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棹春風一葉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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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快飛奔而出,擠開人群,杜昭一把拽下了面具,繞了好幾條街巷,道:“去那裏先躲起來,我不想再回去參加儀式,太無趣。”

來不及細想,我一溜煙就跟在他後面往樓上爬,一個女子卻攔住了我:“哎,姑娘你幹什麽呢!”

潔白的披肩,綠色的衫子,杏子般的眼睛,怎麽就看不到人呢?我理直氣壯,理所當然道:“上樓啊,沒看到我師兄上去了嗎?快放手。”

她抓著我不放,說:“你看清牌匾上的字了嗎?”

“什麽字?哪裏有閑心去看。”

“醉仙鄉。”她答道。

醉仙鄉?什麽鬼玩意?就算醉神也得進去。

不對,這名字怎麽那麽熟。

我恍然大悟,一拍腦門,這不就是霜華去的那個什麽青樓。

我居然和杜昭跑進了青樓裏,千萬別有人告訴師父。

有錢能使鬼推磨,在我從懷裏拿出銀子的時候,她還是讓我上去了,眉花眼笑,纖細的身段婀娜搖擺,看得我甚是大開眼界。

師兄躲在最裏面的一間房子內,點了一個女子的穴道,把她放進床上。

我大喝一聲,從門外跳進去,質問他:“師兄?你這是要做什麽。”

瞧瞧,都被我捉奸在床了。

師兄的臉色一陣白一陣青,略帶了羞赧,泛起赤紅色,隨即恢覆正常,道:“防止她靠近我。”

我們大概是在青樓裏躲人的頭兩個。

既沒有聽曲也沒有調戲姑娘,也沒有做一些在青樓裏該做的事。

恩,在青樓裏談生意其實也挺不錯。百無聊賴地坐在杜昭對面,我迷迷糊糊道:“恩,天色太晚了,該睡一會了。”

仰著脖子看去,他眼裏倒映出我昏昏欲睡的邋遢樣子。

披風改到我的身上,我打了個盹,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才痛心疾首地想到,其實我們只是花了十倍的錢,住了一晚上的客棧,並且我還沒躺到客棧的床榻上!

罪過啊罪過。萬惡淫為首,去青樓走走。這一走什麽都沒撈到,青樓也沒啥好玩的。

杜昭一夜淺眠的樣子,看來打盹並沒有很踏實,我對他說:“你不困麽?”

“煩。”

心煩意亂也不能不睡覺啊。俗話說得好,每個人都在某方面可以成為人上人、傲視群雄,我可以給自己自封為睡覺之雄,只要閉上眼,就能打盹的那種。

他聽了我一番解釋之後,依舊保持著一貫不變的正經臉:“還是先關心你自己吧。今天樓家的人按說就要來了,你倒是解釋一下九龍松墨的相關問題。”

我抹了把額上的汗,倚在他身上,又打了個盹,道:“師父要的,你自己去想辦法。”

“墨是你拿的,人情也是你欠的。”很好,他又把拖油瓶扔給了我。

我翻著眼皮子,打著哈哈:“唔,我只是幫師父。讓樓家的人去找他。”

他不為所動,微笑不語,我毛骨悚然,寒毛倒立。

“好好好,我盡力……”有氣無力做著保證,唉,真是心煩,沒有一刻消停。太不容易了,日子艱難。

不知道那個尚書仆射劉尚去查辦停楓州之事如何了?我很擔憂戰事會影響青州,雖說天高皇帝遠,但如果專門來對付青州,必然有周遭想吞並青州的勢力勾結朝廷。那可就惹上麻煩了,不好辦了。

心裏哀呼著世態炎涼,大喊真是多事。但想想,事端的源頭似乎是我自己,便默默收起了抱怨。

而我之所以會被抓入皇宮,還不都是蕭遠清設的好局!沒好氣地想著,手下啪一聲,連木筷子都捏斷了,用力之大,讓自己都為之咂舌。

他一根眉毛也沒動,擡起眼皮子瞇過來:“我怎麽總覺得你在偷偷罵我呢?”

“哎哎哎,不能這麽隨意誣陷我啊!”撅嘴怒氣沖沖地看著他,“我從不做如此下三濫的事情。”

心底默默補上一刀,再說,我也不可能罵的時候讓你聽見啊。

沖他開朗地笑著,我作出了十分無辜的表情。

回到虛妄境後,稍稍安定了幾天,杜昭突然辭行道自己要去外面一次,讓我招待好樓家的人。

又是近十日後,突然傳來了師兄的消息,他說樓家不聽勸阻,不願搬離雙鯉鎮。

然而劉尚是何等精明,立刻發了通告,聲稱當地豪強大門兼並,搶占民地,惹得民不聊生,並上書皇帝,言明了此事。

劉尚之所以上書,並不是他衷心,而是因為他想收納鹽利水利於自己手中,打得一手好算盤。

當地豪門雖然有錢,但是錢並抵不過上面的士卒騎兵。雙鯉鎮雖是水利交通之所,然而受地形所限,不便大肆作戰擺陣、招寡士卒,是故樓家和其他幾家僅僅是抵禦了一時,卻無法扭轉敗勢,貪心不足,反倒害得自己這邊損失了不少人馬,喪失了重要的樞紐。

我心裏暗暗懊悔,心道樓家怎麽如此糊塗!樓顧白本是精明之人,竟然在這種問題上犯糊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事態真正嚴峻了起來,怕是虛妄境在所難免此次事件……

怪不得樓家人這麽多日未到,草率對抗,贏得倉皇……真是糊塗至極!

大怒之下,恨不得立刻生著翅膀飛到停楓州去。奈何目前他將虛妄境要事交給我,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

如此忐忑著。我重重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一面圓鏡,揉平眉角。

停楓州……劉尚……樓家……

不好!有詐!這是一場調虎離山計,將要暗度陳倉。

就說哪裏少了一環,原來是太子那邊。

可真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劉尚既然阻止太子,李懷簡必然放手,坐收漁翁之利,趁著杜昭不在之際,過永宿州,繞道而下,順著水路和陸路兩道相形,來取虛妄境——

必須馬上通知師兄才行!

迅速寫了一封密文,召喚了朱鳥。朱鳥啊朱鳥,你務必早日飛到杜昭的身旁!

我提心吊膽著,日夜害怕。

然而正在此時,突然響起了咚咚的一十六響鐘聲。古樸悠長,灌了虛妄全境。

我披風戴月跑到了紫章宮,驚魂未定。

鐘聲響,十六聲,境主病重。

紫檀香不見了。我跪在大殿之外,回頭看一下百丈的臺階,叩頭道:“不肖弟子浮碧拜見師尊。”

“回去,我不見任何人。”咳嗽聲從大殿內傳來,師父的聲音更加蒼老,有氣無力,正是一番瀕死之相。

此時離開,只怕成永訣!

我再次低頭,斬釘截鐵堅道:“師尊,浮碧難以奉命。”

“那便跪著吧。”師父的語氣說不盡的疲憊,似乎已經累極,再無聲息。

“師尊!晚長尚未回境!”我的眼淚一起湧下,帶著哽咽:“此去一別,怕成永訣。現下師叔虎視眈眈,晚長怕有不測!”

師父發出一聲寂寥的嘆息,睡著了般,輕輕道:“我已老了。彈指三十年……已不再是當初了。”

我跪在殿前,望著冰冷的青石地板,眼淚滴落。若是師兄回來發現師父已經仙逝,必然會再次損耗氣神。而現下境內外俱是危機重重……

過了好久,我暈倒在紫章宮前,再次醒來,已經身在自己的閣子內。

心神激蕩之下,咳嗽連連,竟然連衣襟袖口都噴上了點點的血滴。

連日處理了一堆事,我遁入藏寶閣內,從最裏面一個架子上取出一顆藥丸。

杜昭終於在數日後風塵仆仆趕回境內,親自去拜見師父,依然被拒見,再怎麽心急如焚,也無法說服師父。

果然虛妄境眾人皆偏執、執拗,卻又帶著自私狹隘。

我閉目捂唇,低低咳嗽一聲。私下自作好了最壞的打算。

杜昭多日來奔波勞碌,竟是病倒了,怕是樓家的事,得移交給我處理了。

我嘆著氣伏案,頗為頭疼。

直到三十六聲銅鐘聲響起。

昨夜月倦星舒,殘更漏斷銅鐘。

我冒冒失失闖入杜昭房中,見他方從夢中驚醒,雪白的褻衣,額上全是冷汗,涔涔而落。

抓起一件衣裳扔到他手裏,我摸了下自己冰涼的額頭,盡力鎮定下去,依然抑制不住聲音中的顫抖:“快去紫章宮!”

“師父到底怎麽樣了!”杜昭驚叫,匆匆套好了衣服,咳嗽了好幾聲。

心頭重重一顫,手心已經是一片冰涼。悠長的鐘聲在寂寂的日出時分響起,仿佛是在送別夜晚的長輝。

杜昭顫抖著,帶著不可置信的惶恐,靜靜地看著我。

我突然覺得眼角幹澀,接著有淚從眼底湧出,強撐著身子,我直直盯著杜昭,情緒覆雜,道:“師父……師父怕是要逝去了!”

便是那刻,天地仿佛都靜止了,風簌簌吹進房內,卷亂了他未束起的墨鴉長發。

十六聲代表境主病重;三十六聲表示的……則是境主逝去,而下任境主,將在另外三十六聲鐘響時,正式接任。

杜昭脖子上的銀月印記突然泛起了銀幽幽的光,像是雷電的顏色炫目,刺得我眼角發痛。

杜昭神色黯淡,身子重重一顫,拉起我叫道:“快走!快走!”

他鮮少有這麽慌亂的樣子,一向重視禮節,此刻竟然連鞋子都未穿。

一路到紫章宮,我的心緒已不見得能鎮定多少。師父何故選擇此時命人奏響銅鐘……難道僅僅是為了不讓我們見他?

氣喘籲籲地到了紫章宮,赫然還是以前的青石長階,帶著冰涼的水珠。

沖入大殿之內,青簾子被狂飛吹得如葉子一樣亂舞,紫檀香卻熄滅了多時。

死一般的沈寂。

僅有一人在此處,紅色的衣裳,亮晃晃的劍握在手裏,長眉鳳目,猶如鳳凰。

杜昭瞬時止步,沖著他淡淡道:“鳳桓意,你有什麽資格站在紫章宮內!”

鳳桓意長劍在手,橫在胸前,接著劍對我們,狂笑道:“杜昭,你還是想想自己的處境吧。”

他用攝魂術已是用心得手,然而幸得杜昭有“無相”在身,不畏這門異術。但是杜昭的致命缺點,一是內力並不高深;而則是有我這個拖油瓶。

我跑出門外,手指尖射出一枚煙花,在空中乍然一現,傳喚其他同門。

鳳桓意飛身閃起,落到我的面前,面上帶著笑意,微微勾唇道:“浮碧?你以為你的傳訊會有用?我和師父既然已經打算好了這點,便斷然不會再讓你們溜走了。乖乖交出采蓮令。”

“你敢傷她!”杜昭怒喝道,拉著我退後至紫章宮外,脖頸間的印記處,火紅蓮紋更加醒目。

鳳桓意桀桀狂笑,衣帶飛揚,連眉毛都要被染成紅色,面容俊美,劍身隱隱有血跡滲出,煞氣大作,面上發青,竟惹得狂風四起。

“那就看看誰的本事更高了。”他瞳目中異色閃起,聲音蠱惑陰柔,“你瞧瞧,你師兄堅持不了多久呢。”

我弒情游絲出手攔下他一擊,心神不定,望向杜昭,見他面色雪白,肩膀處的衣裳似乎是被血打濕,泅出一片紅色。

我又驚又氣,開口急促道:“采蓮令不在我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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