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16】

關燈
黃金堡。

瓦焱斜靠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 近來諸多煩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瓦夫人是個招邪體質, 又被那個除了她本人誰也看不見的女鬼騷擾了一整宿。瓦焱想起昨夜一幕, 一向端莊得體的夫人瘋魔般的一會捂著眼睛一會捂著耳朵滿屋子亂撞亂叫,吵得整個黃金堡不得安寧。

夫人身上的邪還未驅散, 城中又出了阿湯店夫妻雙雙被虐殺的事件,冥十也不知去了哪裏,派出去跟蹤的人亦是下落不明。

昨晚又起了沙塵暴,瓦焱聽下人來報, 風暴平息後, 通往蜃國必經之路的沙海莫名變成了流沙海洋。一步塌入, 萬劫不覆。

而沙海之上出現個不男不女的撐船強盜,自稱陰陽擺渡人,朝來往路過的行人索要三兩鮮肉方可乘船渡沙海, 若不給便翻船。有幾船的人不信邪, 硬是不給, 陰陽擺渡人將船一翻,人全部掉到沙子裏, 瞬間被淹沒,屍身都找不回。

簡直是無稽之談,那八百裏蜃海雖叫海,但卻是真真實實的沙子, 船如何在沙漠裏行走, 更何談不男不女的怪物。

名字倒是挺糊弄人, 陰陽擺渡人。他活了一把年紀別說沒見過,更是聞所未聞,瓦焱嗤之以鼻,可能是沙漠強盜編造的神怪故事,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奈何今早城中又遭到巨蜥侵襲,成隊的巨蜥洶湧而出,吃了不少的駱駝和無辜百姓,他手中的金鈴搖了再搖,好半天才驅散那群畜生。

巨蜥四散,跑得到處都是,甚至爬到了黃金堡附近,瓦氏最小的兒子瓦心平日裏最愛往外跑,瓦萊一個沒看住,小家夥又鉆狗洞鉆出去,被兩頭巨蜥給截住,後趕到的護衛見到兇猛的巨蜥,頓時嚇得雙腿發軟,沒一個敢沖上去護主。

巨蜥的長舌貼到瓦心的小臉蛋時,手握彎刀的一名少年勇士從天而降,殺蜥救人,瓦心這才脫離蜥口。

瓦焱打聽了那個勇士,倒是有點印象,不久前曾被瓦萊召到黃金堡鑿刻木雕,匆匆晃過一眼,當時的他頗為詫異,全城的百姓都在巴結討好瓦氏一族,皆於額心點個紅月亮,唯有那少年額頭一片光潔,他隨口問了瓦萊對方的姓名。

姓簫,名恨水,是個孤兒,偷雞摸狗撿破爛,混日子長大。

簫姓並非蜃國當地姓氏之一,應是外來游客同本地人生下的孩子。

那少年不顧自身安危救了他的小兒子,成堆的侍衛及百姓親眼所見,賞賜是必要的,哪怕是為了那難能可貴的勇氣。

簫恨水受瓦焱之邀前往黃金堡赴宴,瓦焱居然看到了下落不明的冥十,那位高人竟畢恭畢敬的尾隨在簫恨水身後。

留心觀察異國高人跟那少年的關系,瓦焱著實驚訝,冥十竟對簫恨水言聽計從,似是衷仆一般,又聽簫恨水喚冥十一句“小石頭”。

本來瓦焱對冥十是存有敬畏之心的,畢竟對方似有一雙能見鬼怪的天眼,還有鎮鬼的一身能耐,可聽瓦萊說那簫恨水本是個人見人厭的小賊,口碑不佳,日常只靠刻些木雕玩具維持生計,可冥十高人怎麽會跟那種茍且渡日的混混走到一起,十分不理解。

瓦焱有些懷疑冥十是個懂些術法的騙子,宴會其間以渴望見識高人能耐為借口將冥十送入巨蜥坑。

匪夷所思的是,平日裏最喜嚼人血肉的巨蜥見到冥十竟變得十分乖巧,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任憑他手中的鈴鐺搖得再強烈。

圍觀的貴族及王室成員一片喝彩,瓦焱表面上附和群眾的掌聲,但心裏生出不小的危機。

瓦氏一族之所以深受全國人民愛戴,更讓一國國王禮讓幾分,全歸功於他可輕易控制沙漠中心兇猛食肉的巨蜥。若巨蜥不再聽他使喚,那麽瓦氏一族何以繼續立足於蜃國,甚至被當地百姓尊崇。

冥十既聽命於簫恨水,唯有先將簫恨水收為己用,於是在蜃國貴族及王室成員面前,瓦焱收了簫恨水為義子。

瓦焱四兒一女中,唯有老三瓦寧不樂意,宴會方罷,直闖瓦焱的寢屋問他是不是嫌兒子少突然認起了外姓人做幹兒子,那個名聲不怎麽樣的小賊豈能攀得上瓦氏的高枝。

幾個兒女中,最屬瓦寧不成氣候,好吃喝嫖賭女人香,胸無點墨愚蠢至極,腦子裏從來不裝正事,瓦焱不指望這蠢貨能明白他的苦衷。

瓦焱罵了幾句,瓦寧仍是不走,跳著腳說絕對不認那下賤小子做弟弟,最後被盛怒的瓦焱連腳踹出去。

——

黃金堡內專為簫恨水拾掇出幾間上好的雅房,簫恨水沒住多久,便傳出與瓦氏二小姐情投意合的傳聞。

其實簫恨水並非夜夜留宿黃金堡,只是每日都會到黃金堡給他的幹爹幹娘磕個頭,剩餘時間就去勾搭瓦鑰。

瓦鑰乃心高氣傲的瓦氏二小姐,自然是看不上出身下賤的簫恨水的,當初簫恨水來黃金堡做木雕時她便因為對方長得好看多留意幾眼,可見到簫恨水對她投去愛慕的眼神時她又不屑的錯開。

但眼下簫恨水成了勇鬥巨蜥舍己救人的大英雄,被救的還是她的小弟,再有父親已認他做幹兒子,身份有了巨大轉變,瓦鑰心裏倒是有了幾分道不清的歡喜。

誰讓對方如此殷勤,日日跑來同她說些哄人開心的笑話。比如:她跟楊貴妃同時掉水裏,大家會救誰。那小子笑道,當然是瓦家二小姐咯,因為楊貴妃太胖了,早就沈到水底淹死了。

有時,簫恨水會送瓦鑰一些木雕玩偶,精雕細琢,煞是可愛。夕陽灑得及其柔和的黃昏,他送了個木雕菩薩給她,佑她平安,那菩薩的臉竟是按照她的相貌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瓦鑰心裏是甜蜜的,可嘴裏卻說:“誰稀罕這些,只有瓦心才喜歡這些不值錢的小玩意。”之後又將木雕一一收藏起來。

——

這日,天邊浮著夕陽蜃景,似乎及其迷戀這片沙漠一般,久久不肯散去。簫恨水倚在返魂樹幹上雕刻一只蜥蜴,手中的刻刀被突然冒出來的一只手奪去。

他仰頭望著那張英俊的臉,“怎麽又搶我的刀。”

“為何勾引瓦鑰,你明明不喜歡他。”對方指骨分明,握緊刻刀,一點沒有還回去的打算。

簫恨水揮掉落在他身上的紅葉和木屑,站起身來,拍了拍對方的臉,“你是怎麽看出我不喜歡那個女人的,我覺得我演得挺像的啊。”

“你究竟要做什麽。”

簫恨水收回手,望著飄著紅葉的潭水道:“你是我的奴,只管聽我吩咐為我做事就好,打聽那麽多幹嘛。”

“我會阻止你做壞事。”對方一字一句道。

簫恨水唇邊的笑容瞬間消失,轉過身後,眸帶犀利望著對方,“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說著驀地扒開對方的衣領,提醒著,“低頭瞅瞅你肩膀上的字,我賜給你一張冥十的臉真當自己是那個蠢貨了,給我記住你是我的小石頭,一個親手被我雕刻出的奴隸。”

小石頭並未因對方的話而氣惱,仍是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將右肩的衣裳拉回原處,轉身朝小荒院走去。

“幹什麽去?”簫恨水站在樹下喊著。

“煮飯。”

簫恨水唇角又揚起那抹笑,他重新倚到樹幹上,對著半成品的蜥蜴木雕道:“比我還難捉摸的性子,我好像給自己雕了個奶爹,啥都管。”

側眸望著返魂樹傾斜的樹幹,樹根已露出多半,蜿蜒的根須縱橫交錯,原本粗壯筆挺的返魂樹能彎這種程度,是因他將樹心給挖了。

半月前他藏在樹杈上小憩,透過濃密的枝葉依稀望見一人一獸的身影。

那只獨角獸對著潭水中的倒影自怨自艾道:“返魂樹心藏其根部,長約三寸,色白如玉,雕之成形,浸其生前血三日,木雕可活。”

他雖然從小流浪街頭,但記憶超強過目不忘,跟著外來的游客商客識過一段時間的字,又偷了幾本小黃書研究過,那獨角獸之言,並不覆雜,他倒聽得懂。

意思是返魂樹心藏在返魂樹根裏,大概三寸長,像白玉一般,可以雕刻出任何形狀,浸了鮮血之後,木雕就可以活了。

從無音深淵習得霸道邪功又將蠢笨的冥十打入深淵後他終於對返魂樹下手了。

取了那段如羊脂白玉般的樹心後,親手雕刻成那蠢貨的模樣,同時咂摸著獨角獸的話,浸其生前血三日,木雕可活。

他握著木雕返回無音深淵,邊沿沙土間還留著那蠢貨墜入深淵前吐出的血,擡指一揮,將血液自沙土裏分離出來,指尖一轉,零散的血液幻成一個小血球,他觀察著手中的木雕,就這麽一點血應該浸到哪個部位呢,沈吟片刻,自語道:“心臟好了。”

看著血珠一點一點滲入木雕心臟處,他又拿起刻刀往雕像的右肩刻了兩個極細的字:寵奴。

別人有寵妃寵後寵卿,他有寵奴。

三日後,木雕果然成活,當時他在院中烤駱駝肉,感覺背後莫名多了雙眼睛,滿是戒備的往後拋出個刻刀,轉身後發現那把刻刀被對方輕松的握在手中。那張熟悉的臉又出現在他眼前,對方沒穿衣服,夕陽將他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芒,聖潔到不敢直視。

透過恍惚的夕陽餘光,簫恨水望見他右肩的兩個字,頓時笑了。

寵奴。

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哈,忘了給你雕件衣裳。”

簫恨水給對方起名叫小石頭,小石頭天生帶著不弱的法力,對他不離不棄,罵也不還口,只是不知為何這小石頭的性子跟那蠢貨還真像,就是那種所謂的好人,見他做壞事總要攔著。

那天午後,他又藏在返魂樹上睡覺,被前來割不死草的兩個小崽子吵了好夢,摘葉殺人時,被小石頭給救下。

他殺只駱駝打牙祭吧,小石頭也攔著,說什麽駱駝懷孕了,不宜殺生,搞得他有些郁悶。

不過有一點他還是滿意的,小石頭很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晚上氣溫若降了,小石頭會悄悄將那扇破窗子關了,他餓了打算隨便找些冷食充饑時眼前總會出現熱騰騰的食物。

算了,以後慢慢糾正他的性子吧。

這個世道,善良這種東西,要不得。

簫恨水於譚邊洗了把臉回了小荒院,無音深淵上空被他重新罩了層封印,若那蠢貨被坑底的風卷上來恐怕會壞他的事,既然不聽話,不如永遠囚在坑底。

夜裏,起了沙塵暴,西南方位四星連城一條耀眼的銀白色直線。

翌日,簫恨水打包了幾只蜥蜴玩雕,滿面春風招呼正在院中摘沙棗的那道清臒的背影,“石頭,跟我去趟黃金堡。”

小石頭擡眼望了他一眼,繼續拿木棍打棗枝,“不去,你又去調戲瓦家小姐。”

“呦呦呦,怎麽聽著都像吃醋啊。”簫恨水痞裏痞氣的靠過去,從對方的袍子裏抓起兩顆通紅的沙棗丟嘴裏,“不去就不去,省得我那個幹娘老抓著你不放讓你幫她除邪,乖點哦,等主人我回來。”

路程走了一半,突然感覺不對勁,昨夜起了不小的風……於是簫恨水迅速趕回小荒院。

果然,無音深淵邊上站了兩個冥十,不,一個是冥十,另一個是他的小石頭。

深淵上空的封印已破,蠢貨從坑底出來了,那人雖蠢道行卻不淺,委實不好對付,簫恨水瞬間幻出般若鈴,方要搖響時,小石頭閃入他的視線,並死死握住了他的手。

冥十趁機遁入茫茫夜色。

簫恨水一巴掌甩到小石頭的臉上,“誰準你放他出來。”

“若無他,我又是誰,他不應該被囚在淵底。”小石頭楞了片刻才道。

簫恨水極力遏制心裏的怒氣,一手拽住對方的衣領,咬牙切齒道:“我最後一次容忍你的不聽話,否則你就替他去蹲大坑。”

這一夜,極不太平。

一支攜滿貨物的駱駝商隊慢悠悠走出蜃國國門,行至蜃國邊緣的蜃海時發現茫茫沙土正緩緩流動,無邊無際,海浪一般。

說說笑笑的一堆人陸續止音,停在原地,面上皆是詫異。

身材魁梧的大叔走向前,擡起一只腳踩到細細流動的細沙上,慢慢的整個腳陷進去,砂礫圍著腳腕游動,半只腿幾乎陷入沙海中,仍探不到底,他將腳拔~了出來。

瘦弱的老伯也走了過去,彎身抓了把緩慢流動的沙子,細沙捧在手中,並無異樣,可為何沙子會像是河水一樣流動呢,他往來蜃國多次,遇到過毒蛇毒蠍巨蜥甚至沙塵暴,可從未遇見這等奇事。

老伯趕了只幹瘦的駱駝過去,駱駝前蹄方邁進沙地緊接著整個身子被沙子吞沒,不消一會便沒了頂。

沙海中心驀地現出個小船,快速向這面駛來,船上站著個人,一身黃麻布鬥篷,背身而立。小船停在商隊幾步之遙,撐著骷髏頭船篙的黃麻鬥篷轉過身來,臉被遮得極嚴實,只露著兩只怎麽看怎麽怪異的眼,“可要渡船。”

八百裏蜃海,回家的唯一之路。一向膽大的大叔出聲問:“怎麽收費。”

“好說好說,先上船。”

老伯心思細,怕不安全,不肯上船,眼睜睜望著載著同伴的小船越行越遠。

那船雖小,卻裝下了四只駱駝七個大活人,當老伯牽著最後一只駱駝轉身離開時,聽到沙海中遙遙傳來慘烈的叫喊聲。

船掀了,他眼睜睜看著翻滾的沙漠將同伴們全數吞噬……

——

陽光暖融融罩在頭頂,簫恨水起床後便去院中磨那把彎刀。

不記得彎刀是多久前撿到的,後來用來宰殺駱駝,直到巨蜥襲城,他在黃金堡門前劈死兩頭醜八怪將那個小豆丁救下,這把彎刀便有了紀念意義。

屋頂冒著縷縷炊煙,簫恨水依稀聞到是白米香,白米在蜃國極其難得,那小石頭還真有些覓食的本事。

簫恨水盯著剛被磨得雪亮的刀刃,沖院中正在清洗不死草葉的小石頭喊去,“餵,給我這彎刀起個名字。”

“你磨刀作什麽。”小石頭擡眸望了眼刀身,本是一把普通的彎刀,被簫恨水用了些日子,刀身隱約泛出些煞氣。

“不聽話好宰了你啊。”簫恨水嬉皮笑臉沖對方呲了個牙,繼續彎身磨刀。

小石頭切好了不死草葉後緩緩走到磨石邊,“昨晚你幹什麽去了。”

刀刃雪亮,晃了簫恨水的眼,他滿意的拿袖口蹭了蹭刀身,“看來昨晚你是裝睡,沒錯我是出了趟家門,你猜我幹嘛去了。”

小石頭不會做無謂的猜測,只一臉嚴肅的盯著對方看。

簫恨水提刀入鞘,一挑眉毛,“我一血氣方剛的少年大半夜溜出去還能去幹嘛。”

小石頭轉過身去端沙盆裏的不死草葉,二話不說進了屋。

簫恨水唇角一揚,“哎,醋勁可真大。”

早膳,簫恨水多吃了兩碗飯,又隨手拿起桌上的粗碗灌了兩嗓子水。

水是溫的,但索然無味,他起身提起個水壺又揣上兩只破碗往屋外走,同時招呼著小石頭,“主人我帶你去煮茶。”

月牙潭附近的返魂樹雖已傾斜,但枝上紅葉如往日般鮮亮奪目纏綿芳香,似乎不受一點影響。

簫恨水拾了些幹樹枝,又用兩根分叉的濕木枝做了個簡易的壺架子,將水壺裏灌滿潭水後,點燃岸邊的樹枝,最後將壺掛到壺架上,待水有了溫度後他挑了幾片順眼的返魂樹葉丟到水壺裏,“蜃國吃不上茶,不過這紅葉子扔到水裏煮一煮不比外面的茶葉差,不信你嘗嘗。”

隨著壺內的水愈加沸騰,返魂樹葉的香氣亦越發濃烈,返魂樹葉被沸水煮過後竟散出一股濃郁的茶香,像是將千萬朵鮮花同上好的新茶煮到一起的味道,簫恨水提壺倒了兩碗水,端起其中一碗遞過去,“不騙你,很好喝的。”

小石頭接過細細飲了一口,微皺的眉心緩緩舒展開,有些驚喜的樣子。

這反應,跟冥十真他娘的像,果然是一脈相承。

簫恨水端起地上的破茶碗往嘴裏倒了兩口,“當年我撿破爛的時候撿到的這套水壺茶具,應該是商客帶來的,以前從未見過,還以為是尿壺……”

小石頭一口水噴出來。

簫恨水端著茶碗楞住,“我沒往裏頭撒過尿……你信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