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是廣寒宮裏客

關燈
秋闈之後的一段時間,公主都過的很安靜。每日上朝之後,陛下若無事找她,她便在翠雲館抄寫道德經和莊子。

我已經可以很自如的模仿公主的筆跡了。這期間,我依舊充當重華宮和內閣首輔之間的信使,當然還有那位秦少爺,一想到這位素未謀面的秦啟南少爺,我當真有種百味陳雜之感。公主拿了我寫的詞去給秦少爺唱和,每每念及此都會讓我尷尬的無地自容。我也曾鼓起勇氣勸說公主,此舉非常不妥,但公主對我的懇請始終無動於衷,通常只有冷冷的兩個字,快寫。

一日,傍晚時分,重華宮迎來了司禮監掌印兼禦前總管高謙,他並不是來傳旨意的,只是單獨來見公主。

公主並沒屏退我。高謙淡淡的掃了一眼我,徐徐道,“殿下今晚可做些準備,明日朝會後,陛下可能會詢問您關於大婚的人選。”

公主仿佛若有所思,眼睛只盯著秋水篇中,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這一句,半晌才道,“高掌印以為如何?”

高謙笑意從容,“殿下可以直抒胸臆。”

沈默了片刻,高謙接著說道,“今日通政司嚴大人,大理寺袁大人又再度進諫陛下早日立儲,只不過,他們提的是殿下您。”

公主輕輕笑道,“母親心裏也想問這個吧,高掌印的意思是?”

高謙輕輕搖頭,“還不是時候。”他身子略微往前靠了靠,好像在看書案上公主所臨的莊子,意態溫和地道,”殿下明日不妨請陛下看看您近日所練的書法。”

公主臉上浮現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對高謙道了聲多謝。高謙又閑話了兩句,便即告退。

公主扭頭對一旁侍立的我說道,“代我送送高掌印。”我忙答應了,與高謙一道退了出來。

我錯後一步走在高謙後面,心中不免在想剛才他們二人的對話。高謙看我沈默不語,對我和煦的笑道,“在想適才的話麽?”

我回過神來,遲疑了一下,道了聲是。他遂笑著問我,“你叫元承對麽,今年多大了,是哪裏人?”

我頜首道,“回掌印大人,元承今年十六,京城人,祖籍原是淮陰。”

“好地方,淮陰侯韓信,那裏亦是出名將才子的地方。”

他的話讓我有點難以作答。無論名將還是才子,此生都不會和我有任何關系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抿著嘴點了點頭。

他似看出了我的一絲尷尬,安慰道,“你還年輕,好好伺候殿下,將來未始沒有一番成就,我們這樣的人,雖只能在深宮中度過一生,但如遇到聖主,自己又能盡力襄助一番的話,也一樣會有機會參與和見證一個煌煌盛世。這樣想,會不會讓你釋懷一些?”

我一怔,他話中蘊含的一抹溫情讓我覺得心裏暖融融的,我低下頭輕輕的笑了,沈吟了一陣,終於忍不住擡起頭問道,“元承鬥膽,請問掌印大人,為何殿下為朝廷盡忠效力,陛下卻遲遲不肯立她為儲君”

他溫和的看著我,用鼓勵的語氣說道,“你讀過書,可還記得隋書中文帝本紀裏說過些什麽”

我努力的思索,須臾,腦中忽然澄明一片,緩緩道,“聽哲婦之言,惑邪臣之說,溺寵廢嫡,托付失所。滅父子之道,開昆弟之隙,墳土未幹,子孫繼踵屠戮,稽其亂亡之兆,起自高祖......掌印大人的意思是,陛下怕廢長立幼會引發同室操戈?長幼正統之道,原是那般固不可徹。”說到最後,我的聲音已如喃喃自語般低了下去。

他輕輕擺首,“世事亦不盡然,歷史是那些成功者寫就的,煬帝暴君亡國,史書工筆便說是因為廢棄了長子才導致隋朝滅亡,卻不見唐太宗縱有玄武門之變,後世人亦只記得貞觀之治麽?”

我緩緩點頭,一些長久以來困擾我的問題似乎豁然開朗了些。但略一遲疑,還是開口問出我心中尚存的疑惑,“那麽首輔大人又為何要支持殿下,而且,為何要堅持讓殿下與其公子成婚?”我說完看向他,他含笑凝視著我的眼睛,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大約問的太多,太過直白了,一陣局促感襲來,我低下頭道,“元承逾矩之處,還望掌印大人見諒。”

他不在意的擺擺手,示意我繼續前行,行至重華宮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做了一個不必我再相送的手勢,微笑道,“你的這兩個問題,我可以一並回答,因為政見相同。首輔一直是改革派的代表,也正因為有他,本朝才能革除諸多鄙制,繁榮興盛,他和所有銳意改革的人都需要一個真正支持自己的君主,能將自己的理念一以貫之的維持下去。”

我心中疑惑漸去,連連點頭,之後深深的向他一揖以示感謝,隨後才目送他慢慢離去。

晚間時分,公主仍舊在翠雲館伏案抄寫,我隨侍在側,為她奉茶和整理寫好的紙張。

我見她開始時還在抄寫老莊典籍,之後便開始凝筆沈思,好像在作文章,我有些好奇的略微探身看過去,見她寫道,三界無法,何處求心,心不可求,法將安寄。山水雲霞,妝點乾坤錦繡;日月星辰,照耀宇宙輝煌;東南西北,歷歷八方布列;春夏秋冬,明明四季周張......

我似有所悟,她應該是想作一些參禪的文章,明日一並呈給陛下看,業已彰顯她此刻追求明心見性,不為外物所擾的心境。

我凝神認真的看著紙上的字,以至於連她擡手喝了茶,再放下杯子,又示意我蓄上的動作都沒註意。

過了一會,我忽然聽到她微微咳嗽的聲音。我忙醒過神來,收回目光看向她,卻見她此刻正回身瞪視我,我瞬間如同窒住了呼吸一般,呆立無語。

看我緩過神來,她又回身正坐好,繼續作她的文章。我松了一口氣,默默的倒了茶給她,退回原來的位置,卻不敢再探身去看了。

片刻之後,我聽見她不經意的問道,“你不光會填詞,是不是也會寫偈子?”

乍聞此言,我簡直如五雷轟頂,驚愕之後,我誠懇回道,“臣愚鈍,從未參過禪。”

令我慶幸的是,她沒有再說話。可是夜漸漸深了,更漏已傳過了三聲。我站在她身側,看著她清瘦的削肩隱約似要穿透衣衫而出,心中忽然有種莫名的悸動,我不太清楚自己怎麽會有這樣的感覺,只好勉力調整呼吸,再次探身去看她寫的情況。

幸而她終於停了筆,一篇文章已經作好,尚需謄抄一遍即可,她鋪了張新的紙,再度提筆。這時她好像全然忘記了我這個善於模仿她筆跡的人。

我的心緊著跳了兩下,輕輕上前兩步,低聲道,“殿下是否只是要再眷錄一遍?如是的話,臣可代為謄寫,明日一早呈與殿下。此時夜深了,您早些休息為好。”

我不知道她會如何想,是否會覺得我有意窺探她的心思,我只能惴惴不安的等待。須臾,她站起身來,我終於有種如臨大赦之感。

次日果如高謙預料的,陛下在晌午之前召見公主於宣政殿,我依舊立於殿前等候她,隱約可聽到殿內的談話。

陛下開門見山的提了幾個駙馬的人選,想聽聽公主的意思。

公主的聲音含了一抹嬌羞,“母親問兒臣的意思,那兒臣選秦啟南。他與兒臣自幼相識,彼此深知對方脾氣秉性,他又是父親的堂侄,為延續皇室和秦家的兩姓之好,兒臣願意選他。”

陛下語氣平緩的道,“你似乎沒有一點猶豫,你所說的理由都很合宜,但他是首輔之子,你不怕言官彈劾他有外戚之嫌麽?”

“他怎麽能算外戚呢?”公主笑著娓娓道,“國朝慣例,駙馬只享有爵位並無實際官職,做了駙馬連官兒都沒的做了,哪還有什麽幹政的機會。況且兒臣日後只想在自己的封地和他過夫妻相攜的生活,選他不過是還想為皇室再添些父親家族的血脈。兒臣覺得母親也會這樣想的。”

陛下沈默良久,我記起他們曾說過她和瑞王感情之好堪稱皇室典範,也許是因為公主提到了她的父親,所以陛下又陷入了對瑞王的思念,過了一會,陛下開口問道,“你適才提到封地,可有想過以後想去哪裏?”

公主語意輕松的道,“母親不如選兩湖之地賞給兒臣吧,兒臣封號既然是楚國公主,不如索性真去楚國當個太平公主,最好連洞庭君山一並賜給兒臣,以後兒臣年年可以給您和大姐上貢最好的老君眉。”

我聽著她語笑嫣然的說著這些,知道並非是她心中真實所想。我亦明白,這也許就是天家相處之道,永遠都會有不盡的猜疑和矯飾。

半晌,陛下溫言道,“你既屬意秦啟南,朕就依你。聽說你最近靜心養性,迷上了老莊和禪宗,那些書看看就罷了,易移了性情就不好了。”

“兒臣的理想是做個閑散公主,倒不怕移了性情的,”她捧了昨日所寫之物呈於皇帝,略有些含羞的道,”這是兒臣對禪宗的一些體悟,請母親指點。兒臣雖對這些有些興趣,終究還是懂得自己身上的責任的,母親和姐姐有需要兒臣的地方,兒臣自會聽候調遣,把差使辦好。”

皇帝沈默著,良久之後,稱讚道,“你的字越發好了,透著安靜,可見你的心是靜的。大婚之後,望你能和駙馬夫婦一體過些安靜的生活,不要像你姐姐,她只是那張臉像足了你父親,心性卻一絲不像。”

公主徐徐道是。陛下又隨意問了她幾個禪宗的公案,對了會機鋒,便許她告退出去。

三日後,陛下下詔,賜婚內閣首輔秦太岳之子秦啟南與楚國公主李徽贏,於次年春完婚。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