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乍聽碧樹繞黃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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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配殿,聽到秋蕊高聲對我說道,“你怎麽在這兒啊,殿下傳了夏無庸過來問要的畫在哪兒,他說吩咐了你送來給我,等了這半日了,你是怎麽當差的?”她看了一眼長公主,又補充道,“還不快拿了東西跟我一道回去。”

我聽著她的話裏的意思,似乎她知道我要去重華宮,大概等了很久沒有等到,才來建福宮找我,莫非她們聽到了剛才配殿中的言語才故意出聲搭救,我不敢肯定,卻頓感踏實了許多。

還未等我出聲,長公主已一把拉住楚國公主,含笑道,“畫兒你拿走,這個人我留下還有用。”

我此時已站在兩位公主面前,垂首侍立,聽了這話,我做了一個大膽的動作,我迅速的擡眼看向楚國公主,眼神中盡是乞求之色。

楚國公主輕輕的把手從長公主手裏抽出,苦笑道,“阿姐留他做什麽?難道建福宮也缺總管不成?你是知道我宮裏頭一直缺個管事的內侍,前陣子讓內務府的挑了一遍,才挑上他,因怕他年紀輕人不踏實,先調到禦用監去歷練兩天。既然阿姐也看上他了,那我可不能再等了,好不容易挑上的,阿姐都有肖得祿了,就別跟我爭了好不好?”

她聲音裏滿是撒嬌的意味。我曾聽人說過,陛下的兩位公主裏,秦國公主和善好說話,楚國公主時常被陛下派出去歷練,辦差時候素以強悍冷酷出名,以至於宮內宮外的人背地裏都叫她冷公主。如今聽她語音嬌柔嫵媚,實在很難將她和冷公主這個名號聯系在一起。

長公主猶豫不決,似乎在揣度楚國公主話裏的認真程度。良久,她終於笑道,“既這麽說,我不和你搶人,你帶了去做重華宮的內侍頭兒吧。”她轉過頭來沖著我道,“還不謝謝二殿下擡舉你,她調理出來的人日後可都是有出息的。”

這句話對我來說無異於天籟之音。我舒了一口氣,伏地謝恩,起身後便在楚國公主身後低頭侍立,她們姐妹說些什麽我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希望能讓我快些離開建福宮。

我安靜的跟在秋蕊的身後回到了重華宮。一進宮門,芳蕊就示意我跟上公主。我連忙快步上前,公主並未回頭,徑直走入了重華宮內的西配殿---浴德殿。

秋蕊抿著嘴看著我樂,我亦明白她們適才確實聽到了那番話,公主現下走入西配殿,大約也是打趣剛才的情景。

可對於我來說,適才的難堪已不重要了,我明白是公主有意救下了我,我懷著感激,上前跪倒,深深的拜道,“臣多謝殿下救命之恩。”

公主拿了一柄玉如意在手上輕輕的敲著腿,沒有叫我起身,她漫不經心的道,“怎麽就救命之恩了呢,說的那麽大。倒不好好謝我擡舉你,難道我宮裏的內侍總管,你倒不願意做麽?”

我剛才在建福宮內已對她謝過恩了,如何能不做呢,我低聲恭謹道,“臣願意。”

公主冷冷的道,“做我宮裏的人,別的都罷了,就只一條,”她忽然逼近我,“忠心,你做的到麽?”

這於我不是什麽難事,何況她救了我,我毫不猶豫的回道,“臣做的到。”

可是她沒再說話,也沒有叫我起來。我低著頭,開始不知所措,莫非她不相信我的話過了好久,我看見秋蕊輕輕的拽了拽公主的衣袖,又微微的咳嗽了兩聲。

公主這才懶懶的問道,“我要的畫兒呢?”

我連忙從寬大的僉書服袖子裏取出卷軸,雙手捧著恭敬的遞給她,等了一會她並未接過去,我聽見她帶著不滿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伺候的規矩沒學過麽?打開!”

我忙打開卷軸,展開了畫,一時間我非常迷惑是應該捧給她還是自己拿了讓她看,最後我還是選擇自己捧著,可惜畫太大,我只能托著中間的部分,這個情景令我十分尷尬,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幅畫,只好擡眼看著秋蕊,希望她能幫我接過去。

秋蕊和我對視了一眼,我從她的眼神裏看出她亦覺得很為難。正當我無措之時,聽到公主咳嗽了兩聲,我下意識的轉頭去看她,卻忘記了此時我是擡著頭的,雙目和她相交的一瞬,我驟然意識到這個行為是不敬公主,我慌忙低下頭去。此刻,我真覺得有如芒刺在背,又好似如跪針氈。

公主好似並不在意,閑閑的問道,“雲林子的這幅畫,妙在何處?”

這個問題緩解了我的難堪,我迅速整理了思路,準備回答,剛要開口,她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是叫我把頭擡起來。

我依言擡頭,目光平視前方,輕聲道,“此畫名為漁莊秋霽圖,重點不在漁莊,而在秋霽,遠山遙岑,平闊靜湖,濕寒疏林,皆是秋天雨後之景,清逸明凈,纖塵不染。”

當日我說這番話時,絕想不到多年以後,她竟然也用清逸明凈,纖塵不染這八個字來形容我。

公主的嘴角上揚了一下,“雲林子有闋折桂令,寫的也不見得多好,口氣卻很大,把下半闕誦給我聽。”

我想起那闋詞,的確語帶幽怨哀傷,其實是倪瓚感慨漢家天下一朝被蒙古人奪取,如此多漢人竟然兵敗如山倒,我低聲誦道,“侯門深何須刺謁,白雲自可怡悅。到如今世事難說。天地間不見一個英雄,不見一個豪傑。”

公主聽完,嘆了口氣,終於叫我起身,命我把畫放去書案上。之後便吩咐秋蕊帶了我出去見重華宮的宮人,安排妥當了再來她跟前伺候。

我步出浴德殿,深深的松了一口氣。秋蕊看出我的不安,溫言安慰我道,“別緊張,咱們主子待人一向很好的。你是第一個被殿下親自挑中的內侍總管,之前內務府選了那麽多殿下一個都沒看上。不過,你也是第一個被殿下整治的人,我以前還沒見殿下讓人跪那麽長時間呢。”

我有些不知道自己應該高興還是應該憂傷,我輕聲試探的問她,“請問姐姐,殿下為何會挑中我呢?”

秋蕊楞住了,樣子好像在思考,過了一會,她沖我擠著眼睛笑道,“估計是因為你長的比其他人都好看。”

我在心裏嘆息,我自然知道這是玩笑話,面上也只能含笑不語。秋蕊見我不搭腔,盯著我的臉看了半天,點頭道,“你是長的很好看,而且你和那些個長的好的內侍不一樣,你沒有他們的阿諛諂媚之色,而且你不說話的時候,看著也好像是在笑一樣,頂和氣的。”

我還是很難習慣別人稱讚我的長相,只好轉換個話題問她我今後所司之職。她便絮絮地告訴我些重要的工作,譬如,我日常的職責就是圍著公主轉。如果公主外出,我須跟著。如果公主在重華宮內,我須隨侍在側。

我默默的在心裏記錄著公主的喜好。這是自我入宮以來,第一次服侍一個人。在此之前,我只是做一些文書的工作。原本調去禦用監管理書籍字畫,是迄今為止我最滿意的一份工作,卻沒想到,這麽快就被調離了。我因此有些感慨,自己和那些美好的詩書畫作沒有什麽緣分。

但事實卻和想象的不同。接下來的日子裏,我並沒有和書籍畫作失之交臂,反而有機會更多的接觸到它們。因為公主每日除卻去向陛下問安,剩下的時間裏都會在她的書房翠雲館內讀書寫字。

公主在書房的時候,我除了替她研磨斟茶,其餘的時候都會站在她身後侍立。我漸漸的學會了保持一個合適的距離,既不會顯得逾矩,又剛好能看到書裏的文字。

有時候,我也要應對公主突然的發問。有次,她手裏明明拿著尚書,卻忽然問道,鶴鳴與九臯,聲聞於天接下來是什麽。我一怔,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詩經,連忙背出底下的句子,魚在於渚,或淵或潛。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維谷。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一日,她在翻禮記,可能是想到了字裏所包含的禮法和釋義,便突然問道,“你名字是哪幾個字?”

我已略微有些習慣她沒有規律的提問,想了一下回答道,“回殿下,是元元之民的元,承上啟下的承。”

她繼而問道,“元字何解,承字又何解?”

這讓我微微有些犯難,我名字中的元字含義有些大,不知道她聽了之後會不會覺得和我身份不符,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誠懇的回答,” 說文中釋義元字,是開始的意思,承字,是奉上,承受的意思。”

公主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問我既然以元字為名,是否是家中長子。

我一瞬間腦海中又浮現出童年時家中親人的樣子,很多年都沒有人問過我類似的問題了,宮裏的人並沒有興趣知道我名字的含義,我不禁莞爾笑著,好在她背對著我,看不見我此時的表情,我依然恭敬回答,“回殿下,臣還有一個姐姐。”

公主沒有再說話,陷入了長久的沈默。我不知道她那時想的是什麽,但直覺告訴我,她因我的話變得很不快樂。

過了處暑,天氣越發炎熱。秋蕊吩咐侍女們在東井亭裏設好了香案棋局,想是公主日常喜歡在亭中納涼並下棋取樂。

秋蕊又奉上了新沏的君山茶,公主嘗了一口,誇獎甘甜之味勝於往日,芳蕊會意的笑道,“這是去年冬天,公主讓我收的絳雪軒前那兩株梅花上的雪,收了這大半年也沒舍得吃,就等著公主回來我才特意的拿出來煮了茶。”

她所說的回來,是指年初之時,陛下派楚國公主為欽差前往雲南徹查雲貴總督李成貪腐一案。那日我在武英殿見公主之時,剛好是她回宮的第二日。

公主略捏了捏肩膀,秋蕊忙走過來拿了玉如意在她肩上輕輕的敲著,公主吩咐道,“才剛高謙派人過來說陛下已把我的折子發去內閣了,堂叔這會子應該已經看到了,你即刻帶了我的信兒出去,務必讓他留李誠一條命,這個人我日後還有用處。再告訴叔叔,我要見他。讓他明日朝會後安排個時間。你先去辦吧。”秋蕊便應聲出去了。

過了一會,秋蕊面帶喜色的回來道,“已經安排下了,首輔大人說,明日朝會後就來重華宮面見殿下。”她壓低了些聲音,”大人說了,陛下雖留中您的折子一時未發,但心裏還是滿意您對李誠斬監侯的處置的,說明陛下也不想讓他死。還說前日還叫那位去了問她怎麽看李誠的案子,結果那位說的還是不中陛下的意思。”

公主哦了一聲,略微擡起眼看著秋蕊,“她怎麽說的”

秋蕊撇了撇嘴道,“大人只說長公主要陛下念及李誠三朝元老且有戰功的份上,抄家革職也就罷了。她左不過是裝良善裝仁義,還能有什麽呀。”

公主聽了微微笑笑,不再作聲。我知道秋蕊口中的大人是內閣首輔秦太岳,正是兩位公主的父親---皇上親封的瑞王的堂弟,而瑞王已於五年前病逝了。陛下一直和瑞王伉儷情深,自瑞王仙逝後,一直郁郁寡歡,身體也每況愈下,更是經常犯心悸的宿疾。為此,朝中大臣們立儲的呼聲便高漲起來。大魏朝如今只有兩位公主,儲位便在這二人之間展開爭奪。秦國公主李微朝素來較少參與政務,但卻似乎更的陛下喜愛,而且她占據著長女的身份,所以朝中以禦史大人為首的一眾人一直支持秦國公主。而楚國公主李徽贏雖然好似並不是陛下最為寵愛的女兒,卻時常被陛下派出去備兵防海,巡視河道,甚至考察各地方大員政績,她辦事的能力和手段也得到朝中大臣廣泛的讚譽,甚至連陛下亦經常誇獎她。適才所說的內閣首輔秦太岳看來也是楚國公主的擁躉。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這個消息,再此之前我從未聽人談起過--秦大人支持楚國公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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