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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無風雪也摧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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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陛下只是偶發心悸病癥,休養一段時間就會好轉,卻沒料到今次的病竟已演變至病勢沈屙。

公主已代理了監國之職,每次朝會後於宣政殿接見朝臣,傍晚時分再去養心殿侍疾,連日奔波勞累下,不免也清減了許多。

秋蕊心疼公主,每日都會著人熬好參湯和燕窩奉於她面前。有時也會和我悄悄抱怨,“咱們殿下就是勞累命,看那位多舒坦,再過兩日就要啟程去封地了,一應事情都不用她操心,同樣是陛下的女兒偏她就那麽輕省。”

我亦無話可說,只能淡淡的笑笑。這幾日我都陪在公主身邊,從朝會到接見朝臣我都在一旁侍立聆聽,待到午後再去文淵閣將內閣所擬的奏章取回重華宮,晚間陪侍在她身邊看她批示奏章。只是去養心殿侍疾一事,她從不叫我跟著。

這日傍晚時分,我整理好今日朝臣們的奏疏,放於翠雲館書案處,想著公主今日又要批閱到很晚,便備了些羅介茶,並去歲秋日裏梅雨時節收的雨水,將水置於水砵中,放入白,赤,藍,黃,黑五色石,此謂之養水。那五色石混於水中,但見白如凝脂,赤如雞冠,藍如螺黛,黃如熟栗,黑似油漆,顏色輝映悅目,十分好看。

我正看得心中寧靜愉悅,忽然聽得外面一陣吵嚷喧鬧,繼而隱隱聽到了長公主高聲呵斥的聲音,語氣焦灼而憤怒。不一會功夫,聲音越來越近,剎那,長公主已推門而入。

我也知道此刻自己不宜讓長公主碰上,眼下已是避無可避,只得俯身下拜。

長公主驟然看到我也是一驚,繼而幾近目眥欲裂,快步走上前一把拽起我,尖尖食指幾乎戳到我面門,直逼的我連連後退,她怒喝道,“你這個閹人,在母親面前害我,此刻竟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早知當日我就應該殺了你,今日斷不能再留你。”言罷,她厲聲命其隨身親兵將我拿下。

兩旁侍衛們立即上前擒住我,將我押跪於地。我兩臂被緊緊鎖住動彈不得,手足漸漸無力下去,只覺得那日在養心殿曾有過的空明之感再度侵上心頭,也許今日真的便是自己的死期。

芳汀疾步沖了上來,沖侍衛們喝道,“住手!”扭身直視長公主,亦帶了幾分怒意,”殿下這是做什麽,他是我重華宮內侍總管,授正四品之職,且是太女殿下近身侍奉之人,您怎能對他動用私刑?請問殿下,元承究竟犯何宮規,要勞動您帶太女殿下對其施懲戒?”

她口口聲聲用宮規和太女來壓制長公主,聽的長公主心頭之火大盛,森然道,“一個閹人而已,不過是皇家的奴才,我是秦國長公主,要懲治一個奴才何須理會爾等!我今日就要杖殺這個奴才,好叫你們知道觸犯長公主該當何罪!”

長公主即刻吩咐左右將我押至院中,早有她隨身的內侍去慎刑司宣來了行刑之人—皆是宮中年輕力壯的內侍,最是精於刑罰一道。

我自知辯解求饒皆無用,只能任由侍衛們將我的頭緊緊的按住,餘光觸到那紅黑刑杖的一瞬,我用力的咬下自己的舌尖,一股鮮血瞬時湧出,沿著嘴角蜿蜒流下,血腥氣讓我心裏鎮定了許多,我知道至少我尚有勇氣在刑杖落下的一刻咬斷自己的舌頭。

“你們都是死人麽,任由他們在重華宮行兇傷人!”芳汀一壁沖重華宮中侍衛們怒喝,一壁上前拼命拉扯鎖著我的侍衛,卻無論如何也拉扯不動,只好轉身對長公主懇求道,”殿下請三思!太女殿下侍疾歸來定不會輕縱此事,您眼下還在禁足中,私出建福宮已是抗旨,您還要罪上加罪麽?”

長公主眼中冒火,咬牙道,“李徽贏不許我見母親,我便殺了這個閹人,我早已不在乎什麽抗旨不抗旨,今日就是要出這口惡氣!”

此時重華宮中已是亂作一團,侍衛們緊緊圍住建福宮中侍衛,但長公主是有備而來帶著一眾親兵,重華宮中人一時也奈何不得,場面膠著,無人敢輕舉妄動。

我聽到長公主喝令侍衛將我押上來即刻行刑。我無望的最後看了一眼重華宮門的方向,那裏已是被兩宮侍衛們重重包圍住了,我合上雙目,將舌頭抵在了牙齒間。

我已決意赴死,正待發力,忽聽到一聲清冷的斷喝。重華宮剎那安靜了下來,只聽的眾人齊齊拜倒在地的聲音,拿住我的侍衛也瞬間松開了手。

公主冷冷的掃過院子裏的人,最終目光落在她長姐的臉上,四目相交,她眼中狠冽之色竟讓長公主不由得一陣發抖。“見了太女竟不參拜,況且你還在禁足期間,竟敢抗旨不遵,又大鬧我重華宮,是想要我責罰於你麽?”

長公主為她的氣勢所攝,卻也不願意在眾人面前對她參拜,她仰起頭,高聲道,“你是太女又如何?終究還不是皇上!我要見母親,你憑什麽阻攔我見母親?”

公主不怒反笑,隨即輕輕揮手,宮門處忽地湧進一隊禦前侍衛,剎時便將徽鎮帶來的人團團圍住,她輕笑道,“憑什麽?就憑我可以調動禦前侍衛,乾清門侍衛,神武門侍衛,這些人足夠將建福宮的人盡數圍剿。”她轉過身去,不願再看長姐驚愕挫敗的面容,”李微朝,直到今日你還不明白自己大勢已去了麽?母親沒有選你,你應該慶幸,即便這個位子給你,你也沒有能力坐的穩。你除了鬥雞走馬好色驕奢,還有什麽?我在外面和朝臣纏鬥為了給國庫多省下些銀錢,在雲南瘴霧之地費勁思量懲治貪吏,在遼東苦寒之地備兵籌餉,我做這些事的時候,你卻在做什麽?是在母親面前假意承歡,在眾人面前扮演仁孝的長女,還是在你的宮裏和你的面首們胡天胡地!你有什麽能耐要這個位置!你現在要見母親,是還抱著一線幻想麽?如果是的話,你盡可以死心了!母親絕不會見你,要你禁足的命令是母親親自下的,如今你抗旨不遵,我本可以將你治罪!但念在母親還在病中,我且饒過你一次。後日一早你便遵照旨意前往封地,從此做個國朝富貴尊榮的長公主,如此,我對你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如果你還敢鬧出什麽,我絕不會姑息,即刻將你以無人臣禮送交宗人府問罪!屆時奪爵圈進,可別怪我無情!你知我會說到做到,你最好不要猶豫,帶了你的人滾出重華宮,不得再出建福宮一步!”

她陡然轉身,瞪視長公主,厲聲說出最後一句話,她滿身的肅殺之氣,逼的長公主幾乎後退,面色如紙。

長公主終究不願在人前前太過失了面子,冷笑道,“你如今把控大權,我自是奈何不了你,只等來日母親鳳體痊愈,且看你再如何囂張!我自會前往封地,不必你操心。”她朝院中自己宮中的親兵一揮手,眾人皆跟在她身後,她走過院中,瞥到仍跪坐於地的我,懷著一抹深深的惡意冷笑道,”原來我們姐妹還是有相似之處的,我以為你是個多麽潔身自好的楷模,沒成想,你竟也會為這個無恥的閹宦所迷惑,你且好自為之吧。”說完,再未回顧一眼,揚長而去。

公主揮手屏退侍從,秋蕊忙趕上去扶起我,一扶之下才發覺我渾身顫抖無力,忙攙住了我,輕聲道,“你怎麽這麽倒黴,偏生這個節骨眼碰上她,快別怕了,沒事了。”說著攙扶我慢慢進了內殿。

我幾乎倚靠在秋蕊身上,自知危險已去不應再做這般模樣,於是努力的深呼吸,希望能恢覆一些氣力。秋蕊安慰著我,“幸虧芳汀機靈,看情況不妙趕緊叫人去了養心殿通傳,殿下正在聽太醫們回稟陛下病情,一聽說你出事了連太醫說什麽都顧不上了急忙的趕回來…….”這些話聽在我耳中,讓我既驚駭且慚愧,我略微掙脫秋蕊的手臂,站定後俯身恭敬拜倒,所有的感激和歉疚都融在這深深的叩拜中,我的聲音微微顫抖,但已無力控制,”殿下救命之恩,臣銘記於心,永志不忘。”

一雙纖白如玉的手抓住了我撐在地上的雙臂,用力的向上拉起我。我擡起頭,看見公主秋水般的剪瞳裏流動著關懷和憐惜,我鼻中酸楚,淚水幾欲奪眶而出。我急忙收斂心神,在起身的剎那仰起頭將眼淚逼了回去。

公主讓秋蕊去膳房預備些安神的食物,秋蕊臨去時趁著關門的瞬間對我展露了一個充滿鼓勵的笑容。

“去坐吧。”公主指著書案旁的椅子,仿佛知道我會拒絕,補充道,“左右也沒有旁人,你受了驚嚇該去緩緩神。”

我低著頭,向她告了罪,在椅子上坐了。許多年前當我初入宮時,負責教授禮儀的內侍就曾反覆對我們強調關於尊卑上下的所有規矩,一絲一毫都不能錯,這些年我也一直謹守這些禮儀。但此刻我已經不去想這些了,我只知道她對我所有的命令我都會去竭力完成,無論是否關乎那些一度我認為很重要的東西。

“元承,耐心等待吧,不用太久,一切都會如我所願。”她輕輕的說著,那一聲元承好似春日裏的煙柳拂過我的臉頰,熨燙著我迷茫無措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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