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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2 夢若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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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兒從沒覺得,哥哥的望岫居裏,這般淒冷。

周身書卷堆堆疊疊,墻上薄紙貼貼掛掛,慘白的,如那靈堂一般。她讓朱鹮打了盆溫水,浸濕了面巾,小心的擦拭著綾影的額頭,頸子上的微汗,還有手心,指尖的血痕。擦著擦著,眼淚又不爭氣的落下來,滴落在哥哥唇間,順著他的唇角流下來,濕了枕囊。枕囊上的人,只是靜靜躺著,動也不動。

墨黎谷主坐在床榻旁邊的椅子上,眉頭深鎖,不住的深深吸著氣。他沈默良久,突然發狂一般,猛力捶著身邊的桌案,將一方小幾捶得山響。

朱鹮見狀忙放下手中木盆,小跑過去拉著谷主的胳膊,嗚咽道:“谷主!你莫要這樣!大小姐已是心亂…你別要再傷了自己!”

玄鶴攥住她的腕子,紅著眼睛低喝道:“那你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你們這回了東京才不過一月!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回來…怎麽回來就變成這副模樣!!”

小朱鹮哭的梨花帶雨,抿著雙唇,不住的搖頭。

不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綾影的手放到掌中護著,幽幽道:“玄叔…你就別為難鹮兒了…哥哥他…就是太累了…想好好的睡上一覺…等他睡夠了,他就醒過來了…”

玄鶴憤然起身,負著手在屋中踱了幾步,強壓一心怒火,咬牙道:“早就說讓他少勞心,多歇息,別什麽都自己扛著,就是不聽,就是不聽!我這墨黎谷主難道是白當的嗎!?他怎麽就不能多依靠我一些呢!?”

不兒輕輕的揉捏著哥哥泛青的指尖,悵然道:“他最是怕你為他憂心…你待他越好,他越是覺得喘不過氣…不然,他幹嘛非要大老遠的跑到東京去…”

綾影的心思,玄鶴自是明白,他待自己如師如父,可又怕自己終日對著他,念著舊人已逝,徒增傷懷,才尋了這麽個不近不遠的地方貓著。若是無事,各自相安,若是有事,他即刻就能趕回來。但是玄鶴氣不過啊,好好一個溫良和善,聰慧勤勉的孩子,命運怎就如此多舛。他上次負傷歸來,自己傾盡全部心力,總算把他從閻羅殿裏拉了回來,可這次…這次他…

玄鶴氣的狠狠一跺腳,跨到床邊,拉起不兒,然後死死掐著綾影的雙肩吼道:“你不是要報我養育之恩嗎!?你不是要給我養老送終嗎!?你倒是給我起來!給我起來啊!!雲翳!綾雲翳!!”

一陣秋風拂過,綾影打了個寒顫,險些掉了手裏的籃子。盧清曉一把抓住花籃,側頭看他,問道:“怎麽了?”

綾影四下看看,奇怪道:“你可聽到,有人喊我?”

清曉也跟著他左右環顧,搖頭道:“好似沒有…莊主好像還沒起,夫人和不兒姑娘應是在夥房裏攪糖和面…是不是嫌我們動作慢了,在催呀?”

綾影瞥他一眼,嘴角一勾道:“昨個兒不是吃過家宴了嘛,你怎麽還叫莊主?”

清曉楞了楞,疑惑道:“那叫什麽?”

綾影一把摟過他,貼在他耳邊,輕聲道:“自是叫爹爹呀。”

清曉羞得滿面通紅,狠狠踹他一腳,怒道:“你又胡說!”

綾影趕忙躲開,順帶牽過清曉手中的籃子,笑道:“不鬧啦不鬧啦,趕緊把桂子采了給娘親送去。我還等著吃甜餅呢!”

慕懷風隨著盧清曉出了汴梁城一路向西,道旁景色飛馳而過,□□良駒似要跑斷了氣。

“清曉!清曉!”慕懷風扯著嗓子喊道:“你可是識得去墨黎谷的路?”

盧清曉卻不答他,只是鐵著張臉,駕馬狂奔。慕懷風也是沒轍,只好緊隨其後。兩人追到驪山腳下,盧清曉突然停了步子,尋了個過路的村人略作打聽,然後長鞭一揚,又絕塵而去。慕懷風一直跟著他跑到半畝梨樹叢前,才停了下來。盧清曉心急火燎,他翻身下馬,想也不想便一頭紮進去,可沒轉兩圈,就覺得頭暈眼花,天旋地轉,六神無主之際,被身後一大手扼住腕子,給拉了出來。

慕懷風死攥著他,喝道:“清曉!你冷靜點!這四方混元的漯河陣也是能亂闖的!?你在這待著!我想想辦法!”

他把盧清曉按在原地,繞著林子轉了半圈,心裏摸出個大概。慕懷風掐指算算,覺得探的差不多了,然後拽著盧清曉沖進林子,東折西拐的繞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就從白梨叢裏鉆了出去。

兩人出了花叢,沿著青石小路一路狂奔,剛瞥到道路中間的壽山石,還沒來及細看,就見一嫣紅身影破空而來。那英姿少女,手捏一柄透白短劍,不由分說,照著盧清曉,揮劍便砍。清曉下意識的橫劍擋開,連退數步,穩住身形,傻傻看著眼前的人。那人卻不想給他楞神兒的功夫,金蓮一錯,提劍又上。

慕懷風看清來者面容,大喝道:“不兒!你這是做什麽!!”

不兒才不理他,掐著虹影訣,月白短劍,劍光粼粼,如紛飛流螢,悉數向盧清曉面門刺去。

清曉見到不兒,眼圈一下就紅了,他一面躲著不兒的劍氣,一面喊道:“你讓我去去見他…讓我去見他…!”

不兒怒喝道:“見他做什麽!?還嫌把他害得不夠慘!想再多加一掌徹底拍死是不是!?”她連哭帶喊,手上攻勢卻不減。白刃帶風,逼得盧清曉不得不橫劍拆招。

慕懷風在邊上看著,心急如焚,可又沒法出手,只得高聲勸道:“不兒你先住手!總得讓我們進去,看看雲翳怎麽樣了!”

不兒嗔目喝道:“你要去便去!他卻不行!!”

她橫劈縱砍,步步緊逼,將一心驚恐懊悔都招呼到盧清曉身上。清曉左躲右閃避她劍風,哀求道:“不兒…你讓我過去…!你讓我見他…!只要見過他…我隨你處置!”

“我就不該讓你見他!!”不兒大聲咆哮著,“我一直以為…!你能替我照顧他!你能替我補上我做不了的事!他在你身邊…笑的那般開懷…每每提到你…他都一副欣然模樣…”

不兒擡袖拭去兩頰的淚水,哭喊道:“他待你情真意切…你到底做了什麽?把他逼到這般田地!?他…他…”

不兒再也說不下去,腕子一轉,向盧清曉刺去。清曉突然收了劍,直直站在那裏,由著月白劍紮入肩頭,頃刻間血流如註。

不兒心下大驚,猛的拔劍出來,失聲哭道:“你為什麽不躲!?”

清曉紅著眼眶,咬著嘴唇道:“你讓我去見他…”

慕懷風聽不兒這般嚷嚷,心裏急的七竅生煙,他見不兒停了動作,忙跨步上前將她按住,蹙眉道:“有什麽氣回頭再撒!先帶我們去看看雲翳怎麽樣了!”

不兒死死瞪著盧清曉,看他轉瞬之間,半邊衣襟便被浸的血紅,狠狠一跺腳,轉身向谷中跑去。慕懷風趕緊拽上清曉追她進谷。

玄鶴坐在綾影床前,緊鎖著眉頭給他號脈,那脈象比初歸之時,更弱上幾分,已是若有似無。他嘆了口氣,舀了一勺水,送到綾影嘴邊,輕輕灌進去。綾影動也不動,由著那水,自唇邊流走。玄鶴又急又惱,氣的一掌擊在床頭。朱鹮和白鷺都在屋裏守著,憂心忡忡,可誰也不敢上去勸。

突然,望岫居的大門讓人一腳踹開,眨眼間就沖進來一個半邊衣衫都是血的人。朱鹮回頭一看,大驚失色,喊道:“盧公子!你這…!”

盧清曉奔進屋裏,看到床上睡著的人,卻一步也挪不動了。臥榻之上,綾影靜靜的躺在那裏,微微抿著雙唇,眉頭淺淺皺著,雙眸緊閉,就如同躺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一樣。他一頭華發,沿著床沿散落,面頰卻再沒有半點血色,平靜的好似連呼吸都不需要了。

慕懷風也跟著奔進去,他見狀一楞,繞過傻站在那的盧清曉,沖到綾影床前,飛快掃了一眼坐在邊上的玄鶴,道:“閣下便是黎笑塵?”

玄鶴微微點頭,還沒來及開口,又聽他道:“上次雲翳受傷,你怎麽給他續的脈?”

玄鶴答道:“自膻中入,上沖天突,下導鳩尾,通任脈。再自天池入,繞天泉,行至中沖,護心經。”

慕懷風沈吟片刻,俯身下去扶起綾影,將真氣送至掌心,向他身前拍去。

玄鶴一把攥住他,喝道:“你做什麽!?”

慕懷風急道:“還能做什麽!?自是給他續命啊!”

玄鶴苦苦一笑,微微搖頭道:“沒用的…”

慕懷風氣道:“有沒有用的,試過才知道啊!”說著他把手掌,按在綾影膻中穴上,想把真氣輸送進去。結果他試了半天,綾影只是軟軟的靠在他身上,沒有半點起色。慕懷風一臉莫名的瞪著玄鶴問道:“他…他這是怎麽了?”

玄鶴別過頭,起身離了床榻,走到窗邊,負手站著,不發一言。

慕懷風把綾影扶回去躺好,沖到玄鶴身後,焦急道:“你倒是說句話啊!”

玄鶴狠狠捶了窗棱一拳,回頭看向慕懷風,兩眼紅的似能滴出血來,他咬牙道:“雲翳他…他把周身脈門都鎖了…他根本就…不想醒來…不想讓我們救他…”

慕懷風只覺得五雷轟頂,他僵硬的轉過身子,死死盯著床上穩穩睡著的人。他腦海中,還映著醉峰亭上,那人開懷的笑,薔薇花下,那人清亮的歌。

“為什麽…?為什麽!?”懷風咆哮著,自己卻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問誰,到底應該問誰。

不兒盯著盧清曉,拖著一身的血,晃晃悠悠的蹭到綾影身邊,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他捧起綾影的臉,撫摸著他的眉角,面頰。舊日時光如洪水一般湧上心頭,將他吞沒。

“雲翳…雲翳…?”清曉輕輕喚了兩聲,卻再盼不到那人眼中的柔光,唇角的壞笑。他強壓下喉頭哽咽,顫抖著嘴唇,低聲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怎麽能不告訴我…”

他垂下頭,抵在綾影額角,淚水終是忍不住,奪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視線。清曉附在他耳邊,嘶啞著念道:“是我不好…我不該迫你想那些事…我不該迫你說那些話…你這個樣子…可是在惱我…?”

他深吸口氣,小心將綾影抱在懷裏,仔細端詳,只能看到自己的淚水落在他臉上,他卻只是靜靜睡著,身周的事與他都沒片縷關系,他什麽也不在乎了。清曉抹去他臉上的淚水,柔聲道:“雲翳…我知道錯了,你快些醒過來…快些醒過來好不好?你不是答應我,要陪我去好多地方…你不是還要彈琴給我聽…你不是還要和我比劃功夫…你怎麽能說話不算話…你說的那些事,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醒過來…醒過來…”

清曉不停的念著,一遍又一遍,可是懷裏的人,沒有半點反應。

聽著綾影越來越弱的呼吸,看著絲絲生氣從他身上一點點溜走,清曉覺得自己的心已碎成一片一片,什麽知覺都沒有了。

“雲翳…雲翳…”他泣不成聲,再不能言語,只好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呢喃著他的名字,嗚嗚咽咽,啜泣不停。屋裏的人,也失了言語,只得靜靜的守著這二人。

玄鶴深鎖著眉頭,盯著盧清曉,看這孩子哭得痛不欲生,再怎麽急,也不知如何惱他,唯有長長嘆氣。慕懷風在屋中來回踱步,心如火炙。不兒倚在床欄傻傻的看著哥哥,忽然覺得他若是真就這麽一睡不醒,倒是能從這無邊苦海解脫出來。只是她舍不得,她更不甘心,這十幾年,她做了這麽多努力,就是為了解他眉心煩憂,想看他笑的開懷。這眼看就要柳暗花明,他怎麽能就這麽拋下自己?不兒覺得心酸難捱,紅著眼睛別過頭。

忽然,朱鹮踏步上前,扯了扯不兒的袖子,小聲道:“掌櫃的…是不是動了動?”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都上前幾步,圍在床前。清曉微微放開綾影,回頭看向朱鹮,問道:“鹮兒姑娘,你方才說什麽?”

朱鹮擠過眾人,湊到綾影身邊,仔細看了看他,然後道:“確是動了…他方才眉頭,鎖的沒這麽緊…”她又扭頭打量了一下盧清曉,遲疑道:“盧公子…是不是你身上的血…”

清曉恍然大悟,他又將綾影抱起來,湊到自己肩頭。果然看到綾影那細長的雙眉微微動了動。

他不喜血腥之氣…清曉默念道。他思量片刻,把綾影小心的放回枕囊上,讓他躺好。然後手按到腰間想拔出青鋒,可摸到劍柄的瞬間,又停住了。清曉猛然起身,回手一把奪過不兒手上的月白劍。不兒心下一慌,還沒來及開口。只見月白出鞘,清曉攥著透白短劍,照著自己腕子橫劍就是一掃。殷紅鮮血噴濺而出。

“盧清曉!!”屋中眾人,驚聲齊呼。

不兒搶回月白劍,急道:“你做什麽!?”

清曉卻不理她,奔回床邊,屈膝一跪,然後將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腕捂在綾影的嘴上。他死死盯著綾影,一字一句道:“醒過來…醒過來雲翳…你若不醒來,我便和你一起去…”

綾影采好了一籃子帶著露水的金桂花,拉著清曉開開心心的往夥房走。走著走著,他突然覺得渾身發冷,口鼻之間升起一股血腥之氣,隨著便覺得腹中翻江倒海,泛起陣陣惡心。他猛一回頭,看見盧清曉不知怎地,渾身浴血。猩紅的鮮血,慢慢的,浸透他青灰的衣衫,順著他的袖口,滴滴答答的,緩緩流淌。

綾影嚇得驚聲叫道:“清曉!!你怎麽了!?”

盧清曉楞了楞,低頭看看自己,一臉莫名道:“這…我…我也不曉得…”

綾影扔了花籃,拉著清曉向著莊子門口拔足狂奔。清曉焦急的喊道:“這是要去哪!?”

綾影一面瘋跑,一面嚷道:“爹娘都不善岐黃!自是要去醫館!!”

兩人跑到山莊大門前,盧清曉突然駐了足,一把拉回了綾影,雙手扼在他肩上,盯著他的眼睛認真道:“雲翳!你可想好!這若是出去,便再也回不來了!!”

綾影聞言一頓,轉而苦澀一笑。他捧起清曉的臉,柔聲道:“難道我不知道嗎…這兩日,是我平生所度,最好的時光…我亦願長醉其中,再不醒來…但你這個樣子…定是出事了…唯有你…決不能出事…!”

綾影說完,回身一腳踹開山莊大門,拉著盧清曉,頭也不回的奔了出去。

望岫居裏,所有的人都圍在綾影床邊,看著盧清曉腕子上的血,將綾影蒼白的臉,染的猩紅。綾影起初只是,動動眉毛,但是逐漸的,開始輕輕搖頭,眼皮也閉的不再那麽踏實。他掙紮的越來越厲害,微微的張開了嘴。腥甜的血,順著嘴唇流進去,綾影覺得實在難受的不行,開始咳嗽起來。

玄鶴與慕懷風對視一眼,一同沖上去。一個拽開盧清曉扔給白鷺,喝道:“快帶他去解毒!這讓月白劍傷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個將綾影抱住,運起真氣,順著他的膻中穴,徐徐灌入。慕懷風小心翼翼的給綾影舒活經脈,直到他臉色略微好轉,呼吸也順暢起來,才緩緩收了手,把他放回床上。然後他自懷中取出針囊,對不兒道:“快,把他衣服解開。”

不兒兩步上前,褪了哥哥的衣服。綾影胸前一片淤青,眾人皆看個清楚。慕懷風嘆了口氣,捏著長針,逐一紮在綾影心周穴位上,然後扼住他的雙腕,繼續給他導氣。不兒立在旁邊看著,又驚又怕,絞著手指,眉頭緊蹙。她忽然覺得身後一暖,擡頭見玄鶴把自己摟在懷裏。她苦苦一笑,靠在養父肩上,死死盯著床上的哥哥。

慕懷風前前後後折騰了快半個時辰,才收回真氣,給綾影起了針。不兒見他額頭都是汗,臉色也有些蒼白,忙跑過去把他扶住,攙到椅子上休息。慕懷風盤腿坐在椅子上,閉目調息良久,緩緩睜開眼睛,長嘆一聲道:“終是該醒了吧…”

不兒又讓朱鹮換了些水,然後小心給哥哥擦著臉上的血跡。擦著擦著,綾影忽然緩緩擡起手,搭在她的腕子上。不兒一把握住綾影的手,驚道:“哥!哥!你可是醒了!?”

綾影慢慢睜開眼睛,瞬間就覺得白光刺目,頭暈目眩,他緩了好久,才看到身邊的妹妹。

不兒看他神色漠然,心裏甚是害怕。她摸摸綾影的面頰,柔聲道:“哥?是我…是不兒…”

玄鶴湊上去,看綾影嘴唇幹涸的裂了口子,忙端起水碗遞給不兒。不兒擡手接過來,舀了一勺,輕輕餵到他嘴裏。綾影又定睛看了看玄鶴,神志逐漸恢覆了過來。他勉強撐起身子,拉過不兒的手,將那一碗水都喝下,然後咳了兩聲,才啞著嗓子道:“我…又…睡著了?”

不兒懸到半空的心,總算落了下來。她看著哥哥溫柔的笑著說:“是啊…就是這次…睡得有些沈…有些久…”

綾影扯扯嘴角,微微側頭向玄鶴道:“別擔心…沒什麽大礙…”

玄鶴一股無明業火噌就躥上頭頂,可他看綾影這半死不活的鬼樣子又實在沒轍,掙紮半天,最後只好咬牙道:“醒了就好…”

綾影見玄鶴後邊還坐了一人,他盯著那人看了半晌,才疑惑的問道:“懷風…?你怎麽在這…?”

慕懷風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擡手點點他的額頭,道:“來叫你起來啊!不然你一覺睡過去,誰還陪我喝酒!?”

綾影傻傻一樂,喃喃道:“我還是好困…等睡醒了…再陪你喝…”說著,他又慢慢闔上眼簾。

不兒心下大慌,剛要喊他,卻被慕懷風攔了下來。懷風搖搖頭,低聲道:“每次給他行完針,他都覺得困倦,無礙的,讓他再睡會吧。”

不兒只得點點頭。她看懷風的氣色也不太好,便吩咐朱鹮去帶他歇息,然後把幾宿沒睡的玄鶴也給打發走了。眾人離去之後,她自己又回到了哥哥床前。她撥開綾影額前的亂發,看著他憔悴的面容,柔聲道:“好生休息吧…剩下的事,都交給我。”

不兒趴在綾影床邊小憩了一會兒,覺得身旁的哥哥好像動了動。她趕緊起來,見哥哥正溫柔的看著自己。不兒明媚一笑,問道:“覺得好些了?”

綾影輕輕嗯了一聲,說自己有些口渴,向妹妹討些水喝。不兒忙起身去倒水,她聽到外屋有響聲,繞到外面探頭一看,見到盧清曉正推門進來。

清曉看到不兒,忐忑的問道:“他醒過來了…?”

不兒點點頭,沈吟片刻,還是微微側過身子,讓出門口,好讓清曉進去。

盧清曉一個箭步沖進屋裏,看到綾影躺在床上,正盯著天花發呆。他欣喜若狂,飛奔到綾影床前,柔聲喚道:“雲翳…雲翳…?”

綾影轉過臉,見到盧清曉先是一楞,然後焦急的問道:“你怎麽樣了!?怎會流那麽多血!?”

清曉不住的搖頭,然後俯下身去,將額頭貼在他蒼白的臉上,哽咽道:“我能怎麽樣…我什麽事都沒有…雲翳…對不起…對不起…”

綾影慢慢抱住他,拍著他的後背,安慰道:“好啦…好啦…我這不是回來了麽…哭什麽…”

清曉直起身子,抹掉臉上的淚。他看不兒端著水,趕緊爬到綾影床頭把他輕輕扶起來。然後摟著綾影,讓他坐起來,倚在自己身上。不兒也跟過來,一面給哥哥餵著水,一面無奈道:“你們倆…真是不知叫人說什麽好…”

綾影依偎在清曉懷裏,聽著妹妹的數落,淺淺笑著。他側目望去,見床榻對面的格窗不知何時開開了,依稀能窺得園中景色,影影綽綽,深深淺淺,隱隱覺得有些陌生,便輕聲問道:“不兒…我這是在哪裏啊…”

不兒笑道:“墨黎谷啊。你睡得太久…我們實在擔心,就帶你回來了。”

“奧…”綾影微微點點頭。

不兒看他好似又有些倦怠,小心的問道:“你又困了嗎?”

綾影沒有答她,只是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道:“娘親他們,也來了嗎?”

不兒聞言一楞,她不知這話該怎麽接,只好看向盧清曉。盧清曉更是疑惑,他琢磨片刻,側頭在綾影耳邊輕聲問道:“綾夫人嗎?你夢到他們了?”

綾影瞪他一眼,道:“什麽叫夢見…不是昨日才一起吃過飯嘛…”

不兒往前錯錯身子,拉起綾影的手腕,擔憂的看著他,沈吟良久,小心的問道:“昨日,我們在哪裏吃的飯啊…?”

綾影蹙眉看著妹妹,撇嘴道:“你們倆這是怎麽了?自是在莊子裏啊。娘親還說,要教你蒸桂子餅,你都忘啦?”

不兒與盧清曉交換了一下目光,大致猜出來,綾影這是在昏迷不醒的時候,發了夢。如今人剛剛醒過來,還有些恍惚。清曉朝不兒努努嘴,不兒會了意,謹慎的說道:“哥…你定是做夢了…夢裏夢到了娘親他們…你現在已經醒啦,不在夢裏啦。”

綾影嘆了口氣,搖搖頭道:“你又哄我…我定是還在夢裏。不然,清曉為什麽會在這裏?”

不兒見盧清曉整個人都僵住了,她趕緊捏了捏綾影的腕子,焦急道:“盧公子是與懷風一道,自東京城一路趕過來的啊!”

綾影苦澀一笑,落寞的垂下眼簾,又搖頭道:“他不會來的…他生我的氣了…他再不想聽我一言,再不願見我一面…我就是因為知道再也見不到他…才躲到這莊子裏來…反正不久便要離去…還是帶著希望好些…”說著,綾影微微側過頭,摸了摸身後人溫潤的面頰,深鎖了眉頭,緊緊的閉上眼。

不兒覺得自己要瘋了,胸口又疼又悶,她猛的站起來剛要開口,卻見一只手掌,擋在她面前。盧清曉緩緩擡眼,定定看著她,慢言道:“不兒姑娘…煩且留我與他…單獨說兩句話…”不兒狠狠一跺腳,飛奔出去,重重的關上了望岫居的大門。

盧清曉這才明白,什麽叫萬箭穿心,才明白自己把懷裏的人,傷得多深。深的竟然讓他棄下了所有的人,斷了所有的念,蜷縮在孤寂的夢裏,一心求死。清曉微微挪挪身子,把綾影扶起來,托著他的臉,與他四目相對。看他靈動的眸子裏,迷離的目光,看他蹙著的眉頭,黯然神傷。清曉深吸口氣,緩緩吐出,然後柔聲道:“雲翳…你昨日帶我…回歸雲莊了?”

綾影微微點頭,嗯了一聲。清曉捏捏他的臉,又問:“那你告訴我,回歸雲莊,我們都做什麽了?”

綾影開心的一笑,道:“我們…見了爹爹,見了娘親,吃了家宴,比了招式…還…”綾影突然覺得後面的話自己有些說不下去,眨眨眼睛,抿了嘴,臉頰飛上一朵紅暈。

清曉心中鈍痛,看他這樣子又覺得實在憐人,側頭過去在他額頭輕輕一吻,然後又問道:“那我…都與你說什麽了,你可還記得?”

綾影癟癟嘴道:“自是記得…哪裏會忘…”

清曉笑道:“說說看吶?”

綾影輕聲道:“說你…會一直守在我身邊…”

清曉心痛更甚,他壓下三言兩語將這人吼醒的沖動,只在他面頰上細細吻著。等咽下了喉頭的哽咽,他柔聲問道:“我們回山莊之前…你是不是有東西,要給我?”

綾影突然身子一顫。他試圖推開盧清曉,但是那人緊緊環著他。他掙脫不開,只能驚恐的看著清曉,顫抖著雙唇,不住道:“我…我…”

清曉看他這般失措,實在忍不住,一把將綾影攬過來,覆唇上去堵住他的嘴。他深深吻著綾影,與他唇齒纏綿,直到覺得他不再掙紮,才停了下來,然後自懷裏捏出個東西,塞到他掌心。清曉輕聲道:“打開看看…”

綾影低頭望去,見掌中是一青花錦囊。再見到自己繡的萬花錦囊,他腦袋裏好似有什麽東西,逐漸褪了去,身周一切景物慢慢變得清晰起來。他看看盧清曉,見那人頻頻點頭。他遲疑片刻,才鼓起勇氣,小心解開抽繩,取出一薄紙,那紙工整的疊成一對同心方勝。他掃了眼清曉含笑的面容,打開那方勝,見裏面清清秀秀的寫著一首小詩,卻不是自己原先寫的那首。

綾影緩緩念道:“清風戀雲賞春媚,劍倚絲桐撫夏雷。淚逝顏開秋思散,同守雪霽展君眉…”

綾影突然捂住嘴,難以置信的眼前暖暖的笑著的人,一頭撲進他懷裏,淚如雨下。

盧清曉緊緊抱著他,呢喃道:“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綾影醒來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布帛鋪的管家那裏。青鴛長長舒了口氣,他準備最後再把鋪子裏裏外外拾掇一遍,然後就等著晚上墨黎弟子到來,搬空了流竹軒,自己也就能拿上行囊,去墨黎谷找掌櫃他們碰頭了。青鴛前前後後繞了幾圈,最後停在院子裏。他看著院子裏面的花草,覺得有些舍不得,思忖良久,決定挑些特別喜歡的,也一並帶回谷裏去。就在他猶豫不定將誰留下,誰帶走的時候,突然覺得後背一涼。青鴛猛的回頭,見院子裏不知何時站了個人。他觀這人面相,覺得好似與谷主年紀相仿,一身華服,半頭白發,周身透著股令人膽寒的陰冷之氣。他剛想開口言語,卻發現那人已經突到自己身前,還沒回過神兒來,便覺心腹一陣劇痛,好似五臟六腑,都挪了位置。他直直的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鮮血直湧,吐了一地。

那人走到他面前,踩著他的頭,冷冷道:“留你條狗命,去告訴你家主子,跟我搶東西,就是飛蛾撲火。讓他早備好棺材!”

青鴛被那人踢到一旁,隱約見他進了流竹軒,就兩眼一黑,再沒了半點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

到底是醒著好,還是不醒的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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