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1 墨黎仙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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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長安城往東不到百裏,蜿蜒綿亙著一條山脈,山上松柏長青,壯麗翠秀,因形似一匹青蒼的驪駒而得名驪山。

驪山風景秀麗,甚得各代帝王歡心,前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一笑失天下,後有唐玄宗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驪山東西走勢,長約五百餘裏,在西南側的山腳下,供奉著一尊驪山老母的神像。不知何人在那神像左右植了半畝地的白梨花,每年春天梨花盛開,點綴在蒼松翠柏間,分外迷人。只是那梨樹林子美則美矣,卻是僅可遠觀不可褻玩之物。若真有那不信邪的楞頭青一腦袋紮進去,不消一個時辰,便定會被那瞇眼亂花擾的天旋地轉,暈倒在樹林中。只是次日醒來,多半又會發現自己莫名奇妙的跑到了神像座下,當地百姓均傳言此梨樹林乃是神女所造,凡人不可造次。

只是如有略懂奇門遁甲之術的有心人仔細耐心勘察,卻也能看出這半畝的梨花,是個陣。作為十大古陣之一的四象漯河陣,雖號稱四方混元但也不是破不了,所以這梨花林只是想把大部分人閑人擋在外頭罷了。兜兜繞繞的穿過白梨花林,便可看到一條不辨方位的青石小路,順路前行走個一裏多地,一塊壽山奇石赫然屹立中央,上書墨黎兩字。此二字渾厚蒼勁,書者的性情可窺得一斑。壽山石的後面是一個單檐六角小涼亭。

亭子有些破舊了,能看出經歷了不少年的風雨,亭柱的朱漆已脫落,勉強可辨出上面有副對聯,上聯書:玉簫一曲吹動世間千層浪,下聯對:竹筒三只裝盡凡塵萬卷軸。

此時正有一白衣青年佇立亭外,此人寬袍廣袖是個書生打扮。他神色漠然,指尖微動,似乎在掐算著什麽。片刻,見他提袍邁步踏入涼亭之中,以一種甚是奇特的步伐在亭裏的青石磚上跺來踏去,好像是在跳舞但是那扭捏的身形又特別可笑。就在他踩中最後一塊石磚之後,周圍響起一陣機關傳動之聲,那亭子就隨著這陣響動顫巍巍的向後方退去,黃土地上露出了一個不算狹窄的洞口。那人見自己折騰半天總算沒白費勁,重新梳理了一下衣冠然後鉆入洞中,拾階而下。待沒了身形,那亭子又晃悠悠的回到了原位。

墨黎谷主黎玄鶴今天的心情不太好,正獨自一人在千線閣的花窗下倚窗而坐,手上捏著那只褪了色的玉簫,呆呆的看著窗外深秋時節的蒼茫景象。望層林盡染,見流螢紛飛,聞夜涼如水,念織女不存。

正想得出神之際,忽聽舊木樓梯吱呀作響,一灰衣小童弓著身子緩步上來,在自家主子面前恭敬一拜,通報說有客人來訪,已在雨文堂候著。玄鶴略作不快的掃了小僮一眼,暗道真會挑時候,卻還是理了理衣襟,隨著小僮下了樓。

他抵達雨文堂的時候,那白衣男子似乎等了一會了,桌上的茶已少了半杯。

那人見谷主現身,連忙起身向玄鶴行了個禮,有些焦急的說道:“玄谷主,請問掌櫃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玄鶴在椅子上坐定,看了看來者的面容,撇了撇嘴,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阿鴛,你先去給我把臉洗幹凈。綾影這德性,我怎麽看怎麽鬧心,更別說貼在你臉上。”

青鴛本是綾影的伴讀書童,兩人恨不得自打娘胎裏就認識了。他們同年出生,一起成長,直到歸雲山莊出事,一直形影不離。後來雖小別了些年,但幾經輾轉,哥倆總算又再相聚。青鴛和綾影的身形從小就很像。在歸雲山莊的時候,倆人沒少拿這事兒糊弄家裏大人和教書先生。經常是綾大公子給小書童套上自己的衣服,把他留在書房裏學文斷句,自己溜去鎮子裏玩。

這麽多年過去,場景轉到綾記布坊,這招依然好使。尤其是在朱鹮教了青鴛一些簡單的易容之術以後,簡直如虎添翼。所以綾掌櫃出行在外,鋪子裏又有什麽需要他露面打點之事的時候,就都由青鴛代勞了。十幾日前,店裏收了張來自萬鈞莊的少莊主的拜帖,說是要拜見綾掌櫃。

萬鈞莊在江湖上頗有名氣,莊主雷震憑借一套開山鎮海的奔雷掌法,名震武林,只是不知為何麾下卻沒什麽出名的弟子,包括這位雷家莊的少莊主,雷重秋。但是人家好歹也是武林世家,怠慢了終歸是不妥,青鴛就換了綾影的衣服,稍作修飾,見了見他。雷重秋來約見這位享譽京城的裁縫也沒什麽的大事,無非是為父來求一份壽禮。青鴛與他簡單商談,將他所求之物詳細記錄之後,便把這人打發走了。

綾大掌櫃帶著不兒千裏迢迢遠赴邊關已是兩月有餘,就算有白鷺和盧清曉跟著,青鴛這心裏頭還是七上八下的不踏實。加上他發現小朱鹮把那易容後的洗面粉也給帶走了,所以便臨時決定頂著這張面皮快馬加鞭的去墨黎谷一趟,一是去谷主那裏討些藥粉,二是再問問有沒有自家掌櫃的消息。綾影跟父親雖然性子是千差萬別但是相貌卻又如出一轍,這一點很是不討墨黎仙人歡心。所以玄鶴讓小僮重新給青鴛找了些藥粉,就趕緊把他踢出去洗臉。

稍頃,待青鴛整理停當,覆又回到雨文堂的時候,屋子裏面多了一個人。那人跪拜在玄鶴座前似是正在匯報什麽消息,他見來了外人便禁了聲。玄鶴擺了擺手讓他繼續說。青鴛找了張椅子坐下,聽那人緩緩說道:“艮位來報,說是綾先生他們已經離了戀沙鎮,正在回東京的路上。只是臨行前,吩咐說蜀地天虹似有異動,讓弟子報與谷主,細細探查。”

聽到天虹二字,玄鶴面色一冷,往事浮上心頭。

天虹門自創立以來,多行暗事,向來我行我素,尤擅使暗投毒,加之地處邊陲,常不為中原武林所納。上一任門主唐堯性格暴戾,野心甚大,天虹門在他執掌之下,迅速擴張,數年時間就聚集了上千門徒。唐堯一心想把自家門派發揚光大卻不善管理,手下四個門主也是各懷鬼胎,久而久之便把所占之地搞的烏煙瘴氣。劫掠村莊之事頻出,甚至還跟蜀地官府起了沖突,攪得西南腹地不得安寧。周遭的武林人士,既不願江湖與官家不和,更不願看蜀地百姓受苦,自然也就起了懲奸除惡護衛黎民之心。

就在中原武林各派,準備前往蜀地討伐唐堯之際,卻傳出了此人離奇失蹤的流言。不僅如此,天虹門莫名失了門主,門內四堂起了內亂,千人亂戰,打了三天三夜,天臺山上哀鴻遍野,血流成河。最後年紀輕輕的白瀲堂主馮越澤憑借過人膽識大戰群魔,平定了內亂。只是此役過後,天虹門徒死傷過半,僅留了赤峽白瀲兩個堂,苦苦支撐。

四十餘年過去了,天虹門也算是氣數未盡,慢慢又發展壯大起來。馮越澤以年邁為由,把料理門中事物之責交給了赤峽堂主司馬賢。只是此人,死活不肯繼承門主之位。雖然舊主已死,天虹弟子依舊行事詭秘,縱是手眼通天的墨黎仙谷,對他們也是忌諱頗深,避而遠之。

玄鶴自然明白綾影不會無端遣人來讓他查天虹門的事,更別說還有那性情乖戾藍星若橫在中間。說起這個藍星若,更是讓玄谷主頭痛。也不知是綾大掌櫃從哪撿來的野孩子,白瞎了那閉月羞花的臉。前些年曾在谷中小住幾日,搞的是天翻地覆,不勝煩憂。也不知這麽一號混世魔王,怎麽就能當上天虹藍澗的堂主。不過既然綾影開了口,玄鶴還是吩咐小僮把近來幾月巴蜀全地的消息悉數取來,親自過目篩查。

上百個竹筒在雨文堂裏堆成小山,墨黎仙人足足花了近兩個時辰才把它們一一梳理,分揀完畢。他取了筆墨,在一張五寸長的油紙上,揮毫潑墨,書下十六個小字:歲末年關,白瀲不安,事雜唯忌,調虎離山。寫完之後,待墨跡風幹,玄鶴把它卷入一墨色竹筒之中,壓上朱漆,漆上加印一朵梨花,交給一直候在堂外的線人,覆又叮囑兩句。線人記下谷主的話,收好竹筒,施過別禮,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青鴛生在歸雲莊,長在墨黎谷,對這裏的規矩再熟悉不過。從小僮把竹筒搬入屋中那刻起,他就跟線人一起退了出來。倆人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等候。此時竹筒已出,線人已走,他又隨著玄鶴回到堂中,滿面焦急的看著谷主。玄鶴似乎還在因為那面皮的事兒生他的氣,只是讓小僮們把一地的竹筒收走,並沒有和青鴛說話的打算。“谷主…掌櫃他們,到底怎麽樣啊?”青鴛待小僮他們離去,上前一步,扯住玄鶴鶴氅袖邊,再次問道。

“哼,你們這幾個孩子,沒一個讓我省心的。”玄鶴順勢拉過青鴛,雙眉聳立,瞪著他喝到,語氣中又是責備,又是擔心。

“你,尤其是你!你就放心綾影那一根筋把我的寶貝不兒帶到那大漠黃沙裏去?也不提前知會我一聲,好讓我安排打點一下!弟子們報上來的時候,他們都恨不能過了長安了!你有膽子幫著他們瞞我,別舔著臉來問啊! ”

這劈頭蓋臉一頓痛斥罵的青鴛心裏這苦,一個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一個是義正辭嚴養父,哪邊也不能得罪,只能自己扛著。

“您讓我攔,我也得攔得住啊。再說那墨竹筒裏戀沙關三個大字擺在那,他能不去查嗎?”青鴛苦著臉答道。

“他去查那是他的事兒,帶著不兒幹什麽?啊?帶著我們不兒去幹什麽?! ”

青鴛知道自家大小姐就是墨黎仙人心尖上的那塊肉,平日裏去蘇杭壓個貨恨不得派二十個弟子暗中跟隨護衛左右,生怕有個什麽閃失。別說閃失,就是打個噴嚏咳嗽兩聲都不行。如今吭都不吭一聲,就帶著白鷺和朱鹮倆人,蔫不出溜兒的跑去那千裏邊關,玄谷主沒氣得把他塞進竹筒裏已經很給面子了。

青鴛把谷主扶到椅子上坐好,又重新倒了杯熱茶恭恭敬敬的奉上,說道:“大小姐在這墨黎谷裏長大,也沒什麽同齡的朋友。她和那梅少寨主一見如故,此行雖遠,能換得一位知己,也是好的。再說掌櫃他對大小姐的憐愛之心也不遜於谷主半分,不會有事的。我倒是比較擔心他…他那傷…怎麽禁得起如此奔波…”

提到綾影的傷,青鴛和玄鶴都緘了口,這倆人一個是想問不敢問,一個是壓根兒就不想知道。

五年前的那個雨夜,藍星若拖著奄奄一息的綾影回到墨黎谷的時候,玄谷主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命都要急短了。墨黎仙人傾盡全谷幾百號弟子之所能,把這全天下能求的醫,能尋的藥搜羅殆盡,才勉強把綾影從閻王爺那拉了回來。等他好不容易醒轉過來,問他去哪了,不說,問他被何人所傷,不說,問他怎麽受的傷,還是不說。只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除了藍星若誰也不見。

那時的星若還沒坐上堂主之位,在司馬賢的赤峽堂裏,已是跋扈的無人能馭。到了墨黎谷沒了管束,更是變本加厲,谷中戒律頗多,他是一條也不守,整日隨性而為。人家吃素他烤魚,人家歸置他搗亂,沒事跑到後院裏去練鞭子,楞是把一座百花園,抽成了荒草地。開始大家看在綾影的面子上敬而遠之,後來被擾的不行了,紛紛去玄鶴那裏告狀。任玄谷主再怎麽仙風道骨胸能納海,也架不住谷中弟子因為這小子一次又一次的跪拜在雨文堂裏聲淚俱下的訴斥星若的種種罪行,就差聯名上書了。就在星若偷偷潛入墨黎禁地萬鎖樓探險被抓之後,玄鶴拎著這小鬼的後脖領子,一腳踹破了綾影那緊閉了半年的房門。下了死令:要麽滾一個,要麽兩個都滾。

綾影那次傷的極重,雖然最後撈回半條命,但是心脈已損,內息全無,原先學的那點功夫也基本就是廢了。起初他閉門不出大家均是覺得他素來心氣高,勝心重,受不了這樣的刺激,所以也不敢擾他。玄谷主這一腳踹進去才發現,綾影的望岫居裏,全是紙。地上,墻上,屋頂上,摞著,堆著,貼著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的紙條。大門一破,驚起這滿屋堆紙,如雪片紛飛,似飛花連天。綾影就盤坐在這紙山裏面,右手執筆,左手伏案,面無血色,兩鬢斑白,一雙靈眸,微微擡起,定定的看著破門而入的玄鶴。那神情,那目光,與當年的綾川別無二致,玄谷主心頭一滯,生生楞在那裏。只見綾影放下紙筆,緩緩起身,在屋子裏轉了幾圈,東抓西湊,理出了厚厚一沓手稿。他走到玄鶴面前,拉過藍星若扔到自己身後,撲通跪下,將那手稿雙手呈給含辛茹苦將他們兄妹二人養大的養父。手稿封面,赫然寫著四個蒼勁大字,綾記布坊。

“他那傷本能好的七七八八,後面那些病,還不都是自己熬的! ”

玄鶴扶了扶額,覺得老這麽把火撒在青鴛身上也不合適,索性擺了擺手,順了順氣,繼續說道:“放心吧。落梅寨的事兒他們已經處理完了,多半已經往回走了。不過…”

“不過什麽?”青鴛焦急的問道。

玄鶴兩手抱懷,略做沈思,才答:“不過這天虹門不太平,要是真把那混小子卷進去,雲翳是斷不會袖手旁觀。恐怕他們過不了張掖,就得改道天虹了。”

玄鶴料得絲毫不差。墨黎谷既然敢號稱手眼通天,自然有非常本事。從長安至張掖,這兩千多裏路,不消五天,那墨竹筒就送到了綾影手裏。真不知他們用了什麽飛天遁地的法術。

綾掌櫃坐在客棧的木板床上,捏著那竹筒裏的油紙,臉色變了三變。其餘眾人見他這陰晴不定的樣子,大氣都不敢出。綾影把他們都遣了出去,只留下不兒。不兒捏過哥哥手中的紙條,眉頭也是一緊,低聲道:“玄叔這條子,也是越來越玄乎。就不能完完整整的把事兒說清楚嘛。非得這麽打啞謎。”

“終是怕半道被人截了去,寫成這樣已經很清楚了。”綾影一邊用指節叩擊著床板,一邊說:“星若說馮越澤這個老狐貍,跟他一向不對付。我還是得去看看才行。”

不兒把紙條放在旁邊的燭燈裏燒了,問他:“去是自然要去的,但是問題是,盧公子怎麽辦?”

綾影抿住了嘴,沒有回答妹妹的話。老實說,他自從看到竹筒內容的那刻起,腦子裏面擬了不下十種把盧清曉撇下的方案,但是始終覺得哪個都不合適。他薄唇一動,便帶著盧清曉西行大漠,眼下卻趕不走了。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不兒見哥哥一直不言語,猜他心中也是犯難,便寬慰他道:“我看盧公子那人也是直爽,你還是別瞎琢磨了,跟他實話實說便是。他跟星若又沒什麽交情,不會跟著我們吧。”

綾影難得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不兒的看法。不兒見他同意了,便起身離開,喚盧清曉進來。

稍頃,盧二公子嬉皮笑臉的閃身進了屋,往綾影邊上一坐,笑呵呵的看著他。綾影覺得奇怪,便問:“遇到什麽好事了這麽開心?”

盧清曉嘻嘻一笑,道:“我在猜,你能編出多少套說辭,把我打發走。不過我看剛才不兒姑娘那樣子,恐怕是一套也沒編出來吧?嘿嘿。”

綾影被他一語道破心事,頓時氣結,只得尷尬的說道:“此去天虹,又要千餘裏地,你與星若也沒什麽交情,大可不必跑這一趟…倒不如早回東京,也好讓令尊安心。”

“早在戀沙客棧我就說過,我愛往哪走往哪走。你去找你的藍星若,我去游我的天臺山。聽聞蜀地秀美,盡在天臺。我去看看也沒什麽不妥啊。”

盧清曉這話嘴上說的輕巧,心中卻甚是苦澀,尤其是說到“你的藍星若”的時候,總覺得像被什麽人擰了一把,背上汗毛都立起來了。綾影見他心意已決,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更好的說辭,只得苦苦一笑表示答應。

不兒聽說盧清曉真的要跟他們去天虹門,眼珠子都瞪圓了,盯著盧清曉上上下下打量了三個來回,難以置信的問道:“當年擬定天虹罰唐戰略之時,你師父可是參與了的,雖說最後惡人自有天收。但是你真的要跟我們去?不怕他老人家知道了打斷你的腿?”

盧清曉耷拉著臉心裏默念道:我的姑奶奶啊,您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麽,我現在只求佛祖保佑看在我一片,一片…那個什麽之心上,別讓我師父知道這事兒。至於那到底是一片什麽之心,他自己也沒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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