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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夕休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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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公主無論去哪裏都會帶上我,即便是去養心殿看望陛下,也會叫我在殿前等待她。

長公主懷著滿腔的幽怨和悲憤踏上了前往西安府的路。也許此去經年,她都無法再回歸這座她生於斯,長於斯的皇城。但我卻有些羨慕她,能去看看這都城以外的世界是我一直以來隱秘的一個心願。

那日我站在午門的城樓上,看著她最後回首眺望禁城,眼中的留戀和不甘最終化為一片淒然之色。在侍從的催促中,她登上馬車,絕塵而去。

也許是因為她臨去時那一眼的回顧,讓我憶起幼年時所經歷的---所有的幸福在一夕之間猝然逝去,再難挽回。至此,我心中對她了無恨意。

乾嘉三十九年二月,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罕見的下了三日,整個禁城覆蓋在白茫茫一片中,所有的暗流洶湧都被暫時掩蓋在這片無盡的慘白裏。

我站在養心殿前等候公主。我以為東暖閣會像往日一樣因為陛下的昏迷而靜默無聲,但那一日,我聽到了她蒼老衰弱的聲音。

公主仿佛聽到了什麽動靜,她低聲的輕呼,“母親......”

隔了許久,我聽到陛下近乎耳語般的說著什麽,我靠近窗檐,側耳分辨,在一陣絮語中,我捕捉到一個名字,她在叫著微朝。

東暖閣中陷入了一陣安靜。我的心也驟然快速的跳動著。

一陣猛烈的咳嗽聲後,陛下的意識似乎清醒了許多,她清晰的問道,“微朝呢?怎麽不見她。”

公主溫和的答道,“母親忘了麽?阿姐已在去往封地的路上了,是您下的旨意。”

有片刻的沈默,我只能聽到暖閣裏傳來的陛下粗重的呼吸聲。”叫她回來,朕要見她…….”這句話似乎用盡了她殘存的氣力,她喘息著,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養心殿的門打開了。公主緩步而出,面沈如水,後面跟著容色哀戚的高謙。

我欠身向高謙行禮。他貼近公主低聲道,“陛下的話……是否要召喚長公主。”我第一次聽到他聲音裏滿是惶惑。

公主陡然轉身看向他,再回身時眼風仍難掩淩厲,“讓她再走遠些。”她決然的話讓高謙神色一震。

公主不再多言,快步前行。我亦只得緊跟著她,默然無語,她周身的寒氣令我微微有些發抖。

行至重華宮前,她忽然停下腳步,雙唇輕顫著,我知道她要說話,便靠近些,她幾度欲啟齒,卻只艱難的說了三個字,為什麽。

我心中哀慟,伸出手扶住了她,希望能借此給她一點力量。

回到翠雲館,她已神色如常。為了能讓她淡忘適才的不愉快,我決定煮一壺好茶給她。我細細的碾了她喜歡的顧渚紫筍,註湯的一瞬,滿室芳馨,令我心悅神怡。

哐啷一聲打碎了片刻的寧靜,公主將兔毫盞猛地擲於地下。我倉促轉身,錯愕的看著她。

她手中擎著一本奏疏,憤然扔在我面前,沈聲命我去看。我彎腰去拾,奏疏上的端正的小楷跳進我眼中,驟然間我心慌意亂,上面赫然寫著,為長,古來如此。長公主仁孝,天下歸附,棄之立次,必興爭端。先例一開,難有寧日,歷代事可為前車之鑒,臣恭請楚國公主退儲位以讓賢……落款是大理寺卿楊湛。

秋蕊聽到動靜,慌忙地跑進來,見一地的碎瓷,不敢多言。她蹲下身去收拾著碎片,殘破的瓷鋒宛若利刃劃過她的手指,鮮血瞬時湧了出來,我俯下身去,抓住她的手,她卻輕輕掙開了,將碎片快速包裹在裙中站起身來,她離去時看向我,眸中的懇切讓我覺得此刻重負在身。

我將奏疏合上恭敬置於書案,對公主道,“殿下所忌之人,不是楊湛,而是長公主,對麽?”

她臉上有著疲憊的倦意,卻目光炯炯,“我做了那麽多的努力,難道他們看不到麽?只因為李微朝是長女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壓在我頭上!大魏的朝堂上不能養這些沽名釣譽的祿蠹!”

我微微俯下身,輕聲道,“所謂人臣者,身秉國釣,因循從事,若不能遵照禮法,誡諭君上,才真是祿蠹。臣聽說陛下曾評價楊大人敢於應制寓諷,封事犯顏,頗有唐初魏文貞公之範。文貞公也曾因侍太子建成忠心,為太宗所厭惡,索性太宗還是為其忠誠直諫所打動,撥擢用之。依臣看,楊大人與文貞公亦有相似之處,但楊大人忠誠的是長幼禮法,並不是長公主殿下。所以殿下不必為楊大人所言動怒,何況您已是陛下親封的太女。”

我說這番話固然是怕她一怒之下對楊湛起殺心,其實更怕她因為顧忌長公主而要除卻心中之患。

“你比的不錯,可惜我不是李世民。”她的話讓我心中一沈,“忠於禮法有時候比忠於一個人更頑固!李微朝只要活一日,我這個位置永遠做的不踏實,索性絕了這個後患,你即刻去傳禦林軍都尉進來,我有話吩咐他。”

我心中大亂,脫口喊道,“殿下!”我顧不得往日裏和她說話時的溫良恭謹之態,疾聲道,“若殺了長公主,您與煬帝又有什麽分別?後世會如何評價您,您想過麽?”

她謔的轉頭看向我,厲聲道,“你竟也為李微朝說話?你忘記當日她想要置你於死地了麽?”

我擺首,“臣不記得長公主如何對臣,臣只記得是您多次救臣性命,所以臣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您矯詔嗜姐,不能讓您背上千載的罵名。”

她揚起首,嗤笑道,“為君者,定然是千秋公案翻雲雨,任人評說。我不在乎。”

她如此說,令我渾身無力,但我尚不能放棄。我重重的跪倒在她面前,懇求道,“若長公主有能力和您一競高下又怎會有今日被逐封地之事。她對您沒有威脅!若您真忌憚她,大可以以後削減藩鎮兵力,甚至還可以召她的子嗣進京為質,實在沒有必要殺她,她畢竟是您的親姐姐。”

她不出聲,仿佛在思考我的話。我自覺已是盡力而為,垂首等待她的決定。

“李微朝我可以不殺。”聞言,我猛地擡起頭,想來我的眼中滿溢驚喜之色,她看著我,唇邊含笑,“但是楊湛不能留,他勸我禪位,是對儲君無人臣禮,且不遵陛下聖意,這樣罪大惡極之人須要殺一方能儆百。”

我腦中思緒再度慌亂,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我試圖努力組織語言,幾次張口卻又說不出什麽。

她見我如此,眼中有一絲不忍,但一閃即逝,“這二人都是動搖國本的禍亂,你勸我不殺李微朝,我可以聽。那麽楊湛就必須死。”

我目視她眼中的狠厲,知道自己再說什麽都是無濟於事。我頹然地跪坐於地。

幾日後,監國太女諭,以無人臣禮將大理寺卿楊湛下獄,大理寺丞,宗人府中允,讚善,翰林院編修,檢討等諸人均連坐入獄。至此,朝中再無人敢提國本之爭。

自那日後,公主對我的態度愈發的溫和,我們彼此默契的不再談論任何有關於長公主的事,當然也包括我聽到的陛下要召長公主回京的話。

一日傍晚時分,公主依舊去東暖閣探望陛下,在進殿前一刻,她忽然看向我,命我一並進去。我略一遲疑,還是聽從了她的吩咐。

我站在暖閣外,看著榻上沈睡的陛下,她的臉呈現出灰敗之氣,呼吸並不均勻,呼出的氣息亦有一種腐壞的味道。

公主坐在榻前,輕輕的低聲喚她,聽著她聲聲喚著母親,我的心也一點點的在揪著發疼。

陛下應該聽到了公主的呼喚,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眼神渾濁凝滯,她盯著公主看了許久,仿佛在努力的辨認,終於她呼了一口氣,無力的說道,“是你啊,微朝呢?朕不是讓她回來…..她走到哪裏了......”

我替公主感到難過,但她卻笑著說道,“阿姐應該快到涿郡附近了吧,母親怎麽只想著她,兒臣來您不高興麽?”

陛下半閉了眼睛,“朕只是想看看她。”

“母親喜歡看她的臉,就像看到父親一樣,對麽?”公主輕聲道,“可就為了那張臉,您似乎也太過偏心了些。”

陛下的呼吸變得沈重了,她略微睜眼盯著公主的臉,“朕偏心麽?如果偏心又怎麽會立你為儲君,朕知道你心裏有怨,但微朝是長女,若不是她不適合大位,朕絕不會廢長立幼。你應該知足了。只是,這個位置並不好做。你將來若是能有兒子,一定要讓他來繼位,女人…….終究還是太難了。”她說的很慢,說到最後氣喘連連。

公主輕輕拍著陛下的胸口,笑容飄渺,她一字一頓的說道,“是麽?兒臣卻覺得女人也不比男人差,母親只是太專情了些,才堪不破。兒臣沒有那麽多的情,什麽父女,母女,夫妻,姐妹……兒臣覺得和這個位置比起來都不那麽重要呢。”

陛下陡然間張開雙目,瞪視公主,“你說什麽,你是不是對微朝做了什麽……她這麽久還沒回來,你是不是…….你怎麽敢…….”

“母親多慮了,兒臣可沒您想的那麽壞,我不殺姐姐,只是,沒有傳她回來罷了,她現在啊,可能已經快到西安府了呢。”

陛下使勁的想用胳膊撐著起身,努力了數次卻還是沒有力氣,她頹喪地倒在榻上,緩緩地伸出手指向公主,“你,竟然,敢。抗旨。”

公主笑意更深了,“有什麽不敢的,天下很快就是兒臣的了。兒臣可不能在此時讓您和姐姐相見,萬一您又動了易儲之心,兒臣豈不是要冤死了。其實,您等這一天也好久了,這樣,不就可以早日見到父親了麽。”她每說一句,陛下的呼吸就更急促慌亂些,我聽到她此時呼出的氣已比吸進的要多,亦看到她的手緊緊的捂住胸口,身體不斷的在發抖。

公主卻輕巧的站起身來,平靜的看著這一幕,她忽然回首看了我一眼,對陛下笑道,“母親說我抗旨,其實我早就抗了,您說要殺的人我可一直都沒殺。”她沖我點頭示意讓我進入暖閣。

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響。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邁進暖閣中的,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垂首呆立在榻邊。

“母親,”公主溫柔的叫著,“您睜眼看看,他是誰?”

陛下的手抖的更加厲害,好像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才把眼睛撐開,她渾濁的目光落在我半垂著的臉上。我聽見自己隆隆的心跳聲,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請她不要認出我來。

可是事與願違,陛下側過頭仔細的盯著我,終於在某一刻記起了她曾經見過的這張臉,她瞬間雙目圓睜,捂著胸口的手指向我,我瞥見她枯瘦的手上暴起了一道道的青筋,指尖不停的抖著,再抖著,但那抖動越來越弱,最終隨著舉起的手臂轟然下落而停了下來。

暖閣之中異常安靜,我聽到了自己牙齒發出顫抖的聲音,繼而我整個身體都開始不受控制的發抖,我強迫自己擡眼看向榻上。

我看見陛下睜著雙目,面容青紫而扭曲,似乎有無窮無盡的憤恨和不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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