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桓意笑意更深，長劍繞開銀絲。我側身閃過，卻覺後心一麻，腿腳再也無法移動半分。

“多謝師弟相助啊。”陰惻惻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我目中幾乎有怒火噴出，將眼珠移動，望向杜昭，見他亦無法動彈，便知事態對我們更為不利。

心下快速盤算著，咬牙切齒，錐心刺骨般打落牙往下吞：“林、寒、七！”

他沈默著，自我身後緩緩走出，奪光劍指著我，一泓秋水般的寒芒閃閃，似颯颯的流星，映入我的眼中。

“浮碧，十餘年前的事，你可不能忘啊。”鳳桓意的聲音帶著輕笑，輕松無比，在我心頭卻沈甸甸如同巨石。

因果輪回果然是報應……

竟然是他麽。

怪不得，怪不得。

鳳桓意的聲音漸次響起，輕柔緩慢地提醒我：“師父收他入門，賜姓是林。看來浮碧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十餘年前的寒月夜下，我奉師父之名，前去林家。

月光清冷，寒雪如霜，涼夜生風。

我舉著火折子，立在樹梢頭俯視著那片山莊，笑著投下去，濃煙烈霧升起，很快淹沒了這片山莊。

後來，天水碧之名便在青州傳了出去，人人皆道，天水碧殘忍無情，果然是個寡情涼薄之人，殺人沒有理由。

師父當日讓我去毀滅林家，是為了一件陳年舊事，我當時只得遵命。

唯有我自己的苦衷是說不出的。既然罪孽已經生下，倒不如都讓我來承擔吧。這件事，我從來沒告訴過其他人，卻不知道鳳桓意和師叔是如何得知的？

林寒七居然是林家之後。原來如此。

他之前接近我的所有舉動，只是為了刺探報覆吧。如此甚好，我的過錯，我來承擔便好。

紫章宮門處的兩盞長明燈緩緩熄滅。

淺碧的瞳子看著我，如同一汪潭水幽靜。他抿著唇，問我：“浮碧，是不是你殺了我的家人。”

“師父當日救我出來，之後收我入門，告訴我，你是兇手。”阿七手裏的奪光劍晃動，遞近我的眉心：“真的是你麽？”

我別過頭，心虛地閉上眼，不再去看他慘淡的眼神，點頭認罪：“是我毀了林家的山莊，殺死了裏面的全部人，之後又燒了山莊。”

林家山莊，寒月清冷，夜空璀璨，正是初七。師叔護他護得甚好，多年來，我和師父竟然都不知道，當年並未斬草除根。

我不後悔當年的事，因為後悔也並沒有什麽用了。

他沈吟了好半晌，緩緩吐出一口氣，道：“你……很好。”

“師弟，攝魂術我也傳授給你，現在，就由你來負責看住她了。”鳳桓意微微笑道。奪光劍七冷冽，亦削斷了我額前的碎發。

杜昭瞪著眼睛，問我：“浮碧！當年林家山莊被毀，竟然是你？”

我默認了這種說法，無力對他做出口型：

對不起。

林寒七突地狂笑了一聲，奪光劍霎那穿透我的肩膀，“我林家與你何仇何願！”

肩膀上的血快速淌下，我咬住牙未作聲。

這時殿內突然傳來了爭執的聲音。

接著兩道人影同時奔了出來，一道是紫衫，一道是青衫。

紫衫的人正是師父，他白發垂至腰間，未曾束起，面上蓋著面具，疲憊道：“師兄，我已容忍了你這麽多年，你為什麽到這個時辰，還不肯為師門著想。”

少有的帶著情緒的語氣，聲音依舊冰冷疲憊，似乎累極。

“只是因為你是師弟，我便要處處忍讓！師父把什麽術法奇門武功，統統傳給你！卻只給我攝魂術這種反噬極為厲害的東西！”師叔的聲音怒不可遏，遠遠傳來，飄到紫章宮後，我看不見人影，心急萬分，聽到他講：“處處我都必須忍讓！師父甚至將境主之位也拱手送給你！那我呢！”

“師兄，你過於急躁，並不適合這個位置。”師父咳嗽了兩聲，緩緩走到了山崖的邊緣。

師叔的身影再度浮現，他指著師父怒喝道：“便連雪沈，我也要讓給你！明明是我先遇到雪沈的！你憑什麽橫插一腳，讓她郁郁而亡！”

師父沈寂了好半晌，嘆息說：“師兄……”

話未出口，便又被打斷。

“到現在，境主之位，還必須讓給你的徒弟！我不服！”師叔的聲調倏然拔高，沖入天際。

他手一揮，鳳桓意立刻會意，手中劍刃輕轉，便在杜昭臉上落下兩道血色口子，潺潺的血流出。

師父目光一顫，微微佝僂著脊梁，神色覆雜，咳出一口血來，用袖子擦掉，顫抖道：“師兄，你放過這個孩子吧。”

語畢，又猛地嘔出一口血，連連喘氣，已經是燈盡油枯之相。

我註意到，師父的手泛著青紫色，明顯是中毒跡象。

“從這裏跳下去，我要你死，我要你！把欠我的，都、還、給、我！”

師父淒然道：“師兄……”

“再說一句，我立刻讓桓意殺死他！”

杜昭的脖頸一側亦多出了傷痕。

師父回頭看了我一眼，蒼老的聲音對著我：“浮碧，你告訴杜昭，讓他不要出境……不要參與到雜事中了。”

說罷，翻身一躍而下，身子墜入明月谷中。陰風陣陣呼號，尖細而利銳。

我的脊背生疼，眼睜睜看著那道絳紫墜了下去。

有一件東西被拋了上來，是一把笛子，很普通的木笛。

師叔冷笑了一聲，讚揚道：“桓意做的很好……我必重重有賞。”

杜昭厭惡的神色未褪去。

待他還想再張口說的時候，卻突然尖著嗓子，抽搐著，噝噝作響。

師叔低頭看去，胸前一把長劍橫穿身軀，尚淌著血。

他不可置信噝噝道：“桓意……你……”

“師父，多謝您的教導。”鳳桓意笑得十分開心，輕快道：“不過師父告訴過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師父知道了這麽多事，是不是也該早走一程了。對不住了。”

說罷，又一劍捅去，更為用力道：“師父，我們的賬就用你的命和境主之位勾銷。如何？我還要想辦法解決翩翩那邊的事情呢。”

雖然是疑問的口吻說出這句話，然而他神色認真無比，根本沒有給師叔商量的餘地。

接著，他抽出長劍，撚出一塊布擦去了血跡，一腳把師叔的屍體推到了明月谷之下。

過了很久，才有噗通的聲音響起。明月谷深不可測，師叔和師父必然是都……死了。

師叔處心積慮害死師父，卻被鳳桓意所殺，最終和師父同葬一處。鳳桓意如此薄幸，實在大逆不道。

林寒七見他目含煞氣，奪光劍護住要門，冷冷問道：“你是不是想將在場的所有人殺掉滅口？”

“師弟明鑒。”他笑著對答。

林寒七冷哼一聲，手腕一動，攔下他長劍，輕蔑道：“你現在豈能殺死我？抱歉，要讓你失望了。”說罷，目中光華流轉，奪光劍氣突然大盛，霎那將鳳桓意逼退三分。

他一提氣，淩空而起，快速遁去，反手一折，本來細薄的奪光劍刃斷成兩截，化作暗器脫手向鳳桓意飛去。

“奪光劍已毀，下次再見，必然殺你。”

這句話是講給我聽的……

苦笑了一聲，我心中盤算著如何脫險。

現下樓家的人，太子的兵馬正步步逼近虛妄境。面對這樣的內憂外患，怕是危機難以應對。

我和杜昭作為階下囚，待遇自然不會好到哪裏去。杜昭最近昏迷了好幾次，一直沒有好轉。而我自己心亂如麻，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去處理。

鳳桓意脅迫我交出采蓮令，實際上……我並未帶著采蓮令。

因此尚能因禍得福，他沒有立刻把我殺掉，而是還給了我一定的活動範圍。

然而此刻外界與虛妄境的一切聯系，在他掌握之下都無法交流。境內弟子人人自危，在他的鎮壓之下大氣也不敢出。

想了想，也只有一計可施。

假意投靠。

苦笑著表了態，又交還了境主令給鳳桓意。此仇不報非君子，但我遲早都要討回去。現下杜昭安危未定，我只能先這麽辦。

消息一出，弟子紛紛震動。走到哪裏，都能聽到別人底下的私語。

“叛徒”、“六親不認”、“殺死師父的狗賊”、“寡薄”……

鳳桓意把境主令拿在手裏，問我：“這真是境主令？”

“還能有假？”我點點頭，閉目道：“不信你自然可以不用。境主令便是鏤空的火焰令牌，而少境主令是銀月令牌。一陰一陽。”

“哦？”他挑眉，把玩手裏的令牌，眼睛瞥過，面上卻不透露出絲毫驚喜：“知道了。”

我恨的牙發癢，卻不能表現出來，在心底罵著他，口裏笑道：“知無不言。”

假意的歸順，讓他看起來心情暢快了不少，對我的監管卻並未少半分。搜了好幾次我的居住，都未發現采蓮令，只能悻悻作罷。

“采蓮令呢？”他神色不快。

我揮手，淡淡道：“不在我手裏，你要是真要，我還真沒有。師父怎麽可能將兩個令牌同時交給我？”

他哼了一聲，鼻孔中出氣，俊美的臉龐上閃過陰暗：“諒你也不敢。”

我未在作聲，還必須做出恭敬的樣子，去“洗耳恭聽”各路人士的謾罵。還好在謝城皇宮裏經常裝聾作啞，才讓心底順了下去。

為了降低戒心，我一連一個月，都未去見杜昭一面。不知道那些重傷的汙言穢語傳到他口裏，他會不會傷心。

怔怔地想著，捂住額頭輕嘆了一聲，熟悉的心臟疼痛的感覺又漸漸浮上來，叫囂著每處，似有尖銳的風聲呼嘯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卡文卡文，寫崩了啊啊啊好揪心，我下次一定寫正經的武俠再也不死乞白賴胡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