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2 蜀地名門

關燈
天臺山坐落於蜀地正中,益州以西,主峰玉霄峰,據傳洪荒之年,大禹治水途徑蜀國,曾選此山為臺登高祭天,故得“天臺”之美名。一條金龍長河自群山東北的伏牛山蜿蜒而下,穿越天臺全境,形成長灘、疊溪、瀑布、小湖,時而蜿蜒流轉,時而疊瀑如簾,時而飛流直下,時而碧波拂岸。如此山高水美,林海蒼茫,可謂人間仙境。也難怪天虹門選址於此,門下四堂,均以天臺美景得名。門主更疊至唐堯那一代,還依著所習路數不同,將各堂弟子區分開來。赤峽剛,藍澗柔,水色擅暗器,白瀲專陰毒,可謂世人皆知。所以不光星若,綾影得知這白瀲堂的堂主馮越澤竟能在自己老家讓人下了毒,除了覺得不可思議,自然嗅出這事中必有蹊蹺。

星若帶著張遠晝夜不歇,快馬加鞭的趕回山裏時,看到司馬賢親自下山,早在山腳的長亭等著他。

星若把馬交給張遠安頓,自己不顧滿身疲憊,飛也似的奔到赤峽堂主身邊,焦急的問道:“大哥,你快告訴我,到底出什麽事了?那馮老頭真讓人給害了?”

司馬賢知道星若這孩子說話素來口無遮攔,也不怪他,只是答道:“ 確是中了毒,好在不深,性命無礙。你這連日奔波,想必累壞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明日我們再詳談。”

說完便拉著星若往山上走去。也不知他這特意跑下山來,是不是就為了說這麽一句話。

赤峽司馬性子剛正,沈默寡言,雖然對星若百般縱容,但是其實治下極嚴。門下眾弟子對於他們這個代掌門是又懼又怕,但是對藍澗堂主卻和緩許多。星若雖然刁蠻,對弟子們倒是挺好,加上他特別護短,所以藍澗堂的人在天虹門裏是過得最舒服的。

星若前腳踏進正堂,弟兄們呼啦一下蜂擁而上,把他圍在中間七嘴八舌的噓寒問暖。藍堂主推說自己連日奔波甚是疲憊,點了兩個排行高的隨他進屋說說近日發生之事,把其他幫眾都屏退了。跟著星若進去的,一個是副堂主曹展宣,一個魏老七。此人原名魏熙,因為年年門內的比武排名永遠第七,所以大家都管他叫魏七。

星若進了內室,靴子一蹬,直挺挺的倒在床上,閉著眼嘟囔道:“這幾天到底怎麽了,撿重要的說說。”

倆人知道自家堂主腦袋裏一向是沒有禮節法度這些詞兒的,就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兒,細細道來。

星若大概是兩個月前離開天虹門,去的戀沙關。在此之前他也經常不在門中,所以弟子們只是按照慣常的習慣,習武耕作,日子過得風平浪靜。然而就在藍堂主離開十天之後,門中弟子們突然有了中毒的跡象。這跡象是從白瀲堂散布開來的。

天虹門四個堂依山而建,其中白瀲堂地勢最高,就建在金龍河支流邊上,所以門中眾人日常用水,都是由白瀲堂的弟兄們負責。所以白瀲堂出了事,大家第一反應就是水裏有問題。馮越澤作為堂主自然一馬當先,他風風火火的趕到河邊取了一瓢河水帶回屋仔細勘察研究。

可是任老爺子使出渾身解數,萃取蒸餾,甚至以身涉險親口品嘗,都沒發現有任何異常。眼看著自己堂下的弟子一個個面如菜色,腹痛難忍,自己又沒什麽好辦法,年過六旬的白瀲堂主氣得暴跳如雷。後來還聽聞馮越澤不顧河水刺骨,一個猛子紮進水中想一探究竟,仍是一無所獲。在那之後,沒過幾天,馮堂主也病倒了。癥狀跟弟子們差不多,上吐下瀉,水米不進。

司馬賢空有一身好劍法,腦子卻簡單的很,連一套比武排名的新賽制都籌劃不出來,更沒有這種推查斷案的本事,他只得把赤峽堂的人分到白瀲去,一邊照顧中毒的弟兄,一邊接管白瀲日常的工事。然後急招了飛毛腿張遠,去把藍星若請回來。

曹展宣和魏熙絮絮叨叨的把這半個多月的事兒講完之後,卻從身邊聽到了均勻的呼嚕聲。倆人側目一看,好麽,我們的藍大堂主已經見周公去了。他們看星若那樣子,估計他為了趕路就沒怎麽休息,只好拉過被子給他蓋上,然後輕輕退出了內室。

出來之後,魏熙低聲說道:“副堂主,白瀲那幫人,跟咱們向來不和。而且說是中毒,也不過就是又吐又拉,又不見死人。也至於把咱們堂主這麽急的喊回來,我聽說馬都跑死了兩匹…”

曹展宣搖搖頭說:“你又不是頭一年進天虹門,代掌門那腦袋,想得明白這麽多事嗎?不管怎麽樣,回來也好,這次是白瀲堂莫名其妙出了事,誰知道下回怎麽著?年關將近,還是小心點好。”

魏熙想想也是這麽個道理,兩人合計著藍堂主怎麽也得睡到天亮,幹脆先各自回去,剩下事明日再議。

時值晚秋,銀輝漫灑。星若打了個大哈欠,從床上渾渾噩噩的爬了起來,覺得肚子餓得厲害。他穿上靴子,抹了把臉,溜去夥房找吃的。上上下下翻了半天,只尋得幾塊鍋巴和半個幹餅,不過畢竟聊勝於無,藍堂主又打了點水,坐在小院裏,啃著幹餅就著涼水,寂寥的吃著晚飯。

深邃的夜空裏,掛著一輪新月,旁邊墜著點點星光。殘月孤星,流燭若影。當年綾影薄唇輕啟,緩緩吐出的這八個字,連同那隱在雙眸中,望不見底的深淵,牢牢烙在星若心裏。啃完了餅,星若在袍子上抹幹凈手,從懷中掏出一塊缺口的玉佩。那羊脂白玉,色澤溫潤,比一枚銅錢大上兩圈,玉面因為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磨得光滑如鏡。他雙手捧著白玉,舉過頭頂,看那冷白月光灑在上面,玉佩下墜著的水綠的長穗輕巧的滑過星若的手腕。在那白凈的右腕上,紋著一個小小的甲骨月字。

星若收回玉佩,摩挲著腕上月紋,口中喃喃到:南歸雁,排雲現,晚楓如火連天變…一句擷芳詞還沒念完,便覺身後有人經過,回頭一望,只見赤峽堂主司馬賢站在小院門口,負手而立,靜靜的看著他。

赤峽司馬,對於中原的武林人士來說,一直是個迷。四十年前的天臺山虹門內亂以後,天虹門本已破敗不堪。然而就在當年這個蜀地名門即將淡出世人視線,成為被時間的巨輪碾碎的齏粉之時,卻又突然東山再起,還冒出一個覆姓司馬的青年劍客。此人背著一把裂炎寶劍,楞是憑借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把一個百廢待興的天虹門又給拾掇了起來。沒人知道這個司馬賢是哪裏來的,更沒人知道,他為什麽要帶著一身無雙武藝,跑去這麽個鬼地方。等他當上赤峽堂堂主之後,好奇他身世的人也越來越多。可縱是手眼通天的墨黎仙谷,也沒能把他的來龍去脈裝進竹筒裏。

星若不知司馬賢什麽時候出現的,想到自己剛才呆呆的樣子,覺得有點面紅,尷尬的擠出一抹笑容,問道:“大哥這麽晚還沒睡?”

司馬賢緩步走過到星若身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一飲而盡,才開口道:“睡不著。”語氣中滿是無奈。

司馬堂主身懷絕技,一套裂炎劍法,力壓各路劍客英豪,只是他那耿直的性子,反倒是江湖人士茶餘飯後的笑談。綾影給他的評價是,鐵骨錚錚,腦袋鈍鈍。最近一次鬧得大笑話,是前年門內比武排位的時候。

這比武排位是天虹門的老傳統,因此也算是一年一度的盛會,比武大會結束之後,門中各堂弟兄,均匯聚一堂,門內會備上好肉好菜犒勞大家一年辛勞。如同這武林中大部分的門派一樣,天虹門禁酒。不過也同其他門派的弟子一樣,天虹門的弟子也藏酒。到了這年終大宴,幾個堂主帶頭,都把珍藏多年的佳釀翻出來,與門中兄弟一醉方休。馮越澤自己就是個老酒鬼,白瀲堂的弟子們最有口福。星若對一切味道重的東西都嗤之以鼻,藍澗堂的酒都藏在曹展宣那。水色堂的秋瑞整日求仙尋道,崇尚道法自然,不對弟子們做過多約束。所以最苦的還是司馬賢麾下赤峽堂的弟兄們。

司馬賢這個人極其古板,嚴守門規,堪稱楷模,同時特別擅長嚴於律己,嚴於待人。赤峽堂的兄弟們心裏苦啊,他們本身習得就是剛猛之劍術,每日早晚兩課終年不歇,付出的辛勞與努力,遠遠大於其他三個堂。年終排輩,拿不了好名次要挨罰,拿了好名次也得不了什麽賞。人家喝酒,自己只能眼巴巴看著。好好的舉門歡宴,卻單在赤峽弟兄們的頭上,彌漫著一股愁雲慘霧。

那屆比武大會,赤峽堂的戰績不錯,前八名占了仨,分列一三六位。司馬堂主依舊鐵面一張,不喜不憂。年年情況都如此,白瀲的老爺子有點看不過去了,他給秋瑞使了個眼色,拎著酒壺,溜溜達達走到司馬賢身邊坐下,笑呵呵的說:“司馬堂主禦下有方,今年的比試又拔得頭籌,怎麽還拉著個臉,不跟弟兄們幹上一杯嗎?”

司馬賢答道:“馮老,天虹門規,禁酒。”

馮越澤又道:“誒,規矩都是人定的。再說了,那禁的是酗酒,又不是飲酒。酒乃五谷之精,百藥之長,能續命,能療疾。赤峽的弟兄們辛苦一年了,總該讓大家痛快痛快嘛。”

司馬賢冷著張臉,答道:“門規既戒律。不敢茍同。”

若是換做平時,馮越澤吃了這麽個閉門羹也就散了。只是今日卻不同,老爺子是童心大起,鐵了心要把這嚴守門規的道德模範拉下水。他不急不惱的擺擺手,晃了晃手中的瓷壺,道:“你不喝酒也無妨。我這卻有個既不破壞規矩,又能讓你犒勞弟兄們的好法子。”

司馬賢不明白這老頭今天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將信將疑的看著他。大堂裏的弟兄們也都漸漸安靜下來,齊刷刷的看著這邊的情況。

只聽白瀲堂主又說:“我這壺裏的,不是酒,是桂花釀。還不是一般的桂花釀,而是我老馮,專門給司馬堂主準備的。此釀為釀非酒也。”

說罷,這老頭袖子一甩從桌上撈了個杯子,斟漫之後送到司馬賢面前。

司馬賢一頭霧水,楞楞道:“怎非酒。”

馮越澤似乎早知司馬會有此一問,捋了把胡子,答道:“酒者,所以命形也;桂者所以命味也。命味者非命形也。故曰:桂釀非酒也。”

此言一出,坐在旁桌的秋瑞,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剛才老爺子瞥他一眼,他知這老頭又要使壞,卻沒想到演了這麽一出,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嘛。

司馬賢把老爺子這幾十個字在肚中翻來覆去的念了幾遍,覺得話雖不對,自己卻找不出什麽應對的辦法,只得呆呆的看著馮越澤。

馮老頭見他上了套,連忙又說:“既然桂釀非酒,司馬堂主自然可以以此代酒,敬門中弟兄一杯,也算大家沒白跟著我們辛苦這些年。”說罷,他硬生生的把杯子塞到了司馬賢手中。

就在司馬賢端著杯子不知所措的時候,秋瑞幹咳兩聲強壓笑意,對他說道:“既然是馮堂主一片美意,司馬堂主卻之不恭啊。誠如馮堂主所言,既然桂釀非酒,你飲了它也無礙門規,再給赤峽堂的兄弟們也來一些,豈不兩全其美?”

經水色堂主這麽一點撥,在座眾人皆煥然大悟。有膽大的已經開始帶頭勸上了。司馬賢頓覺騎虎難下,有點無奈的看向星若那邊。

星若見大哥求助於他,只是美眸一轉,撇了撇嘴。他雖然聰明自負,但是對這之乎者也的詭辯之術卻駕馭不來,只能表示愛莫能助。

司馬賢見狀,只得扯扯嘴角,道:“領命。”說完,一揚脖,幹了那杯非酒桂釀。

馮越澤看見自己計謀得逞開心的緊,在司馬賢肩上重重一拍,讓堂中幫眾把剩下的桂花釀給赤峽堂這邊搬過來。司馬賢酒入愁腸自然發覺不對勁,只覺喉嚨幹渴,眼前飛花,竟然直直栽倒在餐桌上。

他這一麽一倒,可把星若嚇了一大跳。星若疑心那馮越澤在酒中下藥,於是飛身過去奪過酒壺,怒喝道:“老頭!你敢毒我大哥?! ”

馮堂主連連擺手說:“天地良心啊,藍大堂主!老馮再怎麽不濟,也不會毒他啊,這真就是一壺桂花釀,不信我喝給你看。”說罷老爺子揭開壺蓋,把壺中剩酒一飲而盡。

星若見他確實沒事,便轉身回去查看司馬賢的情況。他把司馬賢從餐桌上拉起來定睛一看,發現這人,居然睡著了。這下大家都明白了,他們這位鐵骨錚錚的司馬堂主,滴酒不沾的原因並不完全因為門規,他其實是個一杯倒。秋瑞散人實在繃不住了,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剩下的眾人也跟著笑作一團,只有星若掛著張哭笑不得的臉,拉了倆人把司馬堂主擡回了臥室。

“這些年,真的多虧你。不然門中諸事繁雜,我哪裏應付得來。”司馬賢看星若那落寞的樣子,想寬慰他又不知從何說起,琢磨半天,才擠出這麽一句。

星若只是努嘴笑笑,全沒平日的伶俐模樣。

司馬賢猶豫再三,試探著問道:“你這樣子…可是又想他了?”

星若捏了捏手腕,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司馬賢知道星若這孩子,對那傳聞中的綾家掌櫃一往情深。但他沒有見過綾影,從星若口中聽得的,那綾掌櫃簡直不是常人。文可比先唐五家,武可謂名貫江湖,相貌俊美玉樹臨風不說,還撫得一手好琴。司馬賢腦袋再鈍,也明白倘若真有這麽個人,怎麽會安心在東京城裏當個裁縫呢。只道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卻不知星若這一顆癡心,會否錯付。

他又問道:“那玉佩,我看你天天帶在身邊。可是他送你的?”

星若見大哥提起這事,目光更加黯淡了。他把那羊脂白玉從懷中取出來,撫摸良久,喃喃念到:“若真如此便好了…我一直與他念叨,想討來他腰間那塊小玉。他怎麽也不肯,每次都找出好多理由搪塞我。後來我在古玩店裏無意中發現一塊差不多的,就買了回來…”星若越想越覺得委屈,說到最後自覺聲音有些顫抖,趕忙住了口。

他不再說話,思緒上來卻怎麽也停不住。從綾影離開墨黎谷到東京開布店,已過了五六個年頭。星若當上藍澗堂主之後也是雜事纏身,沒法像原來那樣黏在綾影身邊。他雖然也常拿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樣的鬼話麻醉自己。但星若更明自己與他肌膚相親之時,尚不解他心中所念,如今天各一方,想把他攥在手中,豈不更難。念及此處,唯嘆雙絲心網,似有千結。

“大哥…”星若輕輕喚到,擡頭望向司馬賢,眼中升起一片氤氳。

他咬了咬唇,說道:“這蔽月的陰雲,真能散麽…”說完,星若合上雙眼,只覺刺骨寒風穿心而過,再不能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