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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點新愁與舊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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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承,你來看看這個。”陛下將一本奏疏擲於案上,聽她的語氣頗為不悅。

我拿過來看了,內容是參議沈飲冰彈劾曹國公長子李忠蓄養莊奴,肆意驕橫搶占南郡民田。看完奏疏內容,我格外留意了內閣所做的票擬。

大魏朝制,朝臣奏疏皆先由內閣尚書們商議擬定處理意見後,呈上由皇上審批做最終的決定。前者稱票擬,後者因皇上禦用朱筆,所以有又叫批紅。

我見票擬內容簡單,說李忠乃功臣之後,歷來遵章守法,沈飲冰所奏之事查不符實,建議陛下將此奏疏留中不發。

我知道她在等我回話,“臣聽說李忠娶了首輔秦大人的次女,既有姻親關系,內閣如此票擬也不令人意外。”

她哼了一聲,“朕日後還要和秦啟南成婚呢,那李忠豈不是也成了朕的姻親了,秦太岳是越老越昏聵了,縱容這些不肖之人。他只當朕絕不會不給他面子。”

“秦大人自乾嘉朝就在內閣主政,致力推行新政改革,一直也算勤勉清廉潔......”

她打斷我,“他清廉?外頭不敢說罷了,他最擅長的是嚴於律人,寬於律己。”

我拿了玫瑰汁鹵的蜜餞放在她面前,勸她說,“水至清則無魚,陛下不能太認真。”

“朕不認真,人家可認真著呢。今兒在西暖閣裏你又不是沒聽見,他竟然問起朕大婚的事,先帝去了才幾個月的工夫,說的好聽大婚也是遵先帝詔。可誰家娘沒了女兒轉臉就能嫁人的。他打的算盤我清楚,結了親就是更是一家人了,還有子孫後代呢!他現在事事都把在手裏,舉凡有一點反對他的意見,他有本事當著朕的面兒把人罵的狗血淋頭,回頭還補上一本參人家的題本。”她說著有些洩氣似的,靠向椅子背,“只當朕的叔叔已經不能滿足他了。”

我知道她最近越來越反感和忌憚秦太岳,可秦太岳做了二十多年的閣臣,門生滿天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動搖的。“陛下打算怎麽回秦大人?”

“給先帝守制,再拖個一年吧。”她又拿起剛才那本奏疏,略微一猶豫,提筆批道,朕要看如何查的。

翌日辰時,我照例去內閣院子取今日的奏疏。秦太岳面有不悅之色,見了我便問道,“請掌印代為通傳,老夫要面見陛下。”

我自然知道陛下在養心殿西暖閣,眼下並無其他安排,便請他和我一道進內廷。我猜測他是為了陛下昨日駁回了他對李忠一事的票擬。

果然見了陛下,他開門見山的道,“臣早前已責成順天府尹徹查李忠蓄養莊奴搶占南郡民田一事,結果查實乃是一場誤會。起因是李忠府上的一名侍妾因和主母不和,私逃至南郡她的姨母家躲藏,後被李忠知曉這才帶了仆從去南郡拿人,不料卻被刁民反咬一口說他縱奴行兇,順天府尹日前已查清楚了,並將那起誣告朝廷官員的刁民明正典刑。陛下要看查的過程,臣將順天府的記錄都帶了來,呈給陛下。”

我接過他手中的記事簿呈與陛下,看來秦太岳對此早有準備,我正在猜測陛下會如何回應,只聽她低聲斥責道,“刁民是難惹。但李忠也不是個省事的,他行為若是檢點怎麽能讓人抓住把柄做文章。為了個小妾鬧成這樣還有什麽臉面,朕已下旨申飭了他。”她語速放緩,柔和了許多,”閣老既是他的岳丈,也該好好管教他,雖說他不是曹國公嗣子,好歹也是勳戚世家,身後又有您這樣一位輔臣,多少眼睛盯著呢。可別為了他壞了秦李兩家的名聲。”

秦太岳忙點頭稱是,神情惶恐不已,他盱著眼睛觀察著陛下,見此時她臉色和緩了許多,便道,“臣日前所奏陛下大婚之事,不知陛下聖意如何?”

她微微一笑,不急不緩地道,“先帝雖有旨意,但到底沒說具體日子,禮部也並沒商擬過,朕決意將今年之期改作明年吧。既遵了先帝詔,又算是給先帝守制。閣老覺得呢?”

“臣以為不妥,陛下明發詔諭公告天下,定的便是今歲之春,如今已近春末,陛下若是拖延大婚日期,臣恐怕言官會諫言陛下不尊先帝,屆時陛下何以向天下人交代啊?”

“叔叔說的也在理,”她笑意更深了,”乾嘉二十九年,工部筆帖士安朗因剛升了職不願回家丁憂,隱瞞了父親過世的消息。後經叔叔查了出來,上奏先帝。我記得叔叔那時候說安朗有違人倫,欺君罔上,應處於極刑。先帝遂判了他淩遲,並全家籍沒。怎麽叔叔那時覺得不嚴懲安朗便不足以警示臣工,如今卻不肯替朕著想了。朕只是要守制一年並不能算違抗先帝旨意。朕如今以孝治天下,若是自己都守不住孝,何以約束臣工約束天下人,恐怕此先河一開,往後安朗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叔叔不是想看朝堂上越來越多官員奪情吧?”

乾嘉二十九年陛下不過才六歲,還只是每日在上書房讀四書的小公主。秦太岳大約沒想到她能記住這件事,且會拿來堵他的嘴,他一時有些氣結,又沒什麽立場再爭辯下去,只好悻悻作罷。

秦太岳告退了,陛下開始今日批閱奏疏的工作,西暖閣裏一片安靜。隔了一會,她拿了禮部的奏疏給我,讓我看今次春闈所擬的題目。

今歲正值大比之年,因先帝駕崩,春闈也延後了三個月,開試日期定在了十日後。想來這時候京城已是學子雲集,各州府的舉子和國子監監生們共聚禮部貢院,場面也一定很壯觀。

我有些好奇和向往,不免又陷入了一陣胡思亂想中。她見我不說話,看了我一眼笑道,“你是不是想去看看那些日後的國之棟梁都是什麽樣子?”

她說中了我的心思,我於是笑著答是。她想了一會,道,“會試那幾天自然不成,你要好奇便這幾日去吧,京城的客棧裏都住滿了這些人,沒準還能碰上幾個有趣兒的,替朕也看看有沒有真正有才華的人。”

我心裏一陣高興,亦沒忘記謝她準我出宮的恩典,她因此奚落我道,“正經事不見你這麽上心,你倒說說掌了這幾個月的印了,各司的頭頭腦腦也沒見你換過,人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怎麽就不見一點火氣?”

我便將各司掌印秉筆的情況簡述了一番,他們皆是乾嘉朝的老人了,在前朝亦有不少盤根錯節的親戚勢力,只要沒犯什麽大錯最好不動他們。她沈吟了一會,問我,“別的都罷了,那個夏無庸連個李成的畫都辨識不出來,這種庸人白占著個好位置。也留著?”

我點頭稱是,“夏無庸辦差也算勤勉,只是水平有限,臣覺得與其罷免他,不如提拔個有眼光的秉筆來幫襯他。”我想起那日孫澤淳曾拜托我的事,“禦用監有個叫孫澤淳的僉書,對書畫有些鑒賞力,臣覺得可以升他做個秉筆。”

她嗤笑,“當日一屋子禦用監內侍都斷不出那副畫,還要找了你這個外人來,這叫有鑒賞力?”

我略略笑道,“他眼光是不錯的,只是礙於夏無庸是他上峰,不好太露鋒芒,所以才找臣去的,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她不置可否,半晌,嘲笑我道,“看來人家比你聰明!”

我只好低頭笑笑,內廷之中比我聰明的人比比皆是,我大約只是運氣比較好吧。

次日,我伺候陛下用完早膳,便告了假帶上阿升一道從東華門出了宮城。阿升現在已和我非常親近,他性子活潑,時常會講些笑話給我聽,令我覺得輕松愉快,有時候我會想倘若我有幸有個弟弟,大約就是他這個樣子吧。

我笑問他可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他歪著頭想了想道,“太多了,我常聽那些辦差的內侍說京都繁華,酒肆茶樓商鋪林立,前門外最是熱鬧,還有天橋那兒有好多有趣兒的雜技戲法表演,哦,還有米市胡同的金陵烤鴨,說是□□時期就在南京出名的老字號,太宗遷都之後傳到京城,據說參加會試的外省舉子們來京必去那裏品嘗烤鴨,唉,這些個文人墨客也真是會享受,像先生您日常在內廷都沒有這麽好的口福。”因此行並非辦差,我們亦都穿著常服,為了方便我就讓他在外喚我做哥哥,他卻無論如何都不肯,無奈之下我只得叫他稱我為先生。

聽他說的熱鬧,我便笑道,“其實外省學子去品嘗金陵烤鴨,倒也不僅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那家名為便宜坊的老店原是有段掌故的。康靖三十年,時任都禦史的文仲芳彈劾權相商衡反遭誣陷,下朝之後心中苦悶又兼饑腸轆轆,不經意間來到這家店,內中食客有認出他的,便告知了店主,店主仰慕敬佩他是忠義之士便親自端鴨斟酒,一番攀談之後文仲芳得知店名為便宜坊,就要了紙筆書了這三個大字,店主將其制成匾額掛在店門上。後來文仲芳因再度彈劾商衡被構陷下獄至死,商衡派人來便宜坊要將其手書的匾額摘下,店主以身護匾雖被圍攻毆打也不肯松手,商衡只得作罷,從此便宜坊聲名更是遠播。後世學子們自發去那裏也是為了憑吊紀念文仲芳的浩氣丹心,並以此勉勵自己。”

阿升聽罷撓了撓頭,不解的問道,“這文仲芳也是不開眼,一次彈劾不成還不明哲保身,竟然還再來一次,不是找死麽?”

我想了想該如何跟他解釋個中意義,“文公是禦史,即言官。言官的職責就是要指出君主的過失並直言規勸使其能改正,同時還要左右言路,彈劾糾察百司。司馬光曾言,凡擇言官,當以三事為先,不愛富貴,重惜名節,知曉治體。足見言官必須是道德品行極為高潔之人才可擔當。而朝廷正是因為有言官的存在,才使得各個部門的權利能得到有效的制約和規範,在關鍵時候能夠起到正本清源,撥亂反正的作用。如果言官只知明哲保身,趨利避害,附勢茍全的話,那國家和朝廷的命運將不堪設想。”

阿升聽的頻頻點頭,似有所悟,稚氣的臉上現出一抹老成持重之色,那樣子十分有趣,他忽然瞪圓眼睛看著我道,“我看先生就符合司馬光說的那三點,人品也很高潔,要是先生也能做言官就好了。那樣的話一定會是朝廷之幸的。”

我聞言,楞在那裏,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心中忽然有股酸澀之感,亦覺得十分難為情,只好扭過頭去裝作被臨街店鋪所售之物吸引。過了一會,他輕聲喚我,問是否要去那便宜坊看看學子們如何一邊大快朵頤一邊錦心繡口,我已緩過神來,笑著說好,於是調轉馬頭朝米市場胡同方向而去。

彼時,我所說言官之於朝廷意義那番話是我的肺腑之言,我一直很欽佩那些忠貞職守,直言敢諫的良臣。只是那時候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被言官們集體彈劾,奏章上書我八條大罪,諫言陛下將我置之重典,交法司重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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