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城天氣一向如此，秋冬季節尚且有風，吹得透心涼，到了夏季只剩大太陽當頭暴曬，空氣凝滯一般悶熱

辦公樓裏大功率中央空調完全打造另一個世界，在夏日裏散發著誘人深入的冰爽氣息

謝楠抱著文件進去，盛無涯正對著電腦全神貫註

“盛總，恒晟國際的合同我拿來了。”

“嗯，放著吧。”

謝楠猶豫了一下，問

“恒晟的這個項目利潤並不多，你簽這個項目是有什麽長遠打算？”

“文化建設項目，不需要過多考慮利潤。”

謝楠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毫不留情戳穿他

“對了，你讓我查FC建築幹嘛？你想張建樹了？”

想起張建樹那張著急的臉，盛無涯被自己的想象嚇得一哆嗦，順手捏個紙團砸過去

“你只管查，老板的事不要多問。”

謝楠笑著躲開

“我還能不知道？，你個變態，陳默好著呢，一點雞毛蒜皮的事你都知道，他媽都沒你知道的多。”

盛無涯擺手

“滾出去吧，沒你的事兒了。”

看著謝楠出去，盛無涯才伸手從那堆文件中翻出一個牛皮紙袋，打開翻出一張照片來

場景是FC建築，時間是午休時間

主角陳默正咬著筷子打游戲，在難得不需要畫圖的時候，在整個事務所都閑散著，周圍同事們趴在桌上午睡的背景裏，透窗而過的陽光灑在他臉上，穿過睫毛射出一片斜斜的陰影，雪白的辦公桌正好成了打光板，那片光裏的陳默唇紅齒白，眉眼柔和，讓人無端生出愛護來

盛無涯輕輕摩挲著照片裏陳默的臉，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變態，說好了相忘於江湖，卻怎麽也不舍得讓陳默真的消失在視野裏，像個偷窺狂一樣托人去偷拍，在無人處才敢肆無忌憚的欣賞，好像這樣就能讓想念一點點消失

他描摹著照片裏柔和的下顎線，覺得陳默好像比以前瘦的多，以前陳默自己說著瘦了，他卻總是能從那肉肉的臉頰上看出破綻，陳默的長相讓他總是帶著天真和無辜，可這張照片裏，原本可愛的面相透出帥氣和清秀來，盛無涯有些心疼

陳默對此一無所知，他現在只是滿心的無端惆悵和遺憾。剛來FC實習時，他以為名聲在外的FC建築肯定不會對一個實習生多麽上心，只期待著和業界前輩學些東西就好，沒想到進來的第一天，大老板張建樹就親自面見，仔細看了他的作品集指出不足，還特地找了上過雜志做專訪的高工來帶他，他被周圍的善意照拂了半個月，眼下實習期結束在即，卻舍不得離開這裏了。真是愁的他飯都不想吃

正發著呆，高工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果汁

“小默，下午跟我去城北工地走一趟，帶你看看實地施工。”

陳默活過來

“好的！需要我準備什麽東西嗎？”

高工看了眼他的飯盒

“就帶恒晟看過的那版圖紙。你吃這麽少啊，減肥呢？”

陳默這才想起來似的，拿過飯盒來繼續扒飯

“沒沒沒，我還沒吃完。”

高工點點頭，回自己位置上去

陳默匆匆吃完飯，去翻圖紙，路過陳姐座位時被拉住

“小默啊，下午去工地嗎？”

陳默對她一笑

“是啊。”

陳姐被他幹凈的笑顏閃了一下，心情大好，摸摸他腦袋

“我猜你沒有防曬霜吧，拿著這個，一定要擦。”說著在他臉上幾個區域點幾下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一定要多擦一點，不然得掉一層皮。還要記得穿個長袖啊。”

陳默躲不過，只好拿著，想著回來前給陳姐帶個禮物

“謝謝陳姐，那我拿著了。”

陳姐擺擺手，催他走了

兩點過，陳默套上長袖襯衫，抱著文件就跟出去。門外轎車似乎在外面曬了許久，一坐上去撲面一股熱氣，煽得陳默暈暈乎乎，就這麽一路暈到了工地

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透過積水的地面甚至能看到空氣扭曲的波紋，大部分高空作業都已經停工，工人們坐在陰影裏等待這一陣熱氣過去

高工順手給陳默帶上安全帽，帶著他大步走進已建成的建築框架裏去，這是C城新建的文化中心，由張建樹設計的低層展覽館，此時施工進度已經過半，除了立面裝飾和玻璃之外的構件全部安裝完畢，所以一行人不需要坐施工電梯，只要從內部就能到達頂層，一路避過了強烈日曬

頂層還專門設計了出挑遮陽結構，簡直是完美的半室外活動空間

高工要核對邊緣扶手的固定節點，他帶著陳默過去，邊走邊囑咐

“護欄還沒立起來，千萬註意腳下，別掉下去。”

陳默心裏算了算，四層建築，每層4米2，也就是說，垂直高度有16米8！頓時打個顫，小心翼翼起來

行至樓層邊緣，被駭人的高度嚇得後背發涼，忙蹲下來，湊到高工身邊

高工失笑

“別緊張，第一次來都是這樣的。來仔細看這裏，這裏是屋面防水層……”

陳默全神貫註，仔細對照圖紙和實物，仔細聽高工指點，等他們安全核對完，從屋檐邊回來的時候，陳默有一種大難不死的解脫感，放下心來

陽光灑進來的角度慢慢改變，下午的時間緩緩流過，高工終於完成了工作，準備帶著陳默回去了，一行人從四樓往下走，剛下一層樓，跟在最後的陳默忽然看見一個小小的蹣跚的背影晃晃悠悠要鉆進樓梯預留的縫隙裏去，那下面是空的，三層的高度，摔下去非死即傷！！！

顧不得多想，他一個飛身拉過那個小孩，另一只手撐著樓板硬生生改變方向讓整個人往回撞，只是腳下實在無力保持平衡，雙手護住懷裏孩子的腦袋向著樓梯摔了下去

倒下的一瞬間，他想，自己和樓梯好像八字不太合

陳默在一陣翻滾後感覺到手臂尖銳的劇痛，心裏暗道不好，卻還是等自己停下來，就使勁翻身，讓護在身下的孩子能坐起來，孩子嚇哭了，尖叫著嚎出聲來

走在前頭的其他人這才聽到，回頭匆忙跑過來，抱起孩子讓陳默平躺在地上

“沒事吧！能聽見我說話嗎？”

高工半跪下來

“你現在哪裏疼？”

陳默摸了摸左手小臂，不敢用力

“我，左邊胳膊好疼……”

高工不敢輕易挪動，只能先讓周圍人打了急救電話

想起之前張建樹特意交代過的話，也給他發去消息報告情況，於是順理成章的，盛無涯知道陳默又出事了

謝楠站在門口正想敲門，卻見門忽然打開，盛無涯一陣風般沖出去，只留下一句話

“我出去一下，有急事再聯系我。”

盛無涯趕到醫院時陳默被安排在病房裏等待檢查結果，一切都像是不久前的重演，區別只在於，這次，陳默是醒著的

他聽醫生說他骨折了，心想之前約好的旅行要泡湯了，又想幸好這次沒有輔導員，還能瞞著爸爸媽媽一段時間，可反覆想起的，是他上次一醒來看見的堅毅的側臉

正這麽想著，一擡頭，就看見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摔倒的時候，被擡上車的時候，被捏著手臂檢查的時候，看到來來往往無人探望自己的時候，陳默都沒有多餘的感受，他像個旁觀者一樣，在高高的上空俯視孤獨的自己，直到看見盛無涯，那些莫名的委屈就湧上心頭，堵在嗓子裏，噎的他難受

他不想見盛無涯，他只覺得那個站在門外的人決絕，說了不見面，就再也沒出現過，不管他打多少通電話過去，始終無人接聽。消失就消失好了，偏偏在他狼狽的時候又出現，真的很煩

盛無涯看見陳默擡頭看他，又背轉過身子，賭氣一般只給他一個倔強的背影，卻毫不停步，走到他身後摸摸他的頭頂，抓著肩膀硬是擰過來，彎腰細細看著他的臉

“真的瘦了。”

陳默不說話，裝作看不見他

“聽醫生說骨折了，疼嗎？”

他輕輕摩挲著陳默的胳膊，又說

“別人家的孩子怎麽樣我不管，自己家的孩子傷成這樣可怎麽辦。”

他看到陳默顫抖的嘴唇扁了扁，小心的放開那只胳膊環抱住他的腦袋，輕聲道

“哭吧，我不告訴你爸爸媽媽，就在我這兒哭吧。”

陳默其實不想哭，他拼命地想忍住卻還是有淚從眼眶裏溢出來，漸漸打濕了眼前的布料，於是他也放棄了忍耐，悄無聲息的哭出來，淚水洇濕衣襟，肩膀微微顫抖

那淚水裏沒能傳達給盛無涯的話是，終於又能見到你，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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