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青州後，我的日子並沒有那麽好過。雖然依舊清閑，可卻是隨時掉腦袋的地步。

我每天都昏昏欲睡地過著日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麽。

掐指算算，應該到了霜華發出援軍的時候。我以因城杜昭的寶物為代價，他斷然沒有不接受的道理。畢竟杜昭收藏的異寶，幾乎件件是當世奇珍，妙用頗多。

大軍行進速度非常快，短短時日，便已經回到了謝城，皇城裏彌漫著一股硝煙火藥的味道，劍拔弩張。

朝廷內部的分歧也逐漸明顯起來，很自覺分成了三派，一脈倒向柳侍郎，一脈倒向太子，另一脈則倒向了馬派。

柳侍郎向來遵守禮儀，剛正不阿，又侍奉華朝多年，是以多數老臣都站在了他這一派；

然而他做事過於死板，並不適合在廟堂混下去，就又有人倒向了較為年輕的太子，大概他們覺得太子年少有為，日後也方便控制。

這兩派鬥得最是激烈，不少人卻都把目光投到了馬玉身上。這馬玉乃是朝中一個要員，卻向來與大多數人不合。他逢人邊說自己“不願與世俗同流合汙，願為君子。”，然而背地裏卻做了不少搜刮民脂民膏、傷天害理的壞事。

這也就算了，朝堂上又有哪個人是幹凈的？偏生在這個當口，他又口出狂言，不尊古人，還反咬以往提攜他的恩師蘭壽一口，以德報怨，害得皇帝貶了蘭壽的官，遠遠放到了嶺南去。

有同門的弟子就翻出了當年他做的假賬，舊賬雖然破舊了點，但總歸是有真正的君子來上報的。

那白紙黑字，一筆一筆都說出了他這朵“不願與世俗同流合汙的白蓮花”所幹的“好事”。

為了反擊，馬玉就撰了一文，聲明朝堂之人都是狼狽為奸，他自己十分不樂意在朝廷上混下去，並且大罵了好幾個頗具聲望的要員。

此話一出，怎可得了？據說當堂就有個叫公孫業的冷笑道：“馬玉，你這可就不太對了。大家同朝為官，你怎麽能一桿子打死所有人呢，大家見你資歷淺，才好言規勸，你莫要再不識擡舉。”

那馬玉回道：“正因為資歷較淺，我才敢如此直言不諱地說，我初入朝堂不久，恐怕難以和各位在一起。各位心裏幹了多少不當的事，大家都清楚。我半只腳踏入朝堂，所見的汙濁這麽多，早已萌生退意。”

公孫業冷冷一笑，扔出朝笏，又從懷中拿出奏章，甩到他面前，道：“你當你自己真是正人君子了？你以為粉飾一時的太平，就沒有人知道你做過的好事？你若是萌生退意，為何前年在雙鯉鎮的科舉考試中，買通了考官，洩了試題？又為何讓他人代筆，給你增添文采？馬大人，下官雖然不才，卻也翻出了舊賬來看。”

公孫業見他不作聲，屏著氣接著道：“馬大人，你作秀才時的文章，也是抄了當時和你同拜在蘭壽門下的何添文的文字。”

馬玉囁嚅了半晌，才訥訥爭辯：“我未抄襲何添文的文章！”說罷，臉突地漲紅了起來。

此事本來人皆盡知，只是他人都不點名，見他資歷淺，這才給他尋個臺階下。沒想到此人不識擡舉得很，還在多次酒宴上提及自己作秀才的文章多麽地好，言語中大有侮辱何添文的意思。

何添文不過區區一個秀才，比不得馬玉。馬玉出身士族，通過恩蔭，卻也得了個體面的朝官來當，風光一時，那些無知的鄉野愚民見他外表光鮮亮麗，真以為他這個朝官是靠一肚子墨水得到的。

“馬大人，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們不說你文品的問題。你口口聲聲道朝堂汙穢不堪，自己毫無出仕之心，那為何在汙穢之地任職，這一幹就是這麽久呢？你現在名蓋四海，身居高位。少壯登朝，直至白首，怎麽可說沒有仕宦之心呢？欺騙世人，就是你的罪責！”柳侍郎勃然大怒，指著馬玉毫不留情道。

馬玉和他的同黨訕訕站在一旁，面對指責，竟然還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談：“不管你們如何顛倒是非，在下雖不才得了個閑職，卻絕未做過這樣的事，你們休得血口噴人！這其中定有誤會！”

眾人皆是冷笑，一時間，朝堂驀然尷尬了起來。皇帝見兩方各執一詞，頓感面上無光，叫著散朝，暗下卻喊人細細查了一番。

這一查不要緊。好家夥，查出一棵巨大的樹來。此樹在朝堂落地生根已久，現下枝繁葉茂，牽扯甚多。馬家乃是謝城盛族，大樹一時間難以拔除，不能一一剪去枝葉，否則世族一鬧騰，整個朝廷也不好收場。皇帝一忍再忍，終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只是可惜了何添文和蘭壽，莫名其妙被當成了墊腳石，還被馬黨潑了好大一盆臟水！只是他二人餘力有限，只能就此作罷。

饒是如此，支持馬玉的仍有不少，但比之之前，卻已是大為縮水。眼看朝堂已經逐漸呈現兩水中分的局勢。

捕風捉影地聽到的訊息也無非就是廟堂上的打打殺殺。怎麽走到哪裏都是喊打喊殺的，江湖也是，廟堂也是，真是煩心累人。聽聞東海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若是來生有幸，便隱居仙山罷。

只是這輩子我作孽太過，估計老天爺也要替天行道，讓我不得安寧。

其時日光陰蒙蒙的，仿佛有一堆霧鋪住了般。鳥鳴有一聲沒一聲地響了起來，聽在耳中，仿佛便是杜鵑啼血，夠淒厲。

捂住耳朵，我打了個呵欠，試著去運氣。

蕭遠清的點穴手法也很不錯，盡管我現在能自由活動，但稍一運氣，立刻全身疼痛難當，如萬蟻噬咬□□，分明是經脈滯脹，不能運功。

放棄掙紮後，我不禁暗暗心驚，蕭遠清的打穴功夫，在之前從沒有露於人前，結伴而行的那幾日，我仔細觀察過他的功夫，竟然被他騙了過去。

真是為了騙人，什麽都能做得出來。嘿，他當初就靠苦肉計，生生挨著對方的刀子，深思熟慮地挺遠。

我冷笑一聲，對著門口道：“有什麽話直說，不要再假惺惺地貓哭耗子了。”

一閃念間，一道影子晃了進來，正是太子李懷簡。

他漆黑的發高束，悠然道：“日子可算悠閑？”

“承蒙厚愛，很是悠閑。若不是殿下開恩，草民哪裏登得上這寶殿。”我冷言相對，見他仍是笑吟吟的立著，兩頰雖是蒼白，卻較之前神色好了許多。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他緩緩把話吐出口，一字一句格外清晰，仿佛昏暗日光下突然炸開的霹靂：“你的師兄剛登上境主之位沒多久，就死掉啦。你說，要不要替他收屍呢？”

我渾身仿佛潑了冷水，打了個寒顫，鬥然道：“休得胡言！我師兄定不會……”

話至嘴邊，驀然停住。想起鳳桓意的劍上常常淬毒，又想到杜昭曾經受過他的劍。心下一陣惶恐，只覺手腳發涼，冷風吹過。

又聽得李懷簡言：“你師兄聯合青州、雲州的流寇頭領起事，帶頭平息的，正是蕭遠清。他的人頭都送到這裏了，你還有什麽不信的？”

我額上冷汗涔涔落下，手心一片濕潤冰冷。梨木非敵非友，鳳桓意和她有約定在先，若是他們和蕭遠清夾擊青州，師兄怕真得兇多吉少。

心下雖然焦急，我面上帶笑，略鎮定了心神，方開口道：“殿下信口雌黃的本事一等一，我萬萬不會信殿下或者蕭公子的任何一句話。”

“事到如今，你還不信？”他一眼看破了我的猜忌，氣定神閑道：“既然你懷疑，不如自己去看看。”

我被他一語道中心事，頓感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又一陣紅，幹笑了一聲，刺兀兀道：“殿下之前說啞藥無解，可現在我卻還好好在這裏站著。”

可不是是什麽，李懷簡當日唬我，道我從此不能講話，然而我只是吞了一劑靈丹妙藥下去，就能開口說話了。現下可算是讓他無話可說。

他果然大怒，面皮倏爾變青，拂袖甩去，快步走出，不忘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小心你的項上人頭！”

待他走後，我才冷峻下神色，跌回凳子上，癡癡地看著窗外淒淒的陰日。

由於上次方成澤的疏漏，我得以逃脫，李懷簡震怒之下起用他人，是以現下看守我的是一個陌生的人，這人比方成澤更寡言。

我斟了一盞清酒，端著酒盞想了想，遲遲才讓酒水入肚，心想此事多半是真。李懷簡性子暴戾，偏偏叫我上次在眼皮下逃了去，心內不快之下，什麽事也能做出來。況且蕭遠清作為他的諸葛亮，可謂如虎添翼。若二人計劃周密，大可設法協調各方，不惜撕破最後的平靜偽裝，置我師兄於死地。

只是這樣一來，朝堂必會震動，各方勢力也會漸漸失衡，並不能算明智之舉。但看他神色言語，竟然不似作偽，難不成師兄真的被殺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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