力量說出令我心頭泣血的話,“不是的,你沒有見過。那並不美好,而是……很……醜陋的……我是一個沒有能力讓你幸福的男人,或者說,我已不能……算是男人。”我擎住她的雙肩,直視她淒迷的雙眸,“白玉,如果你對我確有一些好感和尊重的話,請你忘記今晚的事,以後也不要再做類似的舉動。就當作,是你對我的憐憫也好,同情也罷,為我留下最後的一點尊嚴罷。”

我不待她回答,拾起放在榻上的衣服快步離去。屋外乍暖還寒的空氣讓我陡然清醒,我深呼吸平覆胸中翻湧的情緒。

今夜又是個無眠之夜,我立於院中仰首凝望燦爛星鬥。夜色雖流觴,但我已註定無法品評這旖旎的春光。我在心中默默的算著時間,期待它今晚能流逝的快一些,讓我能盡早離開這座幾度令我難堪的宅院。

四更不到,我已盥洗完畢匆匆上馬朝午門方向馳去,我刻意在朝臣們入宮禁前趕到,卻在五鳳樓下的右掖門處遇到了都禦史趙循。

自三年前在長街上偶遇,他拒絕我拜謁之後,舉凡朝會或在面見陛下之時他亦從不對我假以辭色,每每只當沒有看到過我這個人。

我策馬至他身畔,他未有絲毫回顧我的意思,我於是下馬向他長揖,並起手示意請他先行。他恍若未見,依舊佇立當下。

我只得向他再揖,道了聲,“元承失禮,先行一步。”這才牽馬從他面前走過。

“周掌印,”他忽然開口叫住我,我連忙回首,四目相對,我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森冷,他移開視線,傲然問道,“你昨日曾私會一眾舉子?可有此事?”

我欠身答,“大人言重了。元承路過貢院,偶遇眾舉子盤問應天府解元許子畏策論答案,心中好奇故停馬聆聽,並無私會一說。”

他輕瞥我一眼,道,“周掌印高才,聽聞你輕松作答出了那道難倒眾人的題目,此事令眾舉子羞慚,連翰林院的儒士們亦感到震驚。老夫不解,你是好奇聆聽還是安心賣弄學識?如是後者,你的目的已然達到了,朝中現在人人皆知,你的好學養強過國朝貢生舉子!”

我驚異於消息竟傳的這樣快,可見我如今一舉一動都頗受朝野關註。我欠身含笑道,“大人謬讚了。所謂讀的好不如讀的巧,元承日前剛好翻閱靜修文集,看到那篇退齋記,這才誤打誤撞的答出策論。實在不是元承學問好,只是湊巧罷了。”

趙循不置可否,略一冷笑道,“昨日都察院中人和老夫議起此事,有人大感意外,錯愕於一介內侍竟有如此學問。獨老夫未覺驚訝。周掌印想不想知道原因”

我知他一定會出言譏諷,但仍欠身答他,“願聞大人高見。”

他斜睨著我,緩緩道,“老夫以為,周掌印對許衡如此了解,皆因你與他乃是同類之故,都是以退為進,色恭而行悖之人。”

言罷,他倨傲仰首不再顧我。我知他已無話再對我說,遂對他淡淡一笑,欠身拱手後轉身離去。

那日朝會後,陛下亦和我談及此事。她笑言道,“你可是一戰成名了,如今臣工們都在議論你才學好,竟比天下士子都強。秦太岳也誇你,說你這般好的學問,只做宦臣倒可惜了。”

我含笑道,“首輔大人客氣罷了,臣只是湊巧知道而已。”

“你當他是真心誇你麽?”她斜飛了我一眼,“他是出言提醒朕,你不過只是個宦臣。要朕多警醒些,不可重用你太過,亦不可不提放你。”

我頜首輕笑,“作為閣臣,提醒君主小心身邊的人,以防小人得勢弄權,確是他職責所在。”

“聽說你還替馮敏說了幾句話,維護了他在舉子面前的形象?又和許子畏相談過了?”

我應道,“是。馮大人本是受害者,內中情由也無非是首輔一系借此機會將他扳倒。以後禮部主考官的位置上恐怕坐的也都是首輔系的人了。而許子畏更是無辜受牽連,雖則他為人狂傲易招人嫉恨,但也不該遭此仕途無望的悲涼結果。臣想起當日在蘇州蒙他引見才得以拜訪蕭征仲,念及故人之情,便和他敘談了幾句。”

她點首,關心的說道,“罷了,朕知道你為他們不平。不過這些事兒落在那些人眼裏,益發的知道你同情他二人,只怕又會尋個機會給你找點麻煩。”

我一笑,心中卻在想另一樁麻煩事,我懇切的望了她道,“如今馮大人已仙逝,念及他過往為朝廷選拔人才的功績,陛下能否開恩追贈他一個殊榮,已盡君主的心意。也算是為,馮大人在天下讀書人心目中正名。”

“才說要你提防他們尋由頭整治你,你就又來了。”她薄露嗔意,卻並無不滿,半晌笑道,“也罷,朕就追贈他禮部尚書職。正好讓那起子人猜猜,朕心裏是怎麽想的。”

我聞言欣慰,沖她躬身謝恩,亦是替逝去的馮敏拜謝她。

她見我行禮,一壁戲謔的看著,一壁笑問道,“朕看你今兒精神倒好,昨兒究竟是怎麽病了?莫非是白雲觀的道士沖撞了你?阿升回來也說不利索,只說你險些暈倒。朕竟不知道你身子這般弱麽?”

我略有些尷尬的笑笑,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但不能沈默以對,遂道,“可能是前日著了些風受涼了,不礙事的。臣確實沒那麽弱,所以才好的快。今日陛下見臣不就和正常人一樣了麽?”

她頜首,又著意的看了我好幾眼,直看得我有些發窘。須臾,她若有所思的蹙了眉,用頗為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道,“那是有人精心照料的結果罷。朕就說,你病了阿升卻回來了,從來都是他寸步不離的陪著你,這會兒怎麽倒把生病的你拋下。轉念一想,可不就是麽,那宅子裏頭自有能伺候你的人。”

我垂下眼睛,澀澀的笑了笑。她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也未再提及此話題。

我回到房中時,拿出許子畏所做的班姬紈扇圖看了許久,終於還是按捺住將它奉至陛下面前的沖動。我猶豫是要將此畫掛於房中抑或從此束之高閣,最終,還是決定選擇前者。從那以後我房中便經年累月都掛著這副故人畫作。

也許那個時候,我心裏便很清楚,麻煩之於我總是不會斷的,與其謹小慎微,倒不如但求無愧於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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