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8 雁容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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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朱鹮這幾天過得可是自在。自綾影帶著盧清曉快馬加鞭先行一步之後,鬼雁給她們安排的行程,愜意了很多。幾人每日都是清晨出發,日落之前便能到下一個落腳之處,比之前綾掌櫃帶著不分時辰晝夜趕路,自然好上不知多少倍。

朱鹮是墨黎仙人早年雲游時遇到的乞兒。玄鶴見這孩子可憐,就帶回了墨黎谷跟不兒做個伴兒。小姑娘腦袋聰慧,指頭也靈活的緊,便跟著谷主學起了奇門遁甲之術。後來不兒隨綾影離開仙谷,去東京營生,她也跟了去。在墨黎谷的時候,秦雁容每日悉心照料不兒,跟朱鹮也很是熟絡,如今三人邊趕路,邊賞蜀地山川,遠處群峰疊嶂,雲霧繚繞,路畔松青柏秀,溪水潺潺。幾人花了四天時間,從成紀行至綿谷。入冬之後,日落的早了,他們進了縣城,秦雁容便尋了個客舍,將大家安頓下來。

秦雁容帶著白鷺去鎮子裏買些吃食,不兒則和朱鹮留下整理衣物行囊。稍頃,外出的二人帶了些燒餅,打了點姜茶回來,又托店家燒了幾個小菜,幾個人也算飽餐了一頓。吃過晚飯,不兒和朱鹮倆人蜷在一個被窩裏,邊啜飲著熱茶,邊聽秦雁容講著這些年的趣聞。

白鷺倚在門口,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瞭望無邊夜幕,有些出神。也不知掌櫃那邊情況怎麽樣了…小護衛憂心忡忡。忽聽秦雁容說到:“此去綿州,跑的快些,一日便能到。綿州西側,益州北方,有一荒棄小村,我一直很在意。”

不兒問:“可是在成紀石室裏提到的那個?”

秦雁容點頭道:“正是。按照巽舵弟子回報上來的,那村寨偏僻的離奇,連地方官府都沒有記錄在冊,隱匿在山林之間。如今瓦舍籬院仍在,只是空無一人。”

朱鹮好奇道:“什麽地方引得秦舵主如此掛心?”

“傳聞。”秦雁容頓了頓,又說:“江湖傳聞,數百年前,曾有一武林大家,覆姓端木。此人內外兼修,創無雙心法,馭上古神兵。端木聖人羽化成仙之後,留了兩件寶物,冥羲心經和虎魄利劍。”

不兒不明白一向行事穩重敦實的秦姐姐,怎麽突然對這些捕風捉影之事感興趣,不解的看著她。朱鹮眼珠子滴溜一轉,不太確定的問道:“莫非是谷主吩咐的續脈之法?真讓你們找到了?”

秦雁容先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兒一頭霧水,拉著朱鹮想問個究竟。朱鹮卻只是望向鬼雁,自己不敢再多言。

秦雁容的口氣,冷了下來,緩緩說道:“還不是因為你那好哥哥。谷主為了把他從閻王爺那拉回來,已是耗盡半生修為。但誰也不知道他這虛接的心脈,能撐到幾時。谷主心裏又急又憂,不知翻查了多少古籍醫術,尋醫治之法。只找到些只言片語,說冥羲經裏有載解救之道。這不,我們八個分舵千把號人,找了這麽些年,才尋得這點蛛跡。”秦雁容說到最後,長眉一蹙,繡拳緊握。

不兒心頭一顫,她知道當年綾影身負重傷,玄鶴傾盡全力救他。如今姐姐這麽說,她才明白玄谷主為了他們耗了多少心力,不覺得紅了眼圈。至於哥哥,不兒一直覺得他即便沒了武功,還時不時氣短,但是大體也算痊愈的差不多了。而且在東京的這些年,也不曾聽說哥哥有什麽不舒服的。

虛接的心脈?轉瞬間,不兒突然想到什麽,她跳下床,躥到秦雁容跟前,啞著嗓子道:“心脈這事,哥哥他自己不知道嗎!?”

“傷在他身上,他怎會不知?”秦雁容答。

不兒氣急道:“那他還熬著心血查那些舊事做什麽!?他這般寢食難安,終日憂思甚重…若是積勞成疾…萬一…萬一…”話到這裏,不兒捂住嘴巴,不敢往下再說,只是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秦雁容捏住不兒雙肩,嘆道:“你個傻丫頭。他不知道當年因何出事,就不知道兇手是誰。也不知幕後還有何人,目的為何。更不知若讓人發現還有歸雲血脈尚存人間,會再起什麽波瀾。倘若當年事主先覺察出你的身份,要是追殺過來,他現在一個廢人,能為你做什麽?”

不兒從來都以為,綾影一心去查當年的兇手就是為了報仇,不曾想過後面還有層層深意。聽秦雁容娓娓道來,句句錐心,只覺腳下一軟,險些站立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她扯著姐姐的袖子,滿面淚痕的問到:“他到底為什麽受傷?”

秦雁容掏出帕子給不兒擦擦臉,道:“不知道。不過我猜…多半與歸雲山莊有關吧…”說完她把不兒攙回床上,交給朱鹮。

不兒抱著膝縮在棉衾裏默默哭了一會,突然直起了身子。她抹幹凈臉上的淚水,深吸了兩口氣,決然道:“我們明天就出發去那個什麽村!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什麽鬼經書找出來!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我辦不成的事兒! ”

墨黎三人見他們的少谷主走出陰霾,又變回了那副自信模樣,心下皆是一寬。

秦雁容微微一笑,說:“就依你。都早點休息,明天天亮就出發。”說完她帶著白鷺退了出去。

到了院裏,白鷺朝秦雁容打了幾個手勢。鬼雁看他一眼,低聲道:“終是要經風雨,該承擔的就得自己擔著。誰還能護她一輩子不成?”白鷺唇邊泛起一抹苦笑,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打點好行囊,長鞭一揚,馬嘶劃空,絕塵而去。秦雁容帶著他們沿著商道一路南行,策馬飛奔,僅用一日,趕到了綿州。進了綿州也不多做逗留,休息一晚之後,次日清晨,出綿州往西南而去。秦雁容一邊辨著弟子們沿路留下的記號,一邊帶著他們往岷山走去。

眾人行了半日,日頭已經高照,環顧四周,人煙逐漸稀少。眼前望不盡的青山連峰接岫,看不透的密林綠波翻湧,看上去已經沒有路了。幾人翻身下馬在山腳下尋覓了一圈,找到了樹根上刻著的竹葉標。他們牽著馬,依著標記一頭紮進了茫茫林海之中。山路崎嶇難行,白鷺尋了根樹枝,給不會武功的朱鹮拄在手中,小朱鹮亦步亦趨的跟著他們,竭盡全力不讓自己脫了後腿。

這林子裏古木參天,遮雲蔽日,也不知走了幾個時辰,大家又累又渴,便找了塊山石坐下休息。不兒喝了點水,理了理衣襟,對秦雁容道:“真不知你們怎麽找到這地方的…”

秦雁容笑道:“怎麽,少谷主如今才知我墨黎弟子能飛天遁地嗎?”

不兒沖她吐吐舌頭,說:“這麽方便的招式,我怎麽就沒學會呢! ”

大家哈哈一笑,休整片刻之後,又重新出發。

等他們鉆出重重迷障,尋到荒村入口的時候,擡頭一看,白日西跌,恐怕已經過了未時。幾人不敢再耽擱,輕手輕腳的進了村。這小村不大,約麽十來戶人家,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轉上一圈。如今沒有半個人影,家家屋門緊閉,街道上還漫著些青煙,有股子陰冷之氣。冷風一過,茅屋嘶嘶作響,便是光天白日,也是慎人。都是桃李年華的小姑娘,哪有不怕鬼的,不兒和朱鹮縮著脖子,緊緊跟在秦雁容後面。

這村子正如墨黎弟子所說,建在半山腰的一塊平臺上,真真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遺世而獨立。他們在村子裏小轉上一圈之後,就把目標鎖定在最大的一家農舍上。這家無論是建築形制還是所占面積,都高出其他茅屋一個檔次。

秦雁容帶著他們推開院門,探頭向裏望去。這是一間簡樸的三合院,正北有正房,東西有廂房,院子裏還鋪設了些石板。他們走進院子,栓好馬匹,然後各自帶上了面巾,以防不測。為了節約時間,秦雁容自己去查看正房,吩咐白鷺去看西廂房,不兒和朱鹮去探東房。白鷺領了指令,閃身進屋。這西廂房仿佛是主人會客之所,設有案幾茶凳,倚墻還置了百寶架,只是現在,除了層層塵土,什麽也沒有。他走到架子前,把抽屜一一打開查驗,裏面也盡是空的。

不兒拉著朱鹮壯著膽子進了東廂房。那屋裏有長桌高椅,高矮書架,地上還放了幾個大瓷桶,估計是主人插放字畫用的,不過現在也是空空如也。她們再三探尋,確實什麽都沒有,只得退回院中。同白鷺碰了頭,才知西房也是如此。不兒她們心裏覺得奇怪。想要是突臨大難,全村逃離,不應還有時間帶走這些累贅。那沒準是舉村搬遷?但是他們剛才途徑的其他屋舍,裏面雜物細軟一應俱全,怎麽只有這家,一無所剩呢。三人滿腹狐疑,看秦雁容還沒出來,就跟進了正房。

正房裏也沒有幾件家具。除了圓桌矮凳架子床之外,再無別物。秦雁容抽出腰間長劍,輕輕擊打著各個墻角,像在找什麽:“這屋子從外面看,可比裏面大上不少,定是藏了什麽東西。”

朱鹮點點頭,也上前一步,在屋子裏仔細探查。兩人看過四壁,查過房梁,不約看向架子床。秦雁容以劍尖擊打床板,果然聽出些空洞的回音。朱鹮趴上去附耳一聽,沖著秦雁容點頭道:“床下應該有暗道入口。”說完她站起身來順著床架摸索一番,沒什麽收獲。

秦雁容走到那組桌椅旁,說:“素來都是兩凳或四椅,怎麽此桌單設三圓凳?”

朱鹮跟過去圍著那圓凳轉了轉。那圓凳看上去稀松平常,她輕輕一推,卻紋絲不動。小朱鹮心中大概有了數,開口道:“大家都退出來。”

幾人聞言,連忙退出房間,都好奇的看著她。

朱鹮解釋道:“那桌椅多半是機關。白鷺,你以卵石同時擊那三個圓凳凳面中心的凹槽處,看看會怎麽樣。”

白鷺拾起三塊石子,在屋子門前蹦蹦跳跳找了半天,終尋得一個好位置。他飛身而起,三石同時出手,依朱鹮所言,擊中那三張圓凳。瞬間,從兩側墻壁中,射出數支羽箭,把四人嚇了一跳。一陣箭雨過後,那木床的床板吱呀作響,裂成兩半,露出一個洞口。

幾人定了定神,不兒笑道:“鹮兒你好生厲害啊。你怎知墻壁裏藏了暗箭?”

朱鹮莞爾道:“雁容姐敲那墻壁回音虛虛實實,總不能是造房之人偷工減料罷。”

他們再進屋內,避過地上的亂箭,走到暗道洞口。然後雁容在前,白鷺斷後,依次跳入洞中。洞裏黑漆漆的,不兒難免又想到了落梅寨的地道,心有餘悸,她點了個火折子,拉著朱鹮,小心翼翼的跟著秦雁容。他們前行至盡頭,發現洞後是間密室。入室舉光一照,見室內有一長案,案上有雙燭,置香爐,設佛龕,好像是在供奉什麽人。

秦雁容拿過不兒手中火光,點燃了蠟燭。兩只白燭呲呲作響,火苗閃動,點亮這半間小屋。不兒吞了口口水,小聲說:“這…莫非是什麽靈龕…”

秦雁容道:“這燭臺上沒有多少蠟油,雙燭也很新,想必原來是有人悉心照料的。但是只有佛龕,沒有靈位麽…”說完,她先對著佛龕拜了一拜,然後取劍將佛龕側向推開。佛龕後墻上有一兩掌寬的小洞。秦雁容踮起腳,湊上去看了看,洞裏是空的。

“外面的屋子,裏面的密室,都讓人清了個幹凈…看來這裏確是有什麽秘密。”不兒低聲說道。

秦雁容點點頭,說:“恐怕跟這憑空消失的一村人也脫不了幹系。”

青藍燭焰不時閃爍,朱鹮左右看看,估計了一下這屋子的開間,然後走上前去,擰了一下左邊的燭臺,密室左邊的墻壁突然滑開了。秦雁容回頭了眼她,嘉許道:“好眼力。難怪谷主點名讓你跟著大小姐。”

朱鹮掩口一笑,示意白鷺進去看看。白鷺探頭看去,發現那竟是一間劍室。小屋裏,陳列了各式長短寶劍。看那劍制均是古式,少說也有百年歷史了。

不兒道:“這隨便一把,都是連城寶物,看來捷足者不是為財。”

秦雁容也跟著轉了一下右邊的燭臺,密室的右墻也打開了。右側的耳房裏,有一八尺來長,兩尺見寬的石臺。臺上自是空無一物。秦雁容道:“看來這邊的東西,是叫人拿走了。”四人又把這方寸密室查了個遍,確定再無它物,才把一切歸回原位,退回了院中。

秦雁容回頭看那一地亂箭,不解道:“若是有人在我們之前拿走了密室裏的東西。那這箭是怎麽回事呢?”四人面面相覷,都想不出個合理的解釋。只得牽著馬出了院子,覆又分頭把剩下的十來間簡房茅屋逐間篩查,也是一無所獲。

大家回到村口之後,不兒問向秦雁容:“看來還有他人,也在尋這聖人遺物。姐姐有什麽頭緒麽?”

秦雁容搖搖頭說:“既是江湖傳聞,知道的肯定不止我們一家。難道這一村的人守著這麽個秘密,就這般人間蒸發了麽…”

朱鹮忽然開口問道:“就算是桃花源,村中也有良田美池,可往來種作。這地方少說也有幾十號人,卻無半畝田地,他們原來平日靠什麽為生呢?”

白鷺聽完此言,找了個高些的茅屋躥上去,四下瞭望,發現自村西入林,穿過林子,好像還有什麽東西。

他跳下房頂,帶著眾人又鉆進林子向西走去。他們走了約一炷香的功夫,到了另一個小院。院周以籬笆圍住,院內有半畝荒田和一木屋。白鷺兩步越過荒田,推開屋門,見屋中桌椅床榻擺設齊全,墻上掛了鬥笠蓑衣,懸精弓長劍,墻角還堆放了些清掃工具。他將長劍拔出,此劍身寬脊厚,應是男用,劍鋒已經銹跡斑斑,看來被荒棄很久了。秦雁容跟他進來,看那桌旁有一矮櫃,她打開櫃子,從裏面翻出好些黃紙,紙上密密麻麻撰寫了很多東西。秦雁容把紙分給大家,說:“看看寫的是什麽?”

不兒大致翻看一番,道:“是樂譜。嗯…好像是琴譜。但是不全,還亂七八糟的…”

她又翻了幾頁,說:“這應是從什麽地方謄寫下來的,順序錯亂的緊。我看不太明白,不過或許哥哥能看出點什麽門道來…?”

秦雁容點點頭,找了個布袋,把那些手稿梳理一番,妥善裝進去,決定帶回去讓綾影看看。

他們查過屋內再沒什麽可用之物,便離了西院,牽著馬回到了荒村。秦雁容跟不兒商量到:“我去和弟子們聯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再查出點線索。然後再查查那手稿寫的是什麽。這村子,我先找人盯著,有什麽風吹草動,我再來看吧。”

不兒擡頭看了看西落紅日,說:“只能如此了,趁著還有光亮,早些下山,明天出發去益州?”

秦雁容點點頭,帶著他們又沿原路下了山,將一肚子謎團留在了這密林隱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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