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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2 素梨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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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風送爽,橙黃桔綠,琴聖家的千金由自家小丫鬟陪著,在長安城裏尋了個茶肆喝茶歇腳。林玥雯蹙著細眉手托香腮,滿面愁容想著心事。

“娘子…”身邊的小丫鬟羽鵑小心給她斟了杯茶水,輕聲勸道:“你就別再愁了,反正橫豎也躲不過這些…你若不想依著老爺,選上一個…我便替你,跑趟黎家…”

“閉嘴!”林玥雯橫眉一瞪,打斷了她。

玥雯把溫熱的茶湯捧在手中,看自己的面容,映在那杯盞裏,覺得身周的世界,也就這般大小了。爹爹請來的那些五陵年少,文人墨客,從裏到外都是一個德行。勿論自己是月貌花容經綸滿腹,還是灰容土貌鈍口拙腮,在他們眼中都是一個樣子,無非琴聖千金。白梨花叢中的那個身影,好似從她出生之後,便一直陪著她,她知那人待她千般好,可真要自己與他比翼雙飛,她又覺得惘然。秋日又至,滿目蕭然,林玥雯心中煩悶,便偷偷帶著羽鵑跑出來散心,只是沒想到,不過是換個地方長籲短嘆罷了。

林大小姐呷著苦澀的茶湯,忽從櫃臺那邊,傳來一陣喧鬧。她回頭望去,見一男子,背個偌大木箱,略微佝僂著背,捏個小錢袋正和茶肆的夥計爭執些什麽。

小夥計滿臉不樂意的說道:“我說這位公子,我們掌櫃的上次不是跟您說過了,您沒帶茶錢就不用付了,只要您別再來添亂就行了!您這怎麽又跑來了呢?”

那負箱之人背對著林玥雯,她看不清那人容貌,只聽那人辯解道:“茶錢自然要付,大丈夫行走四方豈能賒賬,你先把銀錢拿去。還有,”那人拽著小夥計走到大門外,指著頭上懸掛的匾額道:“我上次就與你說過,這匾下面的乳釘已銹,讓你們趕緊換新的,怎麽幾天過去了,還是這樣?”

小夥計甩開他的手,無奈道:“您上次說完,我們掌櫃親自去看了,沒有松動的跡象。我們這還做生意呢,您別老說這不吉利的行不行…茶錢您也別給了,您趕緊走吧。”

小夥計心說這也不知是哪裏惹來的瘟神,自從他上次來了店裏,這茶館裏的東西是一樣接著一樣的壞。先是讓大風刮掀了格窗,後來又莫名斷了兩把椅子還差點摔著人。茶館掌櫃還特意去廟裏求了安宅平安符回來,供在了櫃臺後面。這好不容易安生兩天,那人又回來還什麽茶錢,小夥計打定了主意,定要在被掌櫃發現前,將他打發走。

來者卻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他見小夥計說不通,幹脆又回到廳堂裏去尋那掌櫃。夥計趕忙追上去拉住他,還沒來及開口,就聽背後哐當一響。兩人回身一看,剛才還好好懸著的匾額,直挺挺的拍在了地上,頃刻間四分五裂。

這大動靜自然把茶肆掌櫃的驚了出來,他一溜小跑跑到門前一看,怒道:“這怎麽回事!?”

那人卸下背上的箱子,跨出門去,擡頭看看橫梁,對掌櫃說:“我早就跟你們說那乳釘銹了要斷,匾額落下來恐要砸著人。你們遲遲不換。”

掌櫃的看見這人就氣不打一處來,怒道:“你怎麽又來了!”

那人兩手一攤,說:“我來還茶錢啊。”說著就從錢袋裏取出銀錢,塞到掌櫃手裏。

掌櫃顛了顛掌中的銅錢,質疑道:“你不是說盤纏用光了嘛?怎麽沒過兩日,又變出銀錢…”

那人走到自己的木箱旁,拍拍箱子道:“盤纏用完了可以再掙,我上次說將木雕送你抵茶錢你不肯。昨日賣得五兩銀子,可抵你幾壺淡茶呢。”

掌櫃痛心的看了看摔碎的匾額,冷冷一哼道:“既然如此,你便把那匾額錢也賠給我吧。”

那人收回了錢袋,不悅道:“此事與我何幹?”

掌櫃怒道:“若不是你老在這嘮嘮叨叨,我這匾好好掛著能掉嗎!”

林玥雯在旁邊聽這二人爭執,打量一番來者,見他闊袖輕垂,長袍傍地,是副文人裝扮,聽他那口音也不似長安人士。覺出他應該只是個過路的商客。

她離了位子,走到掌櫃身後道:“徐掌櫃,你這店才不大點,就開始欺客了?人家途經此地,既不賒你的茶錢,又好心提點於你。你不領情還反咬人家一口,有違行商之道吧。”

掌櫃回身看到她,忙堆起一臉假笑道:“誒呀,小的有眼無珠,不知林大小姐在此。方才實在是聒噪,惹您不快,望您海涵。”

林玥雯冷冷一哼,才懶得搭理他,向那外鄉客道:“簞豆見色之人,公子不必理會,我倒想看看公子箱中的木雕,不知是否有此榮幸?”

那人感激林玥雯為他解圍,自然點頭應下,他拎著箱子隨著林玥雯走到茶座旁,蹲下身去取出三座小雕輕輕放在了桌子上。林玥雯定睛一看,見是金桂一棵,鵑鳥一只,酒壺一盞,倒都是精雕細琢,栩栩如生。她捧起那只小鳥左右看看,見巴掌大的小鳥羽毛根根分明,肚皮上還有深淺花紋,覺得甚是喜歡,便向身邊的羽鵑道:“正好是只鵑鳥,不如我買下來送你吧?”小丫頭盈盈一笑,謝過了自家娘子心意。

林玥雯向那人詢價,那人微笑道:“娘子喜歡拿去便是。不需銀錢。”

林玥雯奇怪道:“可剛聽公子所言,不是販售這木雕籌盤纏的嗎?”

那人點點頭說:“是啊,昨天不是賣得五兩銀子嗎?夠我用上幾天了。”

林玥雯心說你這人還真是心大,你就不怕那銀子花光了,剩下的東西還沒賣出去,餓死街頭嘛。

那人似乎對自己的生計之事毫不在意,他輕輕拿回了林玥雯手中的鵑鳥,點了點小鳥的額頭,柔聲道:“子規啊子規,你今天便隨這位林家娘子回去,好生陪著人家。你也算是有主子啦,不用再陪著我風餐露宿,切莫頑皮,要聽話啊。”

他邊說,邊捏了捏鵑鳥的尾羽。那小鳥真就好似聽懂他的話,尖尖的小喙一開一合。

林玥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一臉的難以置信:“這、這鵑鳥還能動?”

“是啊,”那人笑笑,又將小鳥遞給林玥雯道:“它叫子規,娘子帶它回去,煩悶之時,捏捏它的尾巴。它便會張張小嘴,給娘子解悶。”

林玥雯指指桌上另外兩只木雕問道:“它們呢?”

那人道:“木樨的葉片可以轉,若是有風便會向娘子招手。小壺就沒什麽乾坤了,只是壺肚子裏藏了三只小鼠,倒出來以後,可以站在壺蓋上。”

林玥雯依著他的話,逐一操演一遍,看見壺蓋上憨態可掬的小老鼠,開心的不得了。她向那人問道:“公子這箱子裏,可是還有?”

那人點頭說:“有是有,娘子若是喜歡,便都拿去。只是有些沈…”

羽鵑看林玥雯兩眼直冒光,趕緊攔住她道:“娘子!我們已經出來好久了!還得早點回去,不然叫老爺知道,可又要說你了。”

林玥雯思忖片刻,向那人道:“箱子裏的東西我都要,每件白銀五兩,只是要勞煩公子,幫我送到家裏。可行?”

那人撓撓頭,堅持道:“不要銀錢。”

林玥雯也是個執拗性子,怫然道:“不行!說是五兩就五兩!”

那人見說不動她,幹脆起身離座收好了箱子,他把箱子背起來,向林玥雯拱手一拜道:“既然娘子執意,我這木雕便不送了。今日之事多謝娘子仗義執言,綾川先行謝過,後會有期。”說完他轉身就走。

林玥雯一把拉住他,然後抄起桌上的杜鵑鳥舉起來,喝道:“你不賣,我就把這鳥摔碎!”

綾川大驚失色,趕忙轉回來,哀聲道:“別!千萬別!子規陪我走了千餘裏路,娘子莫傷它!”

林玥雯嫣然一笑,把小鳥捧回懷裏,哼道:“那便有勞綾公子隨我走一趟吧。”

綾川沒了辦法,只好答應,坨著那大箱子,陪著這變臉如翻書的小娘子出了茶肆。

林玥雯真的就一路把他帶回了林家。進門的時候,她特意掃了一眼綾川。見這人頭也不擡,只是擔憂的看著自己手中的小鳥,覺得更是有趣。她把綾川帶到自己的會客廳,差了羽鵑去看茶,然後問道:“綾公子不是長安人吧,你自哪裏來?”

綾川把箱子放下,把裏面的木雕悉數取出來,放到茶幾上,答道:“自雅州來,來尋同族的長兄。聽說他在京城做生意,可我還沒到東京,盤纏就不夠了,所以暫居這裏,販賣些木玩籌盤纏。”

林玥雯走到他旁邊坐下,細細端詳著茶幾上的擺件,有奇峰怪木,有山獸野物,有芳花蘭草,有翔天飛鳥,卻沒有人物的雕像。她好奇道:“公子一雙巧手,雕刻世間萬物,卻不願描摹人像嗎?”

綾川反問她道:“人有什麽好雕?”

林玥雯想了想,答道:“名士秀女,智叟頑童,也是千姿百態啊。”

綾川搖頭道:“還是算啦。世人皆有千面,豈是一方小木雕的清?”

玥雯輕輕一笑,嘆道:“是啊,就好比那茶肆裏的徐掌櫃。夥計面前吆五喝六,東家來了低三下四,卻不是欺軟怕硬之人…”

綾川嗯了一聲,接道:“不過是怕砸了飯碗罷了。他家中老母年邁體弱,久臥病榻,每日怕是得消得不少藥錢。我擔心他那匾額落下來真砸著人,他非得落個失察的罪名,才催他速速修繕,不料反倒讓他訛上…這與人為善,說來簡單,做起來真是麻煩…”

林玥雯覺得奇怪,便問:“公子怎知他家中之事?”

綾川隨口一答說:“猜的。”

他見玥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便又解釋道:“那茶鋪我去過兩次,那人形容倦怠,好似夜不成寐,身上還有股草藥味,估計家裏是有人臥病在床。他年過不惑,想來抱病之人應是雙親。若是他老父有疾,煎藥之事應不需他去做,所以多半是父已仙逝,母親病榻纏綿…”

林玥雯怔了半晌,才開口道:“公子看人…看的還真準啊…據玥雯所知,好似確是如此…”

綾川扯扯嘴角,暗自嘀咕一句:“所以才招人討厭吧…”他擺了擺手,打斷了這個話題,指指面前的木雕們,問道:“大概就這些了,請娘子過過目吧。”

林玥雯又轉頭看看桌上木雕,發現有只小兔子,忙拿過來抱在懷裏。她歪頭看了眼綾川,然後轉了轉兔子的尾巴,果見那一雙長耳也跟著擺動起來。

她看向綾川不解道:“公子有這無雙手藝,還籌不到盤纏?”

綾川在茶幾旁坐下,托著腦袋看著這些小家夥,幽幽道:“巧木好制,佳客難尋。都是與我一路走來的朋友,我才不想把他們,交到俗人手裏。”

林玥雯抱起懷中的小兔,問綾川道:“這是公子的朋友?”

綾川伸手過去,逗逗小兔的下巴,輕聲道:“寒宮冷闕,玉兔伴仙娥。清竹幽林,愚木傍拙川。世人皆讚天女大義,誰管她孤寂幽怨,眾人皆笑朽木難雕,誰能料宰予列賢?”

林玥雯未置可否,覆又問道:“那何為俗人?”

綾川側頭看她一眼,笑著答道:“庸俗斯夫,暗於別物,不分朱紫,不辯菽麥。你千般雕琢,萬般粉飾,不過舊木一堆,抵不過金銀半兩,瑕璧一塊。”

林玥雯摩挲著懷中的小兔子,思量著他的話。兩人沈默了片刻,她嘆息道:“長河穿山而過,尚能披天映地,明珠才能詠絮,不過搖擺名利之間…”

說話間,羽鵑端了新茶過來。綾川擡手接過,看了看茶盞。這茶盞與平常人家的青白瓷胚不同,色澤厚重,盞內還蘊著五彩花紋。他微微一笑,向身邊神色黯然的林玥雯道:“娘子生在富貴人家,習儒家道,讀聖賢書,覺得人生在世,應肩挑情義,腳踩名利,本是無可厚非。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沒有金帛銀緞,哪有娘子頭上的曇花簪,手中的建窯盞?”

林玥雯呆呆的看著他,聽他又道:“追名逐利又不是壞事,莫失了本心就好。世人皆不往那高處走,你我腳下便只有一片荒土,哪裏去尋這瓊樓玉宇,大千世界?”

林玥雯見他溫潤的笑容,忽然覺得面上有點熱,忙收回了視線,緊緊抱著懷中的小兔子。綾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盞是好盞,茶也是好茶。玉兒它們留在娘子這裏,以後就能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啦。”

林玥雯忽然道:“公子還會在長安城待多久?”

綾川想了想,道:“這我也說不好,看什麽時候能湊齊盤纏了。”

她追問道:“你說要去京城尋人,可有切實的把握?若是找不到怎麽辦?”

綾川爽朗一笑,道:“多半是找不到的。他們若是想讓我找到,便不會悄無聲息沒了蹤影,這麽多年也音信全無。”

他看林玥雯一臉莫名的盯著自己,忙解釋道:“只是給自己尋個托辭,出來轉轉罷了。不然老在家裏待著,也惹人煩。”說完,他起身離了椅子,拎起了自己的木箱,準備向林玥雯辭行。

林玥雯見他要走,心裏泛起一股不舍。可是一時半會兒的她又想不出什麽借口把人家留下,思量片刻,她走到綾川身前道:“公子先別走…玥雯有一事相求…”

幾天之後,黎笑塵戳在自家大門口,看著眼前青梅竹馬的小娘子身邊無端冒出個陌生男子,有點搞不清楚情況。那人高挑的個子,細長的眉眼,讓身後的大木箱子壓的有點駝背。

林玥雯跳到他身邊嬌嗔道:“笑塵,你這什麽表情?我不是與你說了,要給你帶份生辰賀禮嘛。快帶我們進去啊。”

黎笑塵應了一聲,引著他們進了門。他帶二人過了影壁,穿過梨樹園,到了自己的書房。這一路上,他一直盯著那初見的男子,那人只是朝他笑笑,並不多言。

進了書房之後,林玥雯向他介紹了一下綾川的身世,然後道:“綾公子雕木之技巧奪天工,我想求他雕只小鶴送與你。他卻說要見過你才行,我便把他帶來啦。”說完,她又轉向綾川道:“人你見過啦,然後呢?”

綾川環顧四周,看那墻邊小幾高矮適中,便走到茶幾旁,打開木箱,將自己雕刻的工具悉數取出,逐一放在案幾上,接著又拿出一塊梨木,掂了一掂,轉身向二人道:“請兩位與我些時辰,不會兒便好。”然後往椅子上一坐,就不再理他們。

黎笑塵把玥雯拉到一邊,低聲道:“這又是哪裏認識的怪人…?”

玥雯盈盈一笑,神神秘秘的說:“是個可有趣的人呢,你定會喜歡他的。對了,早先不是要與你辦及冠禮嘛,後來怎麽樣了?”

笑塵沖她輕輕搖搖頭,說莫再提此事了。林玥雯知曉他的心事,便不再多言,與他倚窗而坐,有一搭沒一搭的的閑聊著什麽。說著說著,兩人各有心事,也就漸漸安靜了下來。樹影斑駁,灑在伊人羅裙上,屋裏只能聽到木屑飄落的窸窣聲。

沈默了良久,林玥雯又道:“我好些日子沒見著黎叔叔了,可是還在為之前那事奔波?”

黎笑塵無力的靠在椅背上,長籲道:“再奔波又有何用,黎家早不是原來的黎家。爹爹那麽心高氣傲的一個人,不是還得為五鬥米折腰…不然,以林黎兩家的交情,我也不至於到現在還…”說到這,他側頭看了看林玥雯,把後面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林玥雯拍拍他的手臂,道:“好啦,既然黎叔叔不讓給你插手,你也別愁了。這離十七日也沒幾天了,到時候我陪你出去轉轉。”

笑塵勾勾唇角,溫柔的看著她。林玥雯讓他看的心裏有些不舒服,便轉過頭去看那角落裏窩著的人。

綾川面前整整齊齊的列著大大小小,寬寬窄窄十來把雕木刀。他抿著個嘴,全神貫註的雕磨著手中的黃梨木,好像連呼吸都停了。黎笑塵和林玥雯低低的聲調輕輕拂過他的耳畔,在他腦中打了個來回,又悄然消散。他一面精心打造著精巧的丹頂雙翎,一面用餘光掃著窗下的兩人。

綾川自林家出來回到暫居的邸店,略微打聽了一下,才知道當時茶肆中遇到的那顧盼生輝的娘子竟是拂音聖手的千金,轉瞬就明白了為什麽她那麽厭惡名利。眼下與她閑言淡語的男子,看來就是墨白訣的傳人長安黎家的公子,黎笑塵。黎笑塵,綾川思量著這個名字,覺得挺有意思。

兩人坐在那裏說話,那黎家公子一直微微向前探著身子,溫熱的目光,就沒離開過佳人桃腮。林玥雯卻側著臉,看看窗外的落葉枯枝,掃掃屋裏的字畫古籍。不會兒功夫,綾川覺得那邊沒了聲響,他側目一看,見玥雯正饒有興趣的看著自己。

綾川微笑道:“所以我手中這只小鶴,便是贈與黎公子的及冠之禮了?”

林玥雯起身走到他身邊,觀望一番,道:“羽翼光明欺積雪,風神灑落占高秋,確是合他呀。”

綾川搖搖頭道:“鶴者,仙也,不愁凡世,不鎖碧波。秋霄一滴露,聲聞林外天。才應如是。既是公子壽辰,綾川也願送份賀禮。”

說罷,綾川轉頭盯著黎笑塵看了半晌,看那人劍眉微蹙,眼眸之中盡是戒備,不由得嘻嘻一笑。他自茶幾上換了個弧面更窄的刻刀,繼續埋頭開始幹活,只是嘴上慢慢念道:“綾川不是江湖人士,卻也聽過不少長安黎家的傳聞,墨白訣,月白劍,無人可破的壤天鎖,無人敢闖的沈海陣。不過世事無常,古往今來,無不亡之國,不掘之墓。”

他吹了吹讓自己削下來的木屑,接著說:“山中之人,是上是下,是走是留,均隨山形,你想破這落勢,只消飛到那青雲之外,不就結了?”說完,他掃了眼黎笑塵,繼續刻著自己的木頭。

黎笑塵聽他這滿口胡言,甚為不悅,怫然道:“哪裏來的油嘴滑舌之輩?這些空話,黃口小兒便會說!”

綾川又道:“你別急啊,你聽我說完。世間諸事,看似紛擾,其實萬變不離其宗,不過由因導果,執果索因。你只消捏住其中經絡,便可層層推演,探得上下五千。”

黎笑塵覺得他完全不明白這人在叨叨些什麽,幹脆扭過頭去不理他。

林玥雯卻好似突然來了興趣,她往綾川旁邊一坐,問道:“經絡是什麽?”

綾川淡淡一笑,道:“事情,和人心。”

林玥雯眼波一轉,又道:“願聞其詳。”

綾川俯下身去,把腳下接著木屑的墊布稍微挪了挪,免得蹭臟了玥雯的衣裙,然後才道:“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每一時辰都是由樁樁小事累積而至。每一國,每一州,每一縣,每一村鎮都是由黎民百姓聚集而成。每一件事都有因有果,每一個人都有圖有報,只要掌握了足夠多的消息和線索,手眼通天又有何難。”

黎笑塵冷冷一哼,道:“說的真輕巧。”

綾川依然笑呵呵的,換了一柄刮刀,小心處理著白鶴的頸子,打磨片刻後,他把刀子放下,用指甲摳了摳木雕,才繼續道:“泛泛幾句空談怎稱得上賀壽之禮?綾川這裏,還有數言。黎公子不妨聽聽,如果覺得可信,那公子只需將之梳理成章,然後尋個世外桃源避人世喧囂,再將屋外院子裏那白梨花陣挪到門口一擋,便可坐臥幽谷中,笑斷凡塵事了。”

黎笑塵突然離了椅子,走到綾川面前,驚詫道:“你能看出院中的白梨陣?”

綾川頭也不擡,瞇著眼睛掐著刀尖,一縷一縷的勾勒著木鶴的翅膀。雕完一側之後,他才搖頭道:“看不出,猜的。”

笑塵一時氣結,幹瞪著他,聽他又道:“這事聽著玄乎,實則不難。不過需要人手和時日,再加一套章程罷了。”

綾川抽出張麂皮撣去木雕表面的浮塵,然後將小鶴轉了個方向,繼續雕琢另一側的翅膀。弧面小刀如長在他指尖一般,眨眼功夫,翅膀的廓形就出來了。林玥雯在他旁邊看他指尖抖動,腕子翻飛,又想聽他接著說下去,又不敢催他,只好瞪著大眼睛眼巴巴的看著他。

綾川突然停了手中的動作,舉起木鶴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覺得沒什麽問題,微微點點頭,繼續說道:“黎家尤擅奇門遁甲,黎公子大可以八卦分八舵,每一舵司一方。你以經線操縱各舵,各舵之間以緯線相連。每舵再分八個子舵,以此類推,便可織一張人網。你為根,舵為枝,舵中諸人為葉。葉子們搜集世間百事,輸送與你。你通曉全局,葉片之間不應有半點瓜葛。你知道的事情越多,你這棵白梨樹就越壯大,你越危險卻也越安全。”

綾川停下來,稍微琢磨了一下,笑道:“通曉江湖事,不在江湖中,乃是最好。管他青天還是黃日,只要運籌得當,這一樹梨花,永不雕謝。”

說完這一番話,綾川緩緩起身,走到黎笑塵面前,拉過他的手,將一精巧小鶴放到他掌中。那小鶴霜毛玉羽,神態自若,爪邊叢生幾株蘭草,微微昂首,尖喙上,銜著一枝梨花。黎笑塵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人,綾川淡淡一笑道:“立得這麽一番大業,才配得上你的名字啊。”

林玥雯突然擡頭向他道:“綾公子,你早就識得笑塵嗎?”

綾川搖搖頭說:“綾家邊陲蜀地一介布衣,哪裏去識得長安名門?自然是初次得見。”

黎笑塵也問道:“那你剛才說的那些,是早就想好的?”

綾川又搖搖頭,說:“沒有啊,我是覺得你這名字有意思,有感而發。相逢便是有緣嘛,小小薄禮,還望公子笑納。”

黎笑塵站在那楞了楞神,覺得這人柳眉鳳眼中好似隱了什麽常人未及的聰慧,他與玥雯交換了下目光,見玥雯也是滿目嘉許,兩人均不由得泛起一抹微笑。

綾影和不兒見玄鶴呆呆的站在門口,都覺得奇怪,便離了琴桌,走到他身邊。不兒挽起玄鶴的手臂,擔心的問道:“玄叔?你怎麽了?可是沒睡好?”

玄鶴這才回過神兒來,他朝不兒笑笑,然後從懷裏掏出一支玉簫,對綾影道:“雲翳,與我合支曲子吧…”

綾影聞言一怔,不解的看著玄鶴。

玄鶴眉毛一挑,道:“怎麽?還嫌棄我?”

綾影趕緊搖頭,他快步走到綠綺臺後面坐好,問道:“玄叔想奏支什麽?”

玄鶴思忖片刻,道:“定風波吧。”

琴聲低沈婉轉,簫聲清脆悠揚,悠悠唱著隱隱青山,浮空流水,滿襟相思淚,密寫付飛鴻。

作者有話要說:

說了這麽久墨黎谷,終於有機會聊聊這谷是怎麽來的了。關於掌櫃爹娘的故事還有不少,大家若是有興趣,我們正文完結之後再慢慢說~一晃年底啦,祝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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