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華玩味地看著我們，不明所以。過了一會，杜昭和他竊竊私語了些什麽。

於是表面的不愉快全都煙消雲散，但背地裏令人蹙眉不已的芥蒂卻依然未能拔除。只要霜華的心志尚在，那麽遲早有一日，矛盾便會爆發。

朝堂不可能任由各州坐大，而各州內部的利害關系又十分緊密，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然而彼此都躍躍欲試，都想吞並他處。

杜昭千萬不能被表象迷惑啊。

霜華袖裏帶風，端立在風來的方向。紫冠搖搖欲墜，十分令人驚悚。

我閉目思索了一會，是喝碗面好呢，還是喝碗餛飩更香呢？

這麽一想，肚子倒是饑腸轆轆先於腦袋叫起來。滿眼亮著金星，大抵要餓死了。

“走，去吃碗面。”我拉起杜昭的袖子，撒腿就跑。

而且我專揀人多的地方去。

“浮碧！杜昭！等等我——”

任身後的聲音再怎麽叫，我都不回答，只管帶著杜昭跑。讓他也嘗嘗找不到人被擠來擠去的滋味。

耳邊呼呼的聲音穿過，杜昭喘著氣，問我：“還要多久。”

我掃視一下四周人群，熙熙攘攘一大片，很滿意點點頭，對他說：“都跑了這麽遠了，他肯定找不到了。”

“誰說我找不到的？”從酒樓的頂端施施然飄下了一道玄色的身影，應答聲鏗鏘有力：“我都遠遠看到你們了。”霜華緩緩行至我面前，手提琉璃燈盞，眼中暗濤光華流轉。杜昭驚了一跳，瞪著他：“你……怎麽找到的？”

與此同時，我幾乎也是說了同樣的話：“你怎麽能找到這裏？”

他拂袖，袖中薰滿了一籠帳中香，散發出甜香味。

“晚長難道不知道那裏是醉仙鄉嗎？”輕佻的聲音帶著點暧昧不清的調子，繾綣多情：“醉仙鄉，乃是青樓歌姬居所。醉仙，多好的名字。這可是十裏花酒晴舫，最好的一間呢。”

杜昭臉色發黑，遠遠退出三尺，厭惡道：“你離我和師妹遠一些……帳中香太臭了。”

“怎麽會呢？女兒香，哪裏會有味道。”他得意炫耀，面上微笑：“帳中香可是極品香料。”

“青樓……怎麽能去。”杜昭牙縫裏冷冷擠出這句話，閃爍著躲開霜華的步步緊逼。

霜華身上帳中香氣清甜，絲絲縷縷纏繞在空氣裏，拂之不去，玄色衣袖如同墨汁輕拋，在夜色下更加凝重。

其時月上枝頭，他眉頭舒展，神態甚是悠閑，如一只高貴的鷹，銳利的目光仿佛洞察了在場人的心。

花燈再華美，在他身遭也失了一分貴氣，勝不過紮起馬尾的紫冠，那上面碩大的明珠圓潤，一看就是富貴之人才用得起的。

師兄跨出半步，閉目道：“某從不去拈花惹草，抱歉。”

“哦？”他不起不鬧，眸子裏的寒光微閃：“那滿城的河燈是怎麽回事？一川的孔明燈又從何而來？風絮為誰起？西廂誰偷看？紅豆在誰家？”

一連串的問題並未能難住杜昭：“那是她們一廂情願，區區從未認識過她們。”稍作停頓，他繼續說下去：“滿城河燈與風絮，只是蕩漾一瞬；一川寄語紅豆，不過韶光無知。西廂從未去過，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

我拍手叫絕，師兄這話實在太過漂亮。霜華自以為自己的話會問住他，卻碰了一鼻子灰。杜昭才思敏捷，經常文不加點、一氣呵成，這麽鋒利的言語必能堵得他無話可說，叫他張嘴也得做啞巴。

聽到“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這一句時候，霜華眸子裏志在必得的波光突然消縱不見了，僅剩下平靜如寒潭浸染的墨色：“呵，原來是自作多情了麽。”

燈籠遞到他面前，杜昭挑著的木柄交給了他：“霜華公子，在下不敢受之。某只有閑雲野鶴之心，並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一陣清涼夜風吹來，無數花燈排成一片，燈光更令人心馳目眩。

霜華一揚手，木桿在手中應聲而斷，化為齏粉。花燈墜落在地上，搖曳著破碎的暉光，影子應在他臉上，好似遠山煙籠罩。

“送出去的東西，可沒有要回的道理。杜昭，你通讀多朝史書禮記，不會連這個東西都不懂吧？君子之約，切莫忘記。”一聲輕笑響起，竟讓我啞口無言。

空氣中頓時流淌出了危險的燈影，我腦中反應過的第一個詞，居然是“鐘聲斧影”，剛意識到大事不妙，杜昭已將我下意識護在身後：“霜華公子，杜昭一人做事自然一人承當。”

“好！要的便是你那句話！”爽朗的笑聲傳來，他身子慢慢退後，“我知道在虛妄境內日久，必使你們不安心。不過身為同一條繩的螞蚱，保持現在的狀態不是很好麽。”

“虛妄境並不像卷入你們的爭鬥。”我急促道，遙目望去遠處，有三兩小孩正在嬉戲打鬧。

霜華一揮袖，帳中香飄逸，消失不見，讓我回想起那日謝城皇宮之內的事情，臉色逐漸灰敗下去。

這種令人作嘔的香氣，真是家家都喜歡用？——起碼我是不喜歡香氣的。

笙簫聲漸次響起，遠處的畫舫歌樓一片生平。他的身影突然一閃，我下意識拉著杜昭後退，直到那抹玄色的影子穩穩落下。

“就此別過。”霜華的眸子裏有那麽一瞬間泛著微微的藍，要不是太過清醒，我真要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現了問題。

千真萬切，在那瞬間，我能肯定自己看到的是墨藍色的一雙眼。

杜昭未答話，拿出了締聞國的寶燭，雙手奉上：“不敢藏之。浮燈難以搬運，只能以他物彌補。”寶燭一出，我眼珠子都要掉下來，記得我不是把它藏在我的珍寶庫了麽……杜昭怎麽拿到手裏的？

忍不住插嘴搶先說：“這個，不是說好給我的麽。”

他們同時投來一個白眼，把我瞪了回去。我登時見機行事，說道：“哦，不是我的，是我記錯了。”

“你若是執意還回去，那就和花燈一樣扔了吧。”霜華固執地不拿回寶燭，立在原地，不再上前。

師兄亦不再上前，穩穩做出恭敬還禮的姿態，讓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總不能這麽僵持下去。

過了良久，杜昭才長嘆了一聲，起身把寶燭放回袖內，拱手道：“既然你一心如此，那我只能受之。若有機會，必當奉還，別過。”

玄色的衣裳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下，融成遠方的一個黑點。

杜昭臉上的憂慮之色愈發明顯，也不知道是在擔憂我，還是在擔憂虛妄境的安危，亦或是擔憂霜華會對青州造成威脅。

他與霜華可以算得上知己，然而霜華雖能和杜昭談得來，志向卻太高，也難怪師兄不願與他再談論下去。

他展平了袖子，將寶燭交給我，淡淡說：“那還是放回你那裏去吧。時候不早了，我該舉辦祭祀儀式了。”

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打出個噴嚏，這帳中香的味道怎麽這麽持久，真是煩……

回過神來，杜昭的身子已經走出了好一截，我連忙追上去，只見他正在往臉扣一張銀色的巫覡面具，眸子裏雲淡風輕，漸漸露出了一個清淡的笑意，把面具戴了上去。

我好奇地看著他：“你為何還帶面具？”

“不想被別人看到。”他回答地很簡練直接，可是他之前都沒戴面具，有好多人都看到了。

也許是我的眼神太過憂慮，他的指尖輕輕撫上我的烏發，眼睛裏泊起柔和的光，低沈著嗓子：“一會還要主持儀式，就這般好了，省得被到處打聽。”

我應了聲，想起他最近為了我的事瘦了不少，眼底似乎有尖銳的針紮過，眨巴了好幾下，才揮去那股酸澀感。

眼神恢覆清明，我強笑道：“那你快去吧！我在臺下看著就好啦。免得給你惹麻煩，我不喜歡戴面具。上次我還把□□弄丟了好多……”

他覆拍拍我的頭，安慰道：“沒事。師兄會盡力幫你。”

鐘鼓聲悶悶響起，鼓手連敲了一十五次，師兄走上臺去，立於正中。

此時所有人的註意力都放在臺心那個身影上。

他的臂上穩穩搭著一條彩色的綾緞，緩緩步入壇前，鄭重其事地放下，上了數柱香，唇角輕啟，開始吟出上古遺留下來的祭文。

我本來學問就做的不是很好，也不懂杜昭說的那種古文是哪個年代的，只能硬著頭皮聽他背完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心下對他的學問更是佩服地一塌塗地……

即使給我兩百年，我也決計看不懂那些祭文上奇怪的符號，更何況讀，更何況背。杜昭是怎麽做到的，我難以想象，我和他居然是同一師門！

我就聽懂了一句：“尚饗……”

才反應過來祭祀禮原來已經完了，貢品都上了。

這麽快？

底下的人竊竊私語道。

果然是師兄的作風，不在乎形式。他也曾講過，若按照形式來，就要提前焚香、沐浴、穿著十幾層的禮服、慢慢走著、再念個一兩時辰的祭文，中間拖拉著來些舞蹈，吹拉彈唱又一二時辰，是在太過繁瑣。

不得不說師兄太明智了，這樣不僅別人少受苦，自己還能少受苦；不僅節約了開支，還贏得了節儉的好名聲，真是一石三鳥……

作者有話要說： 考試快結束的不僅寫文，還要寫論文。這篇文估計馬上就要完結了.....下次再也不作死第一人稱了，寫輕松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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