悵然的神色自臉上一閃而過，我目光閃爍，在房內靜靜作畫，正是落霞桃花圖。

這麽久了，桃花也該開了罷？

只是近年，卻都沒心思再去看花了。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師兄還被他囚禁著。

這種狠下心去傷害在意之人，真叫人難受。想必蕭遠清從未在意過我，才會那般處心積慮傷害我，絲毫沒有神色的變化，說到底，是我太容易相信別人。

這世間，本來除了師兄和師尊，就不該相信其他人。

我相信阿七多年，交心交肺，害得自己掉進了他們設好的局中，連累了杜昭，間接害死了有養育之恩的師尊；

我相信秦想，願意毫無保留去愛他敬他喜歡他，卻只得他輕描淡寫一句：“我只是設計你罷了”，

然後他手持金扇，一躍成為蕭遠清，踏上那金鑾殿，笑傲群雄，沒有一句解釋。

抓緊衣裳，想想自己這一生，真是處於被設計的局裏，當了一次又一次的棋子，還真是個不舍不扣的陪襯。

現下，我又做了鳳桓意的陪襯，背負著弒師叛逆的罵名，給他呈上境主信物，尊他一聲境主。

何其有幸，何其不幸。我區區一介采蓮令主，小小一抹天水碧，竟成了這麽多人競先恐後利用的好角色。

麻木地捂著胸口，忍著委屈和不甘，小心翼翼將隱隱要流出的液體憋回去，火辣辣疼著的眼眶裏凍結了所有的情緒。

仰起頭，日光晃悠悠灑落，灑得滿階都是黃色。

過了一月有餘，好歹在我有模有樣的主持之下，鳳桓意登上了境主寶座，還感恩戴德，對“讓位”的杜昭賜玉如意一對、綾羅千匹。

呵，人都無法出門一步，要那麽多珠寶做什麽？

屈身事敵的滋味並不好受。鳳桓意為了平覆人心，還專門到處說對我的優渥待遇。

真是笑話，優渥待遇就是殺死她的師父，囚禁她的親人麽？

我沒有勇氣去探望杜昭，鳳桓意步步緊逼，我不想因為一時的任性讓他變本加厲殺死杜昭，畢竟對外宣揚的是杜昭讓位與他……若是杜昭這麽一死了之，那我現在的袖手旁觀又有什麽意思？

鳳桓意的地位漸漸樹立起來，在虛妄境眾人心中，已經是新任境主的代名詞。但我並不想讓這種狀態持續太久，他奪走多少東西，遲早一一討回來。

一月多未見，確實也該遠遠去看一次……不說話，應該是可以的。

我路過他房門之外，悄悄瞥去一眼。他身後立著很多人，都是派遣來看守他的。

杜昭唇色清白，並沒有多少血色，兩頰消瘦了很多，唯有一對眸子，透出晶瑩的色彩來，清亮清亮，像是閃閃的水晶。

他伏案寫著字，儼然一副逍遙的閑散模樣。只是氣色太差，多日被囚禁在這裏，應該也是很不好過的。

他淺淺地喘著氣，皺起眉頭，似乎並不好受。

杜昭也喜歡香片，焚起各種香片，此刻在門外，我卻聞不到殿內有一絲安神香的氣息。再看一眼，便是尋常的那些飾物，都撤去了好些。想必鳳桓意有意羞辱欺淩他，才用了最常見的普通裝飾。

想想杜昭以前，必然要焚香飲茶，品琴談玄，褥子衣裳都要幹幹凈凈，一塵不染。現下居住的地方，就像是窘迫的柴房，到處都是灰塵……被子也是破舊的柳絮被，一點也不暖和，天氣雖然一天天暖和起來，但現在還是冷的。

他向來慣了清閑的生活，陡然落到這樣清冷的地境，身子會不會受寒？他以前在因城久居，寒氣入體，現下會不會風寒？

以前在因城，他的用度雖然比虛妄境內節儉，但也決計不會委屈了自己。素來愛幹凈的杜昭，竟在這種落滿灰塵敗絮的地方住了一個月……

我鼻尖一酸，足尖點地，就想要繞進房內，卻又停下了步伐。

旁邊幾個侍從咳嗽數聲，粗聲道：“碧姑娘，要不要進去和他說話？”

搖搖頭，努力撇去話中的酸澀：“不必了。”說罷，又忍不住望去杜昭，見他身子一顫，竟是昏倒在了案前。

指尖微微用力，泛出慘白的顏色。我裝作視而不見的樣子，淡然道：“告訴杜昭，若他死了，我不會為他留半滴眼淚。”

“是。”傳喚的人進入房內，端起架子上的木盆，一揚手，盆中的水嘩啦一下盡數從杜昭頭上澆下。

我心底大慍，然而強顏歡笑著看著這一幕。

杜昭睜開了迷蒙的眼睛，醉了一般，低低喘了一聲，掙紮著撐起身子，臉色發青泛白。

冰水順著他的頭發貼到臉上，衣服上，水漬暈開了墨痕，染得他胸前素衣一片墨色，汙穢不堪。

他眼底慢慢堆出了一層層的霧氣，隔著重重的迷障，在我的眼前分外不真實起來。

那個仆從尖細著聲音道：“杜昭，快些起來，你要是死了，可沒人願意在這麽臟的地方給你收屍啊!”

杜昭眼珠轉了轉，緩緩道：“麻煩我死之後，將我葬於明月谷，隨便找個地方，扔下去吧…不要告訴浮碧…”

我心頭一顫，沈默地頓住了腳步。

“哈哈，你知道嗎？你的師妹已經投誠境主，仍任采蓮令主呢！”他譏諷的語氣不疾不徐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語氣刻薄尖酸。

杜昭面色發白，急促道：“你說什麽？”

那個仆從覆又重覆了一遍話。

我心裏有個聲音叫囂著。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然而最終只是張了張嘴，未落下一個音節。

“浮碧……是麽。”他失神了片刻，身子晃動，低低地喚著我的名字，臉上最後一分血色也褪去，又昏了過去。

那侍從面露厭惡的神色，狠狠踹了他一腳，登時在他衣裳上落下一個烏黑的印子。這一腳正揣在一處舊傷附近，疼得他無知覺地悶哼一聲，癱軟在地上，身子轉了好幾轉，沾滿了灰塵汙跡，連發冠都被打落，頭發亂糟糟糾纏在一起，落滿泥土。

我素來最為敬重的師兄，素來最愛潔的師兄，素來最講究禮節的師兄，怎麽能這樣被一個不知名的低賤走狗給侮辱！

我掩在袖子底下的胳膊不住顫抖著，手指緊緊並攏又張開，支撐著身軀的顫抖。

他怎麽能這樣對待杜昭！難道杜昭這一個多月來，竟然都要忍受著身心的雙重打擊麽？一向光風霽月的他，哪裏能夠飽受如此殘忍的煎熬折磨？

他最看重自尊，所以鳳桓意就狠狠地羞辱著他，讓隨隨便便一個人日日夜夜地折騰著杜昭？

我差點驚呼出聲，一低頭，眼淚快速掉落，又不敢發聲，只得快步走過。繞過房子外時，透過未合的窗戶，看到杜昭如雪的面龐處，墨發散落，臉上的幾道血痕橫亙，發著黝黑的赤紅色，像難看的蜈蚣。

心頭都在滴著血，牙齒咯咯咯地忍不住發戰。師兄，師兄，我一定要讓你奪回你該有的一切。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終於能回到自己的房間，蜷縮在被子下面，嗚咽出聲，卸下一天的偽裝。

在夢裏，我夢到了很多人。

師父和師叔爭鬥的影子糾纏不休，刀光劍影重重疊現；

杜昭的面容漸漸慘淡下去，身子愈發透明，漸漸漸漸化成了空氣，風吹後就不見了；

對我言笑晏晏的秦想輕揮玉扇，突地面目變得猙獰可怖，眉尾處多出一點血塊，無限擴大，將我整個人都吞噬下去；

鳳桓意微笑著捏著我的脖頸，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倒了下去；

阿七碧眸閃閃，拿起劍向我劈來；

鳳翩翩羽衣飛揚，銀鞭卷起我，蠱惑道：“師妹，是不是該給眼睛還給我了呢？”。說罷，雙手成爪，生生扯下我一對眼睛，皮肉撕扯的聲音令人心驚膽戰，我悲號一聲，倒在地上，眼睛啪嗒啪嗒滴下無數血溪，匯流成無窮無盡的血海，再次將身軀包裹……

腥臭的氣味和滿目的赤紅，生生繚繞、繚繞……

我一直都在後悔，後悔我的人生，都終結於認識他的那日……我又長長地夢到，秦想遇見我，對我伸出一只如玉的手，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知道他是朦朦朧朧地笑著，將手遞給我，眨巴著多情的眼睛，聲音溫柔，喚我：“你好呀。”

接著，清風一般柔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愉快的少年輕笑：“姑娘還沒有告訴在下，你的名字。”

他用袖子輕輕護我在懷，沖出火焰熊熊騰起的林子，目不轉睛，淡淡笑著，艷極的眉目，深情款款的樣子，轉瞬化作游魂野鬼，包裹著我，吞噬掉了整個天地……

原來他的樣子，我一分一毫都記在心裏，一點不差；他做過的所有事，我一點一滴都刻在心上，從未消散。

只是，他不是秦想，而是……遠清公子蕭遠清，那個名震朝野的權臣，李懷簡的得意助手。

從夢中驚醒過來，額上的薄汗清冷，一如冰冷慘白的月色，孤獨、寒靜。我喝了一口水，稍稍鎮定心神，掐住喉嚨，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由於中耳炎，到今天還在頭疼…耳朵好痛，帶著臉也好痛，吃飯張嘴也好痛。

QAQ已經棄治了

痛痛痛痛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