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猶記一言偏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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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的冬天格外漫長,公主也鎮日蟄伏在翠雲館,兩耳不聞宮外事。

陛下準了她省儉宮內用度的奏請,亦允了長公主於冬至日在宮內辦甲子宴,並主理宴會一切事宜。

宮中漸漸的開始有些傳言,陛下大約會在明年春立儲,人選自然是秦國公主,而楚國公主大婚之後就會前往封地,遠離京城。

臨近年下,傳言的影響力越發的明顯。往年各路官員都會在年底的時候給兩位公主敬獻炭敬,炭敬的多寡體現著朝中的風向。聽秋蕊說,重華宮從未有哪一年,炭敬如此稀少。對比重華宮,建福宮可謂一派喜氣熱鬧。

公主淡淡聽著秋蕊不滿的抱怨,繼續翻了一頁手裏的書,吩咐她把東西賞下去。

我茫然的看著自己屋子裏堆著的珠寶玩器,不知所措。如今我是可以和十二司秉筆平起平坐的內侍官,早已在重華宮裏有自己單獨的房間。也許過不了多久,公主還會賞幾個小內侍來專門服侍我。再過幾年呢,我是否也會學那些有身份的內侍收幾個幹兒子,在外頭置一個宅子,把這些金銀財物通通搬進去,甚至再買幾個年輕水靈的女孩子放在宅子裏當擺設—就是看著也高興吧,那些過來人不是都這麽說這麽做的麽。

我簡直有點不敢想那畫面,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那個樣子,我還認不認識自己。我幾乎無意識的拿起一只五彩山水鳳尾尊,看著官窯的釉厚如凝脂,瑩潤如玉,光彩柔和,透著月光能看到粼粼如波的紋片。我放下鳳尾尊,又拿起一顆龍眼大的夜明珠。他下意識的吹滅了燭火,夜明珠燦然的光輝照耀滿室生輝,恍若月華。

我頹然地坐了下來,心中不辨悲喜。我只是一個內侍,擁有這些東西有何意義?或者即便不是內侍,如同孫澤淳所說的位極人臣,占有這些物事又有什麽意義?這些都是美好的東西,如同我更喜歡的古籍書畫一般,可以讓人長久的沈迷其間,可相對於器物珍玩,人不過只是百代的過客,也許除卻帝王,沒有人能夠真正擁有它們。

想到這裏,我忽然覺得有些釋然,作為一個內侍,我此生註定孑然一身,但是我卻有機會親眼看到巍峨輝煌的殿宇,氣勢磅礴的都城,歷經千載時光沈澱下來的極致藝術品,還有這個時代最為睿智的一群人---這也許是我此生存在的意義,我永遠都不會是占有者,而是作為一個旁觀者,親歷者去見證這個時代的榮耀與輝煌。

我輕輕的舒了一口氣,慢慢的點了火折,再度燃起了蠟燭。

冬至宴開在了乾清宮。皇室邀請了京師六十歲以上的老人齊聚宮中慶賀四海承平,天下富足。因為宴會人數眾多,公主僅帶了芳蕊隨身伺候。我得以有幾個時辰的清閑,我坐在房中,遠遠的聽著從乾清宮傳來的觥籌交錯,恭賀祝福之聲,略凝一凝神,繼續臨蘇子美的滄浪亭記。

屋外忽然一陣喧嘩跑動聲,有人敲了敲窗欞,我放下筆走出去,公主貼身侍女之一的芳汀站在門口,臉上有種詭異隱秘的興奮,她低聲的對我說,出事了。

我陡然間聽到自己隆隆的心跳聲,忙穩住心神,問她出了何事。

“大殿下今兒帶去的一個小內侍打碎了禦賜給甲子老人的琉璃盞,大殿下一怒之下要罰他,誰知他突然跪下當著陛下和朝臣的面請大殿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饒了他,大殿下當時就慌了說他胡言亂語,豈料這小內侍越說越多,竟是把往日裏那些建福宮的醜事抖抖落著出來,當著那麽些個人的面兒,陛下和朝臣們都嘩然了,趙禦史更是氣的差點摔了杯子,這下可熱鬧了。”

我開始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漸漸的變涼,屋外的寒意一層層的逼上來,把我團團包裹住,我打了個冷戰,隨即又問芳汀,殿下如何?

“殿下只勸陛下這些事情關乎皇室顏面,容後再議,今兒這麽喜慶的日子陛下不宜動怒。”芳汀語調裏帶著一絲快意,可她不明白我為何一臉淒容,她不解的問,”這對殿下是好事,你怎麽好像不高興似的?”

我連忙擺首,快速的笑了一下,可我覺得那個一閃而過的笑大約不會比哭好看。“後來呢,那個內侍如何了?”

芳汀沒想到我會問這個,躊躇著道,“先交司禮監看管了,估計會賜死吧,這麽沒臉面的事……”她像忽然知道了什麽似的,眼睛睜圓了看著我,嘴角輕揚,“我知道你為什麽看著不高興了,原來你是,兔死狐悲!”

我極力掩飾心中的一片慘淡,對她笑了笑,盡量與我慣常所展露的笑容一樣自然。

冬至宴上的醜聞於我來說最直接的影響,是讓我第一次見到了秦啟南。

秦啟南親自送公主回到重華宮,看到如此情景,滿宮的人好像都帶了些壓抑的興奮。我走出去迎接公主的時候,看到了秋蕊沖我輕輕的挑了挑眉,眼含笑意。

我察覺到公主的神色有些倦怠,可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只好依禮給秦啟南問安。我用最快的速度掃過秦啟南的臉,明亮英俊,面如冠玉,鬢如刀裁,這是個高大而俊朗的男人---一陣局促感襲來,我默默的躬身,退出了翠雲館。

門關上的一瞬,我聽到公主對秦啟南說,宮門要下鑰了,你還是早點回去的好。

我慢慢的走遠了些,走到院子中間,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我想要壓制住心裏一股躁動的悵然,盡管我不清楚為的什麽,也許是為公主適才的語氣裏有罕見的一抹關懷,也許是為了公主那句話本意中又帶有的疏離味道。

幾日後秋蕊帶來了新的消息,”高掌印打發底下人來告訴我的,陛下親自審了那個內侍,不光是大殿下那些醜事,還說了大殿下平日裏對趙駙馬不聞不問言語不和便怒斥駙馬,還說她近日在宮裏時常洋洋自得的說陛下會立她為儲君,大位早晚是她的,屆時她要休棄了駙馬也是輕而易舉的。高掌印說陛下氣極了,險些心悸發作,已傳了太醫來禦前診治了。”

公主半閉了眼睛聽著,待她說完,只問了一句,”陛下還說什麽了?”

秋蕊皺眉沈吟了一會,”派來的人還說已有言官們彈劾大殿下罔顧皇室顏面,行為荒淫,歷古至今的公主罕有其匹,陛下看了只說了句,還有什麽?我就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了。”

公主揮手,秋蕊知意的退了出去。她手臂支在案子上,沈默的想著什麽。

午後的陽光斜斜的灑進來,落在書案上的形成一道光束,公主不經意的把支著的胳膊往光暈裏挪了挪,大概是想讓身上有些溫暖的感覺,她柔聲道,“高謙誇讚你很好。”

這讓我無言以對,可我知道自己必須得回話,“高掌印過譽了,臣不敢當。”

“認真說起來,是過譽了,你也沒做什麽,一個內侍好不好,原不在會不會讀書寫字上頭,在於什麽,你應該清楚。”她停下來,我低低的說了聲是,她又繼續道,“你覺得自己做的如何?”

我有片刻的無助,繼而想起內侍們平常喜歡表忠心的套話,始終有種話到嘴邊掙紮不出的感覺,我無奈的回道,“臣未有寸功,不敢妄言自己做的如何。臣對殿下絕無貳心。”

“嘴上說說容易,你對我忠心,卻還拿我比煬帝,若是不忠心,是不是要比出桀紂來了?”

我聽到自己紛亂的呼吸聲,忙屏住氣息,抿著嘴唇,努力的平覆心緒。

一縷陽光撫過公主的臉,她覺得有些刺眼,往後坐了坐,靠在椅子上,聲音空幻,“其實你比的不對,楊廣一直深得獨孤伽羅寵愛,我卻沒有那樣的幸運,怎麽好和他相比呢?”

我如鯁在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有波瀾,“臣不是有意拿煬帝比殿下,萬望殿下恕罪。殿下說文獻皇後寵愛煬帝,臣私以為,寵和愛是不同的,寵為寵溺,不需要理智,而愛,卻是理智的,即清楚所愛之人有何不足,並能欣然接納。文獻皇後對煬帝只有寵,並不是愛,所以才會做了錯誤的選擇,既害了隋朝的江山,也害了她寵溺的小兒子的一生。臣以為,殿下向往的應該不是這樣的情感。”

我說完這番話,已無力掩飾自己心臟失常的跳動節奏,只好任由忐忑從心房一直彌散至整個身體。

她轉過身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如我給你一個證明這番話的機會,我要你以重華宮內侍總管的身份去面見陛下,告訴她你曾經為秦國公主□□未遂,為我所救,看看陛下會不會因此不再寵溺她的長女,轉而把她那份寵愛分到我這個不受重視的次女身上。”

我平靜的看著地,這是我隱約猜到的結果之一,我垂首輕聲的道了是,繼而俯身下拜,平靜的道,“如這是殿下的鈞旨,臣領命。但臣只能陳述實情,不能妄加揣測從未發生之事。”

“陳述實情?”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冷笑道,“你明知我想要什麽結果,卻還如此說,難道是因為我有求於你,你便敢要挾我?你且說吧,事成之後,你想要什麽封賞?”

我知道她誤會了我的意思,只好俯身再拜,誠懇道,“臣絕不敢要挾殿下,自當竭盡全力忠殿下所托。只是臣只能如實陳述當日之事,勉力規勸陛下能對大殿下的行為嚴加約束。臣亦會向陛下稟明,殿下仁善曾救臣脫困一事。除此之外,臣不能多言其他。至於殿下所說封賞一事,臣從未想過。”

她哼了兩聲,嗤笑道,“你如今依附於我,竟不知道何謂識實務,你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宦官,竟然還妄想以君子之道行事,是為不知所謂!你此刻說的如此冠冕堂皇,事後還不是會向我邀功請賞,這種欲擒先縱的小伎倆不必拿出來騙我。”

一股苦澀之感縈繞於五內,我深深吸氣,平靜道,“臣不敢忝稱自己是君子,卻也還記得,君子有九思,所謂言思忠,事思敬,臣一刻不敢或忘。臣雖為宦者,但也心慕聖賢之道久矣,請殿下能成全臣這一點小小的心思。殿下希望臣能有所圖,有所求,才能更相信臣。臣卻覺得,此去向陛下陳述的結果,很可能是臣再也見不到明日初生的朝陽,臣實在不知還能求些什麽,圖謀些什麽。懇請殿下能相信臣所言,臣定會盡力向陛下詳陳當日之事。”

她很久都沒說話,再開口時,聲音毫無波瀾的道,“如此固執,我且依你了。你即刻去見高謙,面聖之事讓他妥善安排。我在重華宮靜候你的佳音。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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