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黃昏無限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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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即位以來,第一次用“我”來自稱。

我在心底嘆息,很想安慰她。正要開口,她伸手做了一個不要我說話的動作,“你別說朕還有李微朝,她算不上什麽親人。”

我搖頭,微笑道,“臣沒有要說這個,只是想給陛下講講自己的事。陛下曾經問過臣是否家中長子,臣回答說還有個姐姐,陛下記得麽?”

她點頭。我繼續道,”臣六歲時家中遭遇變故,父母過世,惟有姐姐獨自一人帶著我,那時她也不過才十一歲。我們沒有親戚可以投靠,又不能整日居無定所。姐姐要想法子養活我,便去大戶人家賣身為婢,只是她只賣自己並不賣我,還要求要讓我一直跟在她身邊,這個要求自然會被拒絕。姐姐見無人肯買她,就狠心把自己賣入了勾欄。從那時候起,臣便跟著姐姐在勾欄院中過活,姐姐從不讓我見院中事,只叫我安心讀書。那時候臣年紀小,只知道她錢賺的很多,穿戴都很體面,卻不知道背後的辛酸。直到長大些,才明白姐姐是犧牲了自己來成全我。後來她染病去世了,臣才突然意識到這個世上再也沒有親人了。回想小時候,臣時常覺得姐姐會和我爭奪父母的寵愛,常以長姐身份管教我,對我很嚴厲,那時候我甚至有些討厭姐姐。可一朝再也見不到她,臣才發覺那是一件多麽令人難過的事,她曾那樣庇護我,那樣關懷我,我以為有天自己可以報答她,她卻沒有等到那一天。那是一種茫然的悲涼,我們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人說子欲養而親不在是人生最大的傷痛,臣也有一樣的傷痛。臣時常回想起來,如果當時她在的時候臣能多陪陪她,多關懷她甚至如果能回到小時候,她說的話臣一定都會聽,再也不會為了捉弄她把捉來的蟲子灑在她床上,不會故意扯了她的石榴紅裙做旌旗玩,更加不會讓她賣身入勾欄,只是往事不可追,臣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說的很慢,一邊看著她的表情,她亦聽的很認真,“她死時還很年輕對不對?”

我點頭,那時她剛滿十七歲。

“後來呢?你又是怎樣入宮的?”她蹙著眉頭問我。

那又是另一個並不美好的故事了,我不想詳述,”勾欄裏不養閑人,臣就被賣入了宮。”

她眼中憐惜之情大盛,輕聲道,“你一定很難過,可怎麽熬過來的呢?”

我回想著當年自己初入宮時的傷心恐懼,深吸了一口氣,“是,臣一度也想了結了自己,可是臣想到了姐姐。她那麽辛苦也要撫育我,一定不想讓我恣意輕生,她臨去前最後叮囑我,要好好活下去。臣知道,那是她最後的心願,所以無論如何臣都應該滿足她。”

“唉,元承,”她輕喚我,語氣嬌柔,“你也沒有親人了,和朕一樣可憐。”

我為她再續了一盞茶,溫言道,“臣尚有思念,還有親人未盡的囑托。陛下和臣一樣,也有親人未了的心願等待您去實現。您,還記得麽?”

她神色一滯,眼中的神彩漸漸消散,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微蹙的眉間似有化不開的愁韻,她緩緩擺首,聲音疲倦,“你是想勸朕,替母親完成最後的願望?”

我頜首稱是。她淺淺的笑了,”兜了這麽大圈子,原來你還是想替李微朝說話兒,你就不怕朕生氣麽?”

我誠懇道,“臣怕,可還是要說。臣不是替長公主說話,是替陛下的母親,大行皇帝說這些話,畢竟,臣,亦有愧於大行皇帝。”

她輕挑著嘴角,不置可否。半晌,她站起身來。我知道她要回去了,連忙起身恭送她,她行至門口,擺手示意我不必跟著,並不回頭的說道,“別只記得自己欠別人的,這個世上,亦有很多人欠你良多。”

三日後,皇上下旨,命秦國長公主前往易縣皇陵為大行皇帝守靈一年。雖然陛下還是沒有讓長公主進京,但也算完成了大行皇帝臨終前最後的願望。

隨後下達的另一道旨意,是擢升我為司禮監掌印太監。

一日,我在乾清宮南書房整理書籍。秋蕊並司禮監秉筆馮瑞帶了一眾人進來找我,說按照規矩,內務府指派了幾個小內侍來服侍我,讓我自己挑選。

內中有四個年紀頗小的孩子,大約也就十二三歲,臉上還都有著懵懂稚嫩之氣,很像我初入宮時的樣子。

我無奈的笑道,“我哪裏用人服侍,還是放回去各司其職吧。”

馮瑞只當我對這幾個孩子不滿意,陪笑道,“大人要是看著不喜歡,我再去挑了來,只是您有什麽要求告訴我,我照著吩咐辦,務必讓您滿意。”

我擺首,如此一來豈不是讓這幾個孩子也跟著為難,我看向他們,見其中一個個子最小的,雖然稚氣未脫,但面龐清秀,尤其兩只眼睛漆黑明亮,頗有神彩,一望可知是個聰明伶俐的。我對馮瑞道,“太多了,我實在用不著這麽多人,不如留下一個,其他人在司禮監供職,他們還小,你多提點就是了。”

我走到那孩子面前,俯下身溫言問他,“你多大了?叫什麽名字?”

他欠身答道,“林升,今年十三了。”

我笑著沖他點頭,又對馮瑞道,“就留下這一個吧。”

馮瑞一時面色犯難,對我點頭哈腰,“您這不合規矩吧,前頭高掌印可是有四個奉禦伺候的,您這麽一弄,回頭內務府錢總管又說我不會辦差,您好歹體恤我些兒。”

我明白他的難處,亦覺得抱歉,”我一個人慣了,人多了反而不自在。你也不必為難,錢總管若問起來,我自己去和他說。”

秋蕊因在一旁笑道,“馮秉筆就別逼你們頭兒了,也甭拿別人比他,他是滿宮裏頭出了名的沒架子的,要人伺候他,還不讓他坐立不安的,他既挑了人,你索性就把剩下的帶回去吧,可別為難這幾個孩子,要不有人更不自在呢。”

馮瑞見我如此堅持,秋蕊又這般說,只好作罷,帶了那三個孩子自去了。

秋蕊把林升推到我面前,笑道,“還不快拜見你們周大人,以後你跟著大人,可要巴結好他,他一高興就擡舉你了。”

我忙笑著擺手,對林升道,“秋蕊姐姐和你玩笑,我日常侍奉陛下,也沒旁的事要你伺候。你若有什麽要求,倒是可以告訴我。剛才忘了問,你是哪裏人?”

林升眨著亮晶晶的眼睛,道,“我是惠州人,大人去過那裏麽?離京城可遠了。”

他剛才說的話不多,現在一口氣說了這麽長,倒是能聽出他吐字帶著南音,從那麽遠的地方來到這禁宮,想來也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我心下惻然,想要安慰他幾句,記起從前聽他們說過,南省人習慣叫名字的時候前面加個阿字,便微笑對他說,“我沒去過廣東,如果有機會的話很想去看看那裏的海。以後我叫你阿升可好?”

他果然很開心,高興的沖我咧嘴笑道,“我阿媽從前就是這樣叫我的,大人您真好,是我進宮之後見過最和氣的人。”

我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秋蕊在一旁含笑打量我們,因想起剛才馮瑞的話,我便問她,“我升了掌印,那高大人今後做些什麽,可有安排麽?”

秋蕊瞪著眼看我,奇道,“你不知道麽?高大人卸任之後要出宮去了,說是今兒傍晚就走,這會子應該還在收拾東西吧。”

我聞言一驚,我竟不知道他這麽快就要離開了,想到從前種種,覺得務必要去送送他。我匆匆和秋蕊說了,麻煩她帶著阿升各處認識一下,我送完高謙便即回來。

我快步走去高謙的住所,見他一個人在房中,正自擦拭著架上的琺瑯花鳥紋瓶,看我匆匆而來,對我點頭笑了笑。

他才剛卸任不久,此時身邊就已一個服侍的人都沒有了,從前他掌印內廷之時何等的威風,亦是前呼後擁多少人巴結奉承,眼下卻是人走茶涼了。

我怕他心裏不舒服,對他躬身行禮,道了聲高大人。

他神態倒是一派從容,“我已經不是內廷掌印了,你這般稱呼我,不妥的很。”

我點了點頭,心念一動,“您對元承有提點之恩,也算元承的師傅,我叫您一聲先生總不為過吧。”

他頜首,笑意溫和,“你如今身居高位,還能這樣謙遜,也是難得。你今日是來相送的麽?”

我點頭,環顧四周見一應物事俱在,因問道,“先生還有什麽要收拾的,我幫您整理了一並送出去。”

他亦四下裏看了一圈,擺首道,“宮中之物,老夫沒什麽可拿走的,即便賞賜的,亦都是皇家所有,還是留它們在該待的地方吧。”他看了一眼時辰,道,“我該走了,不如你送我到神武門吧。”

我忙答應了。他只有一個隨身的小包裹,我便接過來替他拿了。

臨出門前,他回首,再次環顧曾經居住過的地方,面容平靜,我看不出他是否留戀,但想來多少會有些悵然吧。

我跟在他身後半步,問道,“先生今後有什麽打算麽?”

他目視前方,平靜的道,“做回個普通人。只是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並不容易。老夫後半生會努力的學習如何在市井煙火中找到一份尋常的快樂。”

我覺得有些茫然,因為那樣的生活對於我來說,也已經很遙遠了。但我明白他所說的不容易,像我們這樣的內廷宦官,大概已如同宮殿中的雕梁畫柱或是鬥彩飛檐一般,註定只能屬於這座皇宮,如果融入蒼茫人海,似我們這樣的異類,是否還能從容的生活,我想象不出。

見我不說話,他輕輕笑著,扭過頭看著我,“你還是有這麽多的疑惑和困擾麽?你現在是內廷中最高位的宦官了,怎麽好似並不是很得意,不是很開懷?”

他這樣說,讓我又有些惶恐,我微微欠身道,“元承年紀輕,不懂的事還很多,可否請先生略加指點?”

他頓下腳步看著我,須臾,含笑道,“若想做個皇家的好奴才,那就只有少說話,多做事,主子說什麽便做什麽,總不會太錯。”他看我面帶疑惑,略略搖頭道,”可惜你並不是這樣的人,你尚且有自己的想法。如老夫上次拜托你之事,你就肯盡力周全,可見你還不是個做奴才的好材料。”

他輕輕嘆氣,接著說道,“先帝和陛下不同,你和我亦不一樣,所以我沒什麽好指點你的。你這個人純良謙遜,這原本是個好處,可在這個位置上,也有可能是壞處。你能明白麽?”

我想他的意思是,我是陛下近身內侍,且尚算得陛下信任,以後無論內廷還是外朝都會有人趨奉於我,如不能克己守禮擅涉朝政或一時心智不堅為人利用,日後恐怕皆會釀出禍事。

我將自己所想告訴他,他卻擺首道,“你只知道要約束自己,就沒想過即便你約束的再好,也會有人心懷嫉恨想要加害你麽?你處在這個位置上,再怎麽守住自己也很難不涉一點朝政,何況這裏頭還有權力,一旦沾染上,想要全身而退可不是那麽容易的。我且問你,如果因為陛下的寵信讓你橫遭嫉恨和非議,甚至有天言官彈劾你,你怎麽辦?也僅僅只是靠謙虛謹慎來應對麽?”

他說的是我從來沒想過的,我一時怔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他再度停下腳步,看著我的眼睛,目光異常清亮,低聲道,“我問你,若有人毀謗你,有人怨恨你,你便如何?”

我心中一凜,腦中一片空白,慢慢垂下頭,試圖努力的想清楚他的問題,如果有那一天,我能做些什麽呢?

過了好一會,甬道中忽然有一陣清風吹來,此時春寒料峭,那風中含了股素梅清淡幽冷的香氣,恍若醍醐灌頂般,我忽然有所悟,迎向他的目光道,沈聲道,“無辯以息謗,不爭以止怨。”

他神情震動,盯著我看了良久,才慢慢恢覆容色如常。我似乎聽到他輕緩的一聲嘆息,他沒有再說什麽,只對我含笑點頭。

神武門已近在眼前,我只能送他到這裏。我心裏有些不舍,便問他,“先生府邸在哪裏?若有機會,元承想去府上看望您。”

他悠然一笑,對我擺手,“不必,你早晚會是眾矢之的,老夫還是不和你扯上關系的好。”他笑過一陣,忽然正色道,”我此去已非宮廷中人,也不想再聽再議宮廷中事。你也要懂得避嫌,不要和我這個舊人過從太密。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我們就此別過吧,你也多保重。”

我懂他的意思,默默的點頭,將包裹遞給他。我看著他轉身,不再回顧一眼,慢慢的踱出了神武門,最終一點點的消失在我視線裏,只留下夕陽下我獨自一人的長長的影子。

我轉身往回走,一路上不時有過往的內侍對我行禮致意,我亦對他們頜首回禮。我忽然間醒悟到,也許對於在內廷中服役的宮人們來說,高謙的時代業已遠去,而即將開始的是周元承的時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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