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1 殿春紅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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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來,蜂蝶帶香,驪山幽谷門口的白梨叢,謝了大半。綾影牽馬繞出百花陣,看芳菲歇去,春光遲暮倒也不覺得寂寥。他過了迎客亭鉆進谷,將馬匹行囊皆交給小僮安置,自己輕裝去了雨文堂。

雨文堂裏,輕煙裊裊,一朱衫少女負手而立。她面前,是一八尺見方的沙盤,沙盤依當朝疆域而繪,各州各路都描畫的十分清楚。沙盤之上,布著八色小旗,旗面上各有一卦,以先天八卦之次序,遍布神州。少女凝眸盯著沙盤,忽然擡手出劍,將巽舵的小旗勾到掌中,她捏著旗子回到身後數步的書桌旁坐下,取一油紙,提筆疾書。寫到一半,她撂下毛筆,將油紙攥成一團,扔到一邊。角落裏的朱鹮見了,輕輕嘆了口氣,她把紙簍裏成堆的油紙團斂在一起,倒進火盆裏一並燒成了灰。燒著一半的時候,大門突然被人推開了,躥進來的風吹散灰燼,嗆得朱鹮直咳嗽。

綾影一進屋,見雨文堂裏坐的不是那偉岸的身影,心中隱約有些不安。不兒擡眼見哥哥回來了,斂去愁容,擠出一抹笑。她離了桌案,走到綾影身前,苦笑道:“你可算回來了…”

綾影看妹妹滿面愁思,猜出定是出了禍事,忙回手閉了門,緊張道:“可是出什麽事了?”

不兒把哥哥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他旁邊,她將那巽舵小旗托在掌中,悵然道:“好事不多,壞事不少。看你要聽哪一個了…”不兒知道哥哥沒心情跟她鬥嘴,接著又道:“雁容姐那邊來消息了,她夜探萬鈞莊,找到古琴一張,自琴背池上得詩一首。詩分四句,說四花,表四意。一說幽蘭不香隱寶山,二說芙蓉不艷把神看,三說紫桐不落難棲鳳,四說松弦不顫待月彎。”

綾影神色一凜,驚道:“真是幽蘭!?”不兒不解的看著他,綾影趕忙擺擺手,追問後文。

不兒擰起了眉頭,氣道:“然後她讓雷震給抓了…”

綾影拍案而起,在屋中踱了幾步,咬牙道:“我就知道!她總是一意孤行,讓法修跟著她沒半點用!那後來呢?可逃出來了?”

不兒點點頭,說:“雖吃了一記奔雷掌,倒是逃出來了…不過與其說是逃出來了,不如說讓人給放了…”

“啊?”綾影莫名道:“讓誰給放了?”

不兒撇撇嘴,擠出仨字:“雷重秋…”

聽到這名字,綾影倒是不覺得驚。雷重秋到布店與他辭行那日,唇邊的話,眼中的光,十有八九都是真情實意。他心底默默念著不兒,若是知道秦雁容是她身邊的人,會偷偷把她放了,也不算太出人意料。綾影思量片刻,問道:“他為什麽偷偷放了人?”

不兒垂了眼簾,低聲道:“哥哥可覺得我頭上少了東西…”

綾影掃了眼那青絲雲鬢,了然了大半,他長舒口氣,道:“原來如此。他不過見你數面,卻連簪花的形制都能記下來,也是用心良苦。”

“就別管他什麽用心了,”不兒瞪了哥哥一眼,打斷他道:“眼下雁容姐負了傷,韓大哥在照顧她。他們要甩了雷震的眼線,繞路回來,得費不少功夫。我已送了竹筒出去,讓範蘭頎代行巽首之事。可是蘭頎雖然在雁容姐身邊不少時日了,性子卻軟的很。雷震這般暴虐,這奔雷掌真劈到他們頭上,可如何是好?”

綾影拿過妹妹手中的小旗,起身走到沙盤邊上,給穩穩放了回去,然後回手摘下推桿,挑起了離舵的小旗。他轉身向不兒道:“雷震應是不會動他們,這電光一落,要落,也是落在我的頭上。”

綾影話音未落,雨文堂外傳來一陣咳嗽聲。接著,墨黎谷主推開屋門,緩步進來。不兒忙站起來,和朱鹮一道跑過去,一左一右扶住玄鶴,把他攙到長椅上坐好。不兒蹙眉道:“不是讓你好生歇著,出來亂跑些什麽。”

綾影看他一臉病容,趕緊走到他身邊,急道:“玄叔你這是病了?哪裏不舒服?吃過藥沒有?”

玄鶴擺擺手,清了清嗓子,道:“沒什麽大事,不過染些風寒。你這南山一行,可帶回什麽消息?”

不兒取下身後衣架上的披風,給玄鶴細細披好,又吩咐朱鹮去打些茶湯來。玄鶴無奈道:“我說不兒啊,這都入夏了,你還讓我裹這麽些,好熱的…”

不兒美眸一瞪,怒道:“嫌熱你別病啊!把雁容姐派去萬鈞莊的是你!聽說她受傷了急怒攻心,兩眼一黑的也是你!你們一個個的,怎麽就不能給我踏踏實實的做點表裏如一的事兒呢!”

玄鶴一句反駁之言也答不上來,只好默默的把披肩拉緊了些。

綾影可不想妹妹這股無明業火燒到自己身上,趕緊說道:“南山那邊,還是有些好消息的。我逐一說給你們聽…”

“南山掌門,與外祖父的交情,要比我們所知深的多。我在山上住了數日,從丘掌門的舊物之中,尋出了另一本琴譜,名為松弦弄。”說著,綾影自懷中把譜子拿出來,遞給了玄鶴。

玄鶴翻了翻,問道:“可也隱了什麽詩句?”

綾影點點頭,走到桌案前,把從松弦弄裏摘出來的十幾個字寫在薄紙上。不兒湊過去,回憶一番,低聲道:“長河漸落曉星沈,鳳棲之處幽門開。歲寒身冷難抒意,只待開卷嗅蘭香…這中間,好像還缺點什麽。”

綾影收了筆墨,對妹妹說:“所以從雁容姐傳回來的那句琴詩上看,應是共有四本譜子,各藏一詩句,連在一起,便能尋出心經的所藏之地了。”

不兒追問道:“紫桐吟在雷震那裏。那還有一本呢?你剛說什麽幽蘭?”

綾影深吸口氣,攥住了拳頭,慢言道:“你還記得,幽蘭操麽…”

不兒思忖良久,回憶道:“我記得早先你給我彈過,你當時不是說,那是娘親家傳的譜子?”

坐在一旁的墨黎谷主,聽出了綾影的意思,他顫抖著聲音道:“幽蘭操,是林家祖傳的譜子…雯娘遠嫁歸雲之時,將它和綠綺臺帶走了…難道說…”玄鶴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斷,他顫巍巍的擡起頭,死死瞪著綾影。

綾影離了桌案,走到玄鶴身後,彎下腰把養父摟住,一字一句艱難的說道:“歸雲山莊一十七條人命,就因這一本琴譜,死在奔雷掌下…”言畢,他緊緊攥著玄鶴的肩,鎖著雙眉咬著牙,淌不出一滴淚水。

玄鶴怔怔的坐在那,顫抖著雙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林黎兩家世代交好,在他記憶中,林昕就是當代最負盛名的琴師,拂音美名四海遠播,鴻儒名士,博文大家,為求他一曲,得爭破了頭。林昕這人盛名滿載,性子孤傲的很,踽踽涼涼。彼時黎家家道中落,林昕明裏暗裏的看不上終日圍在自己閨女身邊的這個毛頭小子,所以玄鶴雖與林玥雯青梅竹馬,但對拂音聖手,心裏是忌憚萬分。即便如此,他也知道幽蘭操是林昕的出山之曲,他在世之時,演奏過不知多少次。歸雲山莊一炬成灰,玄鶴還以為這一切都隨風而去,卻怎麽也料不到,林昕最寶貝的女兒,卻是喪命於此。想到林玥雯,玄鶴又是一陣心悸,他按住綾影的腕子緩了良久,才慢慢開口道:“可是雲翳…你不是說,琴譜裏藏了詩麽?我從未聽過,林伯伯或者雯娘,提過幽蘭操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綾影見玄鶴撐過來了,便直起了身子,他把手搭在玄鶴的肩上,答道:“此事我也想不明白。不過我終是要找那雷萬鈞算賬,那時,再問他便是。”

不兒靜靜看著綾影眼中的光,稍稍有些安心。她一直擔心,倘若有朝一日歸雲大仇得報,綾影散了心中的執念,安頓好了身邊眾人,便會動那辭世的念頭。不過眼下,他那目光堅定,不悲寂,不惘然,不兒隱隱覺得,南山之上應是還發生了什麽。

“哥…”不兒輕聲喚道:“你在山上待了這麽些時日,除了琴譜,可還有別的收獲?”

綾影微微點頭,道:“還有不少。我帶回個好東西,放在望岫居了。一會兒你們隨我去看看,玄叔定會歡喜的。除此之外,還有件事。”

他轉到玄鶴面前,向玄鶴問道:“南山仁劍,曾於正月在山腳村落遭人伏擊。我特意找他詳加問詢,估出來者多半是魏熙。魏熙給仁劍身上施了毒,讓丘掌門給逼出來之後,說是蠱毒。所以我琢磨著,是不是天虹門的曹展宣,身上也有此毒呢…”

玄鶴正想著,聽不兒接過話頭道:“這還不簡單。我去給蘭頎飛個消息,讓他找人去天虹門裏問問。不是白瀲專陰毒嘛,白瀲堂主,可比我們這些外人,懂行多了。”

綾影忙道:“若是問出來了,定要把解藥也要來一份,我答應人家,要幫他解毒。”

不兒點點頭,取出紙筆將這事兒細細記下,卷成一卷,塞到竹筒裏,封上朱漆,遞給朱鹮。朱鹮接過筒子,向不兒道:“上次那個筒子,還沒回呢…”不兒楞了楞,看朱鹮使勁給她使眼色,突然恍然大悟。她偷偷瞟了眼哥哥,又抽出張紙,默默寫下八個鐫秀小字:雲開月明,望星珍重。

朱鹮把兩個筒子都收好,拜過三人,緩緩退出了屋子。

綾影向不兒疑惑道:“小丫頭剛才說什麽?”

不兒小嘴一撅,道:“秘密。別什麽都打聽。總之我將你剛才說的都記下了,解藥之事也特別提了。人家給不給的,就未可知了。”

綾影暗自嘀咕著說:“若是不給,我便親自去要好了…”

不兒白眼一翻,走上前去把哥哥拉到一邊,低聲道:“你還好吧?你費了多大勁才把他留下,你不消說,我也猜得到。這又要為個外人去招惹他?”

綾影一時語塞,尷尬的笑了笑。

玄鶴扶著椅子站起來,向二人道:“你們有什麽話慢慢說,我這腦袋鈍痛,去歇息片刻。”

綾影忙過去扶住他道:“一會兒醒了便來望岫居看看吧,雖是舊物,也是驚喜。”他與不兒一直把玄鶴送回千線閣,將他交給了閣裏服侍他的小僮,千般叮嚀之後,才先後離去。

兩人從千線閣出來,外面日頭正高。初夏時節暖風徐徐,吹的人倦倦的。不兒攜著哥哥,溜溜達達的繞到了墨黎谷的後花園,擡眼一看,便見芍藥斬新栽,當庭數朵開,東風拂過,紅花艷,黃蕊笑,燦爛了園中的景,明媚了賞花的人。

綾影與不兒倚著回廊坐下,不兒擡手摸了摸哥哥的面頰,柔聲道:“耗了這麽多年,總算是查出來了…接下來,便是全力去找那冥羲心經,你可有什麽良策?”

綾影慵懶的靠在廊柱上,漫不經心的掃著院中丹砂爛漫,緩緩道:“敵強我弱,硬闖是不行的…我們雖然捏著兩本譜子,卻連個大概的方位都不知曉。眼下等玄叔身子好些了,我還是先帶著譜子回布店去,再順著明家村這條線挖上一挖,看還能摸出些什麽。”

不兒把他的手握在掌中,甜甜笑道:“你有心去找便好…我總怕你又動什麽歪念頭!”

綾影側頭望向妹妹看了片刻,欣然道:“我去南山,正好趕上仁靈喜日,新郎官面若冠玉,美娘子婀娜多姿。我還等著看我們不兒朱釵挽青絲,紅裙繡飛凰的一天吶。”

不兒伸出雙手,左右開弓,扯著綾影的面頰,哼道:“少說這有的沒的,你先把自己的事兒都給我料理清楚了再說!我問你,你跟那盧清曉,到底怎麽樣了!”

綾影哭喪著臉連聲喊疼,求著少谷主手下留情。不兒重重一哼,松了手放開他,然後撅著嘴瞪著他。綾影抿著嘴唇不肯言語,臉上卻微微有點紅。不兒湊到他面前,瞇起眼睛盯他半晌,看哥哥目光閃爍,眉頭越鎖越緊。綾影讓她盯的心煩意亂,幹脆別過了頭。

不兒唇角一勾,竊笑道:“成了?”

綾影起身離了回廊,走到院子裏,躊躇半天,才回身對妹妹說:“我瞞他太多事,樁樁件件的,全不知如何開口…我若都告訴他,他還會留在我身邊麽…”

不兒歪著頭,看著哥哥道:“你瞞我的事兒也不少啊。我從不疑你,而且篤定了你早晚都會說與我聽。他若真心待你,便不會為這些紛繁所擾。如若不是…你又何苦強留他在身邊?”

綾影又何嘗想不明白這些,只是他早把那清秀的白花刻在骨頭裏,他再沒勇氣,去看那人遠去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抹微笑,暗道:“只是不知如若清風遠走,我還能留幾絲殘息…”他自嘲的笑笑,散去心頭陰霾,回到不兒身邊,向妹妹道:“對了,丘掌門還說,要帶著懷風來看你呢。”

“啊?”不兒一臉不解,困惑道:“丘老前輩一派掌門,來看我作甚?懷風?什麽懷風?南山重劍慕懷風?”

綾影在她旁邊坐下,咧嘴一樂,道:“我剛不是說了,丘老爺子跟外祖父的交情,比我們之前想的要好得多。他知曉了我們的家世甚為開懷,便想來谷裏看看。至於懷風,等他來了,讓他自己和你說吧。”

不兒將信將疑的看他一眼,沒過多會兒就釋然了。她往綾影肩上一靠,看著眼前的花田,笑著說:“終是長夜將盡,我們一路走來,錯過的景致,泯滅的念想,等了了這些舊事,都要補回來。到時候,我定要游歷名山大川,嘗遍世間美食!你可不許攔著我啊,聽見沒有?”

綾影揉揉她的腦袋,趕緊答道:“是是是,少谷主,一切皆聽您的吩咐。”說完,他看了看天色,又道:“玄叔可能也該醒了,我們回望岫居吧。”

不兒歡快的跳下地,拉起哥哥,大踏步的往園子外走去。紅羅裙裙擺婀娜如東升旭日,任時光荏苒,希冀不滅。白袍衫衫角傍地如夜闌皎月,任歲月蹉跎,流光不轉。

望岫居作為綾影的起居之所,自是依著他性子,堆得滿滿當當。不兒小心翼翼的隨他進去,左右掃視著地下大大小小的箱子籮筐,蹙眉道:“別的先不說,等完了這些破事,求你先把屋子收拾收拾吧…馬上就要入夏,看著你這亂七八糟的雜物,我就鬧心。”

綾影癟著嘴應下,把妹妹拉到堂中坐好,然後挽起袖子將雜物們拾掇一番,接著去了內室抱出一裹得嚴嚴實實的長物。不兒幫他把桌上騰空,接過他手裏的東西,端端正正的擺在桌上,看哥哥小心謹慎的將罩布揭開,露出一架幽綠的瑤琴。不兒向哥哥道:“這是你從南山帶回來的?”

綾影拉過不兒,托著她的小手,搭在琴弦上。不兒逐一撥弄七弦,聽弦聲清遠和柔,好似有暖暖的光籠罩著她。

綾影柔聲道:“這綠綺臺,你可還記得…?”

不兒深吸一口氣,回憶半晌,緩緩的點了點頭。她輕輕的摩挲著琴身,仿佛回頭便能看見母親自門後走出來,然後將自己抱在懷中,蹭著自己的臉蛋,笑道:“我們不兒也想學彈琴嗎?等你長到哥哥那麽大,娘親便教你好不好?”不兒突然覺得一陣心酸,她吸了吸鼻子,拉過綾影的手,嗚咽道:“娘親說話不算話…我早就長大了,她一首曲子也沒教我…”綾影讓妹妹在椅子上坐下,伏在她身邊,教她基本的指法。不兒悉心學著,須臾功夫,便領悟了不少。

千線閣裏,墨黎谷主小憩了個把時辰,慢慢醒轉過來。小僮見谷主醒了,給他端來溫熱的湯藥。玄鶴撇嘴道:“怎麽還有藥?”

小僮輕聲道:“少谷主吩咐的,說您醒了就給您餵下,不許不喝。”

玄鶴捏著鼻子灌下了苦藥湯,吐了吐舌頭,然後整理了衣衫,披好鶴氅,由小僮陪著離開千線閣,到了望岫居。他開門進去,便見不兒坐在桌後,向前微微欠著身子,柔荑玉指搭在幽綠的瑤琴之上。綾影負手站在她身邊,低聲指點著什麽。兩人見玄鶴進來,均擡頭看他,報以一笑。

玄鶴僵在原地,只覺身旁流光飛退,恍惚間把他帶回三十年前,那個金風玉露,桂子飄香的朗朗秋日。

作者有話要說:

開啟新的一章啦,祝大家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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